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前,梅露辛在城门口的柱子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今日只接亲,不进食,瘦三斤。"
这纸是她今早从账库顺的,边角还沾着上次记账的墨渍。梅露辛把浆糊抹得厚厚的,心想这宣言贴出去,全城都得知道黑龙大人要瘦。至于瘦不瘦得成,那是明天的梅露辛操心的事。
她退后两步,瞧了又瞧,觉得"瘦三斤"三个字写得尤其有力,一看就有决心。路过的龙纷纷侧目,有一条小青龙还停下来鼓了掌。
小青龙鼓完掌还喊了一句"黑龙大人威武",被她身后经过的红龙用翅膀尖轻轻拍了下脑袋,"少拍马屁,人家那三斤是欠的。"梅露辛假装没听见,尾巴却诚实地翘了翘——本龙这张纸,贴出了气势。
梅露辛很满意,转身下山。
走出半里地,她把纸条改成了:"今日只接亲,不主动进食。"
"主动"这两个字是她蹲在路边石头上补的,笔迹很认真。补完她直起腰,拍拍爪子,觉得这样既守住了决心,又给自己留了余地——本龙是讲道理的龙。
她蹲在石头上补字的时候,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不主动进食"五个字被吹得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梅露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盘算:主动和被动,差的不是一口吃的,是一句面子。本龙这点面子,得靠三串焰果撑着。
再走半里,她一手一串焰果,一手一张油饼,怀里还揣着一包糖渍焰莓。
问题出在摊主身上。
那是个卖焰莓的老太太,一脸褶子,笑起来像朵风干的菊花。她盯着梅露辛看了三秒,忽然说:"黑龙大人,您那张纸,是不是贴在城门口柱子上了?"
梅露辛嘴里塞着半张油饼,含糊道:"……是本龙贴的。怎么了。"
"没怎么,"老太太把秤一放,"就是您这'不主动进食',主动得挺厉害的。"
梅露辛把饼咽下去,脸都不红:"本龙在采集情报。情报得用嘴采。"
"采三串?"
"三串是样本量。"
"样本量够撑死一头牛。"
"本龙是龙,不是牛。"
老太太笑到扶墙:"您这不叫不主动,叫被动全吃。"
梅露辛懒得跟她争,伸爪去摸钱袋。摸了半天,摸出两枚铜币。
"……先欠着。"
老太太笑得更欢了:"您这趟差事,连糖都得赊啊。"
"赊得起。"梅露辛把胸脯一挺,"本龙在龙域有编制。"
"编制能赊几串?"
"……两串。"
老太太把秤盘往桌上一搁,"赊可以,得有凭有据。您这龙域的账,我可记过三回,回回都是您亲自来划拉的。"梅露辛把胸脯一挺:"本龙说话算话,欠的迟早都还。"——她没说"迟早"是多久。
"记账上。"梅露辛说得理直气壮,"本龙回来一并结。"
"行啊。"老太太把焰莓包好递过来,"您签个字,我这儿有账本。"
梅露辛接过笔,在账本上刷刷写下三个字。老太太看了看,眉头一皱:"黑龙大人,您这名字,最后一笔拖出去了。"
"您这字,"老太太拿指头点了点,"跟您贴那张纸一个路数,有力,但潦草。"
梅露辛把笔一搁:"本龙签名,气势到了就行,笔画不重要。"
老太太摇头笑:"气势能当饭吃,笔画能当债还。"
"拖出去怎么了。"
"描了就不叫您的亲笔了。"老太太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再说,您签得越难看,将来赖账越难。"
梅露辛:"……本龙这是替您省事。"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眼那张账本,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占了一整行,旁边老太太补了个小字:"赊"。梅露辛心里嘀咕:本龙的名字,头一回被人拿去抵账。这趟差事,还没出门就先成了欠债的龙。
她抱着一堆吃的,继续往山下走。
说起来,这趟差事的路费,她出发前就核过了——负数。
龙族的外勤制度是"实报实销,超支自付",听着挺公道,问题是本龙的起点已经是负的。上个月她把议事厅半扇门烧了,赔偿金从路费里扣;上上个月她借了金库三枚龙纹金币没还,也算在她头上。两笔一加,她这趟出门,兜里连一枚整币都没有。
她把这笔烂账在肚子里翻了三遍,越翻越觉得自己冤。烧门是意外,借龙纹金币是"暂时调用",怎么到了账上就都成了她的?龙域的账本,向来是这么算的:出错的算当事人的,不出错的也算当事人的。本龙认了,但本龙记下了。
梅露辛一边飞一边数剩下的钱,数到第三遍,得出了一个很龙族的结论:
这笔账,回头赖给龙域报销。
风把她的发尾吹得飘起来,发梢那点幽蓝在日头下泛着光。梅露辛一边飞一边盘算回程:接完亲,顺道把欠老太太的糖钱、欠摊主的鱼钱,一股脑塞进"公务支出"里。本龙这趟,亏不了。
山下的路走了大半天。她飞一段,走一段,吃一段,飞得慢悠悠的,像在散步。龙形圆润,翼展不小,飞起来总慢半拍——她自己觉得这叫威猛,路过的鸟觉得这叫"好胖一条龙"。
飞过第二个镇子时,她在桥头摊上停了一下。摊主举着串烤鳞鱼冲她晃,"黑龙大人,来一串?"她咽了口唾沫,摸出那两枚铜币看了看,又塞回去,"本龙在节食。"摊主笑:"您怀里那包焰莓,露馅了。"梅露辛把怀里的包往衣服里掖了掖,腾空就走,走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路过第三个镇子的时候,她又吃了一碗面。
面馆老板问她:"黑龙大人这是去哪儿啊?"
"接亲。"
"哎哟,好事儿!"老板把面端上来,"新娘哪儿的?"
"瑟兰的。"
"瑟兰好啊,瑟兰姑娘勤快。"
"多勤快?"
"上一任新娘,我们这儿的账都是她理的。"
"理得怎么样?"
"比我们店主清楚。"
"那你们店主干什么?"
"店主点头。"
"走的时候,"老板补充,"我们店主还送了她两匹布。"
"两匹?"
"两匹。料子还是上上任新娘挑的,说龙域那边冷,店主的肩膀得护着。连店主的冷暖,人家都记着。"
梅露辛"嗤"了一声:"本龙要去了,先记龙域的账。"
梅露辛挑起一勺面:"上上任呢?"
"也理账啊。"
"再往上?"
"也理账。"
"就没一个喂龙的?"
"您真喂,龙得撑死。"
梅露辛的勺停在半空。老板说了三任新娘,没有一任是来"喂龙"的,全是来"理账"的。这和她那本注意事项上写的"新娘娇弱"差了十万八千里——本龙的册子,怕是跟现实对不上号了。
梅露辛把面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咂出点不对劲。
不对在哪儿,她一时说不上来。戏文里唱得惨,路上遇见的龙族从没当回事,眼前这老板却说得热乎。三头对不上,本龙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多半是面太烫。
"你们……"她抬头,"都说新娘是来喂龙的。"
"那是戏文。人家是来管家的。"
"管什么?"
"管账、管库、管租子。"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龙族那帮懒骨头,离了人管家,连自己有多少金子都数不清。"
"本龙数得清。"
"您数得清,怎么还来吃我这碗面?"
"……本龙路过。"
"上上任临走,还帮我们镇上重修了账库,说龙域的账她闭着眼都理得清。"
"那你店主送行哭没哭?"
"哭的是财神。"
梅露辛把勺放下了。
碗底还剩一汪面汤,映着她自己的影子——琥珀色的竖瞳,看什么都像在看账。她忽然有点替这碗面的主人不值:这么勤快的姑娘们,到了龙域,怕是比在人间还忙。
"那她们愿意吗?"
老板愣了一下:"啥?"
"愿意来吗。"
"这……"老板挠挠头,"谁知道呢。送亲的队伍哭得厉害。"
"新娘呢?"
"新娘没哭。"
"那哭什么?"
"脸都是木的,一路木到这儿。"
木的。梅露辛把这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见过龙域祭祀用的木偶,也是这副表情——被推上去,再被推下来,自己没什么话说。可眼前这位老板说的是"没见哭",那说明这姑娘,比木偶多一口气,少一份认命。
梅露辛想起自己那本《接亲注意事项》,第一页写着"新娘娇弱"。
她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翻到那一页,对着烛火看了看。纸角被她口水泡过的印子还在,四个字却一点也不含糊。可眼前这位老板口中的新娘,分明是能理一镇账务的狠角色——"娇弱"二字,怎么看都像是龙域自己写给自己看的安慰。
娇弱。
她把面吃完,把碗一推,付了两枚铜币——那是她最后的整币。
"老板,"她站起来,"灰渡口怎么走?"
"顺着河往下,飘白灰的地方就是。"
"多远?"
"飞的话,半个钟头。走的话,三天。"
展翅膀的时候她算了一笔账:飞,省时,费力气;走,省力气,费命。本龙这条命,好歹值几串焰果。她把翅膀一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半个钟头的饭,本龙吃定了。
梅露辛展了展翅膀,又收回来。
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够她在家睡半场回笼觉,也够她在山下再扫两串焰果。梅露辛把这笔时间账在心里拨了拨,得出的结论和出发前一样:能飞就飞,能省就省,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飞快盘算:本龙要是现在飞,到渡口正好赶上晚饭;要是走,三天后本龙得饿死在路上。
那就飞。
她把那本《接亲注意事项》往怀里一塞,把剩下的半包焰莓往嘴里一倒,腾空而起。
风从翅膀底下灌上来,把她的黑发吹得乱飞。梅露辛在半空中心情很好地想:
本龙接个亲,一个钟头搞定。
顺道问问那边夜市开没开。
风灌满翅膀的缝,凉丝丝的,把山下那点烟火气一点点吹远。梅露辛在云层底下打了个滚,龙形圆滚滚地翻了半圈,惹得底下几只鸟惊得四散。她得意地哼了句小调,调子跑得没边——本龙高兴,跑调也是威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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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