夜市开到第五天上,来了一个外人。
天刚擦黑,柴还没烧旺。那人从城门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停,抬头看城门,看了半天。守门兵丁拦了他三次,最后从他身上搜出一把小刀、半块干粮、一小截用布包着的枯枝。
"树枝。"那人说,"本少爷家后院的。"
那人走进夜市的时候,梅露辛正举着铁叉翻一串羊腿。她抬眼扫了一下,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得讲究,料子是好料子,就是脏了——下摆全是泥,靴子裂了口,头发上沾着草籽。
耳朵是尖的。
"本龙这儿卖吃的。"梅露辛说,"三枚一串。"
那人行了个礼,腰弯下去,手贴着身侧,起来还往后退半步,整套动作挑不出毛病,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行完礼,他开口第一句:
"你们这儿有什么吃的?"
梅露辛举着铁叉愣了一下。
"…… 羊。"
"羊好。"那人眼睛亮了,"怎么做的?"
"火烤的。"
"火?"那人的表情变了,"真的火?"
"本龙的火。怎么,你没见过?"
"翡冷翠不许生火。"他说,"树怕。"
"那你们吃什么?"
"生的。"那人说,"果子,叶子,根。偶尔有鱼,也是生的。"
梅露辛把铁叉往地上一插。
"给他一串。"
"钱呢?"
"本龙请。"
那人接过肉串,两只手接得很郑重。他咬了一小口,嚼了三下,然后不动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噎着了?"
他摇摇头,慢慢把那口肉咽下去,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本少爷这辈子,"他说,"头一回吃这个。"
"你多大了?"
"一百六十。"
满场的龙一起噎住了。她把那串肉在手里转了转——一百六十岁才头回吃上熟肉,这少爷平时啃的怕都是露水。
"本少爷叫卢西恩。"那人还是把礼行完了,"翡冷翠的。"
"翡冷翠是哪儿?"
"西北边的森林。"
"没听说过。"
卢西恩没生气,又咬了一小口肉。
"那本少爷说第二件事。"
"还有第二件?"
"翡冷翠在死。"卢西恩说,"从根上死。三年死了七成——本少爷数过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嚼肉。
"翡冷翠离这儿远。"绿龙打了个哈欠。
"远。"卢西恩承认,"本少爷走了四十天。"
"那你来干什么?"
"所以本少爷是走远路来的。"他说。
梅露辛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走了四十天,就为告诉本龙,你们家树死了?"
"是。"
"树死了关本龙什么事?"
卢西恩想了想:"暂时不关。以后关。"
"以后是多久?"
"不知道。"卢西恩又咬了一口,"翡冷翠已经能看见土了。树没了,土就露在外面,风一刮就跑了。跑到哪儿去,说不好。"
他说话的样子很平静,说到自己家快完了,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差不多。
"你家里人呢?"
卢西恩的嚼动停了一下。
"父亲前年没了。长兄去年。去年冬天,二兄。"他说,"剩下的都是比本少爷小的。"
"那怎么派你来?"
"没人派本少爷。"卢西恩说,"轮到本少爷了。本少爷是最小的,上头都没了,就轮到本少爷。"
他说得平平常常。
"你不想来。"
卢西恩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走了四十天,走到这儿第一句问的是吃什么。"梅露辛说,"真急着救人的人不问这个。"
他笑了,笑起来跟说话不一样——说话是大人,笑起来是个小的,整个人看着小了十岁。
"本少爷在路上想过二十回掉头。"他说,"掉回去也没事干,树照死。"
朱利安一直站在火堆另一侧没出声,这会儿往前走了半步。
"抬头。张嘴。"
卢西恩照做。
"牙三十二颗。耳廓软骨密度高于人类。瞳孔在暗处放大倍数是人类的四倍。"朱利安退回原位,"生法,与活树共生的那一脉。树在,他就在。"
梅露辛问:"树没了呢?"
"他也就没什么了。"朱利安说。
那年轻龙凑上来:"你露一手看看。"
卢西恩蹲下去,把手指按在一条石缝上。缝里的苔"窜"地一下蹿起半尺高,绿得发亮,三条藤蔓顺着石头缠上那年轻龙的前爪,那龙一挣,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张嘴就喷了一小股火。
火落在藤上,藤遇火就着,火顺着藤一路烧回石缝,那一片苔全烧着了。
"木生火。"朱利安报,"你这一口,差点烧了他。"
梅露辛看着那一小缕白烟。库房那次是火烧土,越烧越结实;这回是火烧木,一烧就收不住。她都没喷火,是别人的火惹的事。
卢西恩从怀里摸出那截用布包着的枯枝,一拃长,黑的,上头两个瘪芽。
"这是本少爷后院那棵。"他说。
梅露辛伸手拿起来,愣住了。
那截树枝轻得不对,拿在手里跟拿根羽毛似的。她捏了捏,木头没碎,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重量,正常值的三成。"朱利安接过去掂了掂,"密度在掉。它没死透,可已经在往灰那边走。树死了先是轻,轻到一定程度,风一吹就散。"
"你们家有多少这样的?"
卢西恩想了想。
"七成。"
灶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夜市上没人说话了。
卢西恩站在那儿,被一圈龙看着,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个,"他说,"本少爷还想要一串。"
她把"请客"和"肉不够本龙自己啃"在心里拨了拨——横竖本龙也饿,这少爷的嘴比本龙还诚。
朱利安在火边报:"熟肉初体验,样本一。后续反应,待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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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