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云曦却不一样了。
吃饭时会夹起菜愣愣地看着,半天不往嘴里送;走路时走着走着就慢下来,眼睛往祠堂的方向飘;问她想什么呢,她只说“没什么”,然后笑一下,继续走神。
起初阿苓和阿茉有些担心,后来问了几次,问不出什么,也就渐渐习惯了。
只有云曦自己知道,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她叫什么来着?那天好像听见有人喊她——祈?
祈。
好想再见她一面。
可她住哪儿呢?
云曦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
头一个问的是阿苓。
“哎,你说……那个巫者,平时住在祠堂里头吗?”
阿苓正啃着梨,闻言瞥她一眼:“不然呢?住你家?”
云曦噎了一下:“我就问问。”
“肯定住祠堂啊。”阿茉接话,“我娘说,巫者不能随便出来的,平时都关在里面。”
“关着?”
“也不是关着……”阿茉想了想,“就是……不能出来。反正我从小到大没见过。”
云曦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个问的是隔壁的刘婆婆。刘婆婆年纪大些,知道的事自然更多些。
“刘婆婆,祠堂后头有院子吗?”
刘婆婆正在晒菜干,闻言头也不抬:“有啊,怎么?”
“那院子……有门吗?”
“有啊。”刘婆终于抬起头,狐疑地看她,“你问这个做甚?”
云曦赶紧笑道:“没没没,就是好奇。那天祭典看见巫者跳舞,想着她平时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刘婆婆“哦”了一声,又低头晒她的菜干:“那地方啊,寻常人进不去的。门常年闩着。”
云曦心念一动:“那怎么样才能进去呢?”
刘婆婆抬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丫头,你想进去?”
“没有没有!”云曦连连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
刘婆婆笑着摇头,继续晒菜,嘴里嘟囔着:“那院子后墙有个洞,狗钻的。你要是真想进去呀……”
云曦耳朵竖起来。
“老婆子可什么都没说。”
云曦抿着嘴笑,道了声谢便转身就跑。
隔日一早,云曦便揣着两包海棠酥,溜向了祠堂。
油纸包是早上刚从灶台上顺的,还带着温热气。母亲问她拿点心做什么,她说阿苓想吃。母亲没多问,只是说:“别拿太多,晚上还要吃饭。”
云曦贴着墙根,避开长老们的视线,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院门确实如刘婆婆所说,从里面闩上了,关得严严实实的。墙不算太高,但光溜溜的没什么可攀的地方。
绕到后院墙,果然找到一个洞——不大不小,被一丛野草半遮着。
云曦蹲下来比了比,咬咬牙。
钻就钻吧。
她把海棠酥重新塞紧,趴下身子,一点一点往里爬。草叶蹭在脸上,痒痒的;泥土沾了一袖子。好不容易把脑袋探进去,然后是肩膀、身子……
好不容易从洞口爬出来,云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草屑粘在头发上,怎么拍都拍不掉。袖子上蹭了一大片青印,衣襟上还挂着两根枯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正想整理,一抬头却发现——
三步开外,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一头长长的白发披在身后,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双眼睛正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云曦的脸腾地红了。
她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了好几声,愣是没“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还是少女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认真,一点不解:
“你怎么……钻进来的?”
云曦活到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尴尬”两个字还能这么写。
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丢人的见面方式了吧。
“门……”云曦干巴巴地开口,声音都不太像自己的,“门关着。”
少女没说话,但眼睛弯了一下。很浅,可云曦看见了。
“……我可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云曦的声音比刚才还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少女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我叫祈。”她说,“祈愿的祈。”
云曦在心里把这一个字念了好几遍。
“我叫云曦。”她说,“云朵的云,晨曦的曦。”
话说完,云曦又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往外掏。
“对了!我给你带了——”
油纸包被捂得温热,祈接过来,低头拆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海棠酥,粉粉白白的,花瓣形状。有两块被压得有点碎了,但那股甜香还是飘了出来。
云曦看着那两堆碎渣,只觉得自己的脸又有些红。
“本来是好的……”她小声说,“可能是刚才钻洞的时候……”
没等她说完,一只手伸了过来。祈拈起一小块碎屑,放进嘴里嚼了嚼,眉眼弯起来“甜的,很好吃。”
许是那一点甜化在舌尖,两人之间那点生疏也慢慢化开了。
“你一直住在这儿吗?”云曦往石阶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祈在她身边坐下,点点头。
“从小到大?”
祈又点点头。
“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呀?”
祈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压平的叶子,还有一根细细的草茎。
“我在院子里收集这些。”祈拈起一片叶子,举到阳光底下,“你看,这个脉络像不像一张网?”
云曦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叶脉细细密密的,确实很像一张织得精巧的网。
“那这个呢?”云曦拿起那根草茎追问道。
“它是空心的,可以吹响。”
祈将草茎放到唇边,轻轻一吹——一声细细的、像鸟叫一样的声音响起来。
云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教教我!”
“好。”
祈把那根草茎递给她,云曦按照祈教的方法试了好几次,吹出来的全是噗噗的漏气声,先把自己逗笑了。
祈也没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云曦笑够了,将草茎还给祈后,往四周看了看。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墙角开着一丛白花,石阶上也铺着青苔,绿茸茸的。
“我之前还以为祠堂里会很吓人呢。”云曦笑着说,“没想到这么好看。”
“吓人?”祈歪了歪头。
“就是那种阴森森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云曦比划着,“你是不知道,族里人说起祠堂,都神神秘秘的,好像这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祈垂眸想了想,再抬眼时,嘴角牵起一点淡淡的弧度:“大概……你想象的那个祠堂,更符合长老们的气质?”
云曦连连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对对,有一回我不小心打碎了二长老的花瓶,被罚抄了二十遍族规,手都抄酸了。打那以后,每次远远看见长老们拉着个脸走过来,我都害怕是自己又犯了什么事。”
祈听着云曦皱着眉头诉苦,眼睛又弯了起来。
笑过之后,云曦敛了神色,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祈摇摇头:“其实也挺有意思的。春天这边墙角会开好多花,夏天梧桐叶最密,院子里全是凉的。秋天有桂花香飘进来,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冬天……”
她顿了顿:“冬天雪会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
云曦听着,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我以后常来陪你。”云曦一本正经地拍拍胸口,“给你带好吃的,把我娘做的好吃的都悄悄拿一份过来。”
祈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抬起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云曦被问住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概是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吧。”
祈似乎有些意外。
朋友。
祈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见。
“好。”她说,她听见自己说。
“对了,那天祭典……谢谢你帮我找到香囊。”
祈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那天我问你是不是巫者,你怎么摇头,然后就跑了?”
祈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那天我玩得可开心了。”
云曦微微一愣:“啊?”
“祭典一结束我就溜出去逛了,把整个镇子都走了一遍。”祈掰着手指数,“糖人摊、绢花摊、杂耍班子……那个变戏法的我在旁边看了好几遍,他会从袖子里往外掏鸽子,一只接一只,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变的。”
云曦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你是可以去镇子上玩的吗?”
“按理说不可以。”祈戳戳手,挪开和云曦对视的眼神,“没有人发现的话,不就可以按没去玩算了吗。”
“我本来该回去了,但没忍住,又溜出来多逛了一会儿。”祈说,“然后就捡到了你的香囊。”
“那后来喊你的人……”
“是长老啦。”祈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还是被说了几句罢了。”
云曦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向往:“那明年祭典,我带你逛。我知道哪个摊子的糖人最甜,哪个位置看杂耍最清楚。”
祈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真的?”
“真的。”
“那你……”云曦刚想说什么,祈忽然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的袖子。
“有人来了。”
云曦竖起耳朵,果然听见远处隐隐有脚步声。
她立刻跳起来,顺着祈指的方向往偏门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把剩下的桃花酥往祈怀里一塞。
“我下次再来!”
祈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包点心,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祈把海棠酥拢进袖子里,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阳光依旧落满院子。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里有一点油渍,是刚才不小心沾上的。
她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