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素安醒来之前,李莫燃几乎是挂在了床边,要紧的军务也被挪到了旁边临时搬来的书桌上。
好在周医师技艺精湛,她的烧很快就退了,背部的伤口也在逐渐结痂。
当人再次醒来时,李莫燃赶紧端了还热着的汤药凑过去:“素安,今日好些了吗?”
面色苍白的赵小姐点点头。
他一遍喂药一边说:“王家的事情我已命人去查,你放心,如果王咏柳一路顺风,我可以假装他失踪了不再追究。你父亲那边有我出面,他们不敢再为难你。你安心养伤。”
犹豫片刻,他再次开口:“以往种种,是我不对。如今……你可还愿意嫁给我?”
突兀的话响起,房间内久久没有回音。
“没关系,你……想好了再说。”李莫燃把药放下,走了出去。他从未如此胆小过,生怕她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后来的几天便是如此往复,李莫燃常常来亲自喂药,得了空就去找什么样的药能除掉疤痕。待赵素安好些之后,他特意叫了府里最好的厨子,一日三餐都在小厨房做好了他过了目才能送过去。一应待遇,皆同将军府主母一般。
赵家出了这种事,赵检气的闭门不出,对外声称病倒了。王家找不到儿子,整个府里闹的鸡飞狗跳,王员外郎自觉颜面扫地,吏部的差事也撂下了。整个大安城都在窃窃私语,将赵王两家的这桩荒唐事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莫燃每日听着陶九传回来的这些闲言碎语,只是沉默。
他没再提起婚事,黄绢也被他塞进衣柜顶层,照顾赵素安则成了他每日最重要的军务。从汤药的温度,到膳食口味的调整,再到房中香薰的浓淡,无一不过问。
这几日天气转好,赵素安能靠着软枕坐,李莫燃便让人将卧房通往小院的门都开着,说这样透气,对伤口好。
午后,他处理完手上几封北境来的文书,目光落在院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上,终于还是站起了身。
当初出征前一时兴起种下的,回来以后看到它蔫成这样,本想直接扔了,可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走过去,一手托着盆底,一手护着叶片,将这盆不小的君子兰端了起来轻轻放在卧房窗边的桌子上,用手指戳了戳干硬的盆土,咕哝着说:“浇这些水,竟还能干掉……”
他有些尴尬,觉得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侍弄花花草草有些不妥,但周医师说多看些花草能心情好些。这盆花虽然现在枯了点,但好歹还有些绿。院子里那些……他总觉得不够亲切。
摆好花盆,他才将目光落在赵素安脸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后背还疼不疼?”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就像只是顺路来看看。
他又指了指那盆花:“那盆东西,本想扔了,但你这么快好起来,就让它也沾沾你的喜气。你要是闲来无事就看看它……不必过多费心。”
直到面前的人点了点头,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后一段时日,他便依旧每日来探望。
最开始还借着来看君子兰长势的由头,后来也不再惺惺作态,时不时带来些珠翠点心,或是让陶九从集市上淘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待赵素安能下地,他更是准备了各式衣衫、手持团扇、新鞋新坠子,见她愿意时常赏君子兰两眼,便又备了整套园艺的家伙摆在桌案前——陶九调查时赵府的下人说她家小姐平时除了女红,还爱亲自摆弄些好玩的东西。
渐渐的,屋子里不知何时箱子也不够用了,桌子上散落着不是新做的吃食就是金银器玩,再加上他每日都厚着脸皮一个劲嘘寒问暖,赵素安终于不像刚来那几天萎靡不振的样子了。
一日清晨,李莫燃照例端着汤药来喂,见她愿意主动喝药,心里高兴许多,话也多了起来:“素安,王咏柳大概是七天前到的缦城,我的人亲眼见他住进了周府,你放心,王府那边我已经说王咏柳落水了,他们也没深究,想来那小子算是自由了。”他接过喝完药的碗,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你爹那里我去说,你放心,他和你哥哥绝不会再为难你。只是……你再回去的话,难免每日见他,心中不快,要不要在这边多住几天?伤养好了也可以住,我母亲说你温良聪颖,我看你们也说得上话,就当替我这个做儿子的多陪陪她,好吗?有些事情,我一个男人,可能说不到她心坎上。”
他见赵素安没有拒绝的话,心里更坚定了,不好意思地摆弄着君子兰:“你看,这盆花虽然枯了些,可是你来的这几天,它似乎也在变好……你愿不愿意……”
心中的话还是没勇气说出口:“替我管管它?”
赵素安罕见的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认真的问:“你确定要我管它?”
李莫燃激动的手颤了一下,慌忙收了回来:“愿意,你会吗?我一直没能让它活,我……”
赵素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次:“李将军,你想好了?”
李莫燃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面前病恹恹多日的女孩脸上闪过一抹浅浅的神采,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神也亮了几分。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桌子上摆的整整齐齐的各式工具,随后转身戴了襻膊出来,抄起铲子就开始把君子兰往外挖,李莫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愣,下意识伸手想护着铲子的方向:“你慢点……”
全挖出来以后,赵素安又拿了旁边一个更小一点的盆,倒了些沙砾,混了点干土:“你用原来那么细软的土,又两天就浇一次水,这根早就淹死了。”
李莫燃眼睁睁看着她把整个君子兰挪到新盆里,埋好后拿起剪刀大刀阔斧剪叶子,他赶忙伸手想阻拦:“素安!你这样……不就弄死它了吗……”
赵素安的手停了下来,转头,一双眼睛此刻竟充满了执拗,是他熟悉的神色——当日在前厅退婚时,在绣楼招亲时,在她挨了打却咬着牙不肯出声时,这种眼神,他体会过,有着震碎他心绪的力量。
“这样能活。”
“素安……它都被剪了叶子……”
“你不信我?”
李莫燃哑口无言——也是,明明是他自己主动要求让赵素安帮忙的。
“我没有……我只是……”
赵素安把水浇完,洗干净手擦了擦,双手攥着擦手的帕子看了一眼李莫燃:“你不信我。”
李莫燃被问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慌乱间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于是脱口而出:“你……这都能长好,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空气冷了须臾,随后赵素安把帕子收好,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说的。”就坐回到床边,拿起床头的话本看了起来。
李莫燃也不敢再多问,只是后来的几天,每日过来的时候他都会刻意留心那株现在看起来惨兮兮的君子兰。
这一天,赵府终于忍不住派人来问赵家小姐情况,还送来了几箱金银珠宝,说是要感谢李将军帮忙惩治楚安泰,顺便接了女儿回家,另托付好人家。李莫燃压下了东西,转头就去了赵素安房间。
日头正好,赵素安正站在窗边看风景。
他思忖片刻,敲了门快步走进去,装出一副急切无奈的样子:“素安,你爹来给你送嫁妆了,好几箱金银珠宝,要把你哄回去呢,你就真要这么丢下我……的君子兰不管吗?”
他说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要是在兵营,怕不是要被笑话成不正经的兵痞子了。可现下哪能管得了那么多,先把人留住再说。
他上前一步,拿起一只珠钗递给赵素安:“他给几箱我就给你几箱,不对,双倍,你难道想回去被你爹指婚其他陌生男人吗?还不如和我……”他差点要把怀里的黄绢掏出来了,却又犹豫着怕还是时机太早。
“和你?”
赵素安往前一步,李莫燃愣住了。
“你是心怀愧疚,还是心存善念?”
“素安,我虽愧对于你,可我也是……真心的。”他说出来以后,心里长松了一口气。
赵素安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往前一步,疑惑而探究地看着他,李莫燃的心跳从未如此快过,脸颊不知何时染了一片绯红。
一只手不知何时牵住了他的手腕,他震惊而狂喜地看着面前的女孩:“素安……”
赵素安的脸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放大,他感觉一阵气血上涌,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的全是这几日和她相处的点滴,还有留月楼那日那一瞬间轻柔的触感,后来,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了,身体本能的靠近,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神已无法从赵素安的唇边挪开,双手也虚虚搭在了赵素安的肩膀两侧即将触碰到的位置,呼吸逐渐失了分寸。
但下一瞬间,面前的人就已经退后两步,脸颊也泛红,却比他更镇定几分:“嗯。”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外赵家的丫鬟就迫不及待进来了——是赵素安在赵府的贴身侍女小漱。她欣喜地哭着快走几步上前:“小姐!小姐……您受苦了……老爷说要我们接您回去……”
赵素安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话是对小漱说的,但眼神却是看着李莫燃:“跟他说,我在这里……有一盆君子兰要照顾。他……离不开人的。”
赵府的人是辰时初刻回去的,李府将军去皇宫谢恩的马是二刻出的门,在午时之前,将军府上上下下就已经接了大婚的活儿,忙了起来,就连一向卧病在床的老将军,也都起身坐直了,说好歹大婚之前让他见一面儿媳。
赵素安不敢怠慢,即刻换了干净衣裳过去,还没跟老将军和夫人多聊几句,就被一阵笑声打断。
只见李莫燃风风火火快步走进来,见赵素安也在,便叩拜过后走到她坐的桌子旁,一边对母亲和赵素安说,一边哗啦啦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娘,素安,我进宫谢了圣上赐婚,皇上高兴,这是他赏的错金佩刀,说将军府的婚事除了那些俗物,还应当添些威武的物件,素安,这是皇后娘娘给你的玉镯,还有太后那边差人送来的东珠,母亲,罗丞相崔御史他们当时也在场,还说要给儿子送一些手卷古帖,说喝喜酒要给他们留个位子呢……”
“胡闹,谁让你进宫去要东西了,我老脸还往哪搁……咳咳”老将军开口。
“爹,罗叔父从小看我长大,有什么不能要的……”
夫人蒋眠赶紧给老将军喂了口水:“儿子高兴,你别说这些。”老将军默默点点头,又多喝了几口。
李莫燃又转向赵素安:“素安,我出宫的时候请了林小姐过来,这会儿应该和小漱在你房里等着了,你们说说话?这些东西你拿着,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扔给我。”
房内,坐了许久的林善予听到脚步声,立刻起身,看到来人是我,脸上既有担心又有些高兴。
“素安!哎呀你快让我看看,伤好点没?天杀的奴才,也不知道阳奉阴违,自家的小姐下手也敢重!我带了一整盒祛疤的香膏,你且用着,用不完别来见我……”
我笑了笑,捏起她试图扒拉我衣服看伤口的手:“喂,我可是要嫁人的,你个浪荡小姐别坏我名声。”
林善予听完松了一口气,坐在桌子旁倒了一杯茶喝光:“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好了,亏我担心你这么多天,派了多少人打探消息,可这将军府铁桶一般,真真是为难我啊。”
我也坐下,拉住她的手:“别生气,我好好的。”
她不甘心的凑过来:“喂,那个蛮子不是来退婚的吗,怎么又看上你了?王咏柳呢?你这婚听说还是皇上赐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哭笑不得。也是,这么多天发生的事情,岂是一两句就说的清楚的。
林善予见我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像是知道了什么,慌忙拉住我的手:“素安!他是不是逼迫你了?他威胁你?咱们大安城的姑娘不是他后院的萝卜,说拔就拔,我今天非得问个明白,他要说不清楚或者让你受委屈,有我在我看他怎么娶你!”
她说着就要起身,一副要去前院好好找李莫燃理论的架势。
门外,李莫燃刚处理完几件婚礼筹备的杂事,走到门口便清晰地的听到了这一番义愤填膺的话,他脚步一顿,停在雕花木门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抬手示意正要通报的小漱退下,自己则静静站了片刻,做足了迎接风雨的准备,深吸一口气,这才叩门:“林小姐,素安……可否容我进去说几句话?”
随即他就听到林善予一声“哼”,门被拉开,林善予侧身堵在门口:“李大将军倒是耳聪目明,连我们闺房的私话也要偷听?怎么,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胡搅蛮缠?”
李莫燃看了看林善予,又把目光移向屋内:“我……我是来认错的。”
他走进屋内对着赵素安作了一揖:“素安。林小姐说的没错,之前退婚是我自作主张,当时我认定只娶一人,刚从边境回来就被父母塞了亲事,心中不快,行事鲁莽了,后来在留月楼也是我鬼迷心窍,对你欺瞒在先。我对你有愧,会为你讨回公道,这本是分内之事,但绝不至于跪求皇恩,今日我求娶,乃是我心之所向,是我对你的一见钟情,也是日久生情。仙子饮朝露,凡客荣瞻颜,求仙子垂怜,赐我以归舟可依之岸,倦鸟可栖之林。”
房间内静默了一阵。
林善予终于开口:“哎哎哎,李将军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些文人酸腐句子了,酸死了酸死了,素安你快把他收了。”话虽这么说,但她脸上的不满此时已经少了许多。“李将军,你既然把人抢了过来,那你记得连嫁妆也给出一份,别让我们素安没了底气。”
没想到这玩笑话却被李莫燃一口应下:“林小姐放心,将军府虽不比你们林府,可素安的婚事,我还是能风风光光办了的,我既然从赵府把她救了出来,自然是要负责到底的。”
林善予见没有什么可挑刺的,也就嘱咐了赵素安几句离开了。
我看到李莫燃长松了一口气,于是出言打趣他:“怎么,李大将军竟将林小姐看得如此重要?”
李莫燃苦笑了一声,虚虚扶住我的肩膀:“我哪敢惹她,她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我希望我们大婚顺顺利利的,当然要尽可能让我们家素安认识的每个人都满意我。”
我看他一个大将军现在谨小慎微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当初是谁嘲笑那些夹着尾巴做人的官员,现在不拿出你大将军的气势了吗?”
“不拿不拿,要脸面还是要夫人,我拎得清。”
话刚说完,手心里就传来一股热量将我牵住。那是一种踏实和满足,将原本空空的手心填的满满当当。
“素安,我带你去试婚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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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劝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