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
李莫燃回房后并未休息,虽然母亲已经答应了去林家拜会,可按照母亲的性子,拜会完是品茶,茶会完是见礼,送一大堆不是聘礼的东西以后还要正式登门拜访,走下聘的流程,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不是个能干等着的人,留月楼那个荒唐的清晨,像一枚烙印,烧灼着他的耐心。
不行。当初不该骗她,如今若是能证明自己的诚意,或许能求得她的原谅。要是她肯嫁过来……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陶九!”
“将军。”
“我让你查的事情呢?”
“回将军,派去林家的人目前只回来一个小翠,她说林小姐素来性格豪爽,平日里喜欢逛街买些时兴胭脂和吃食,但也绝非泼辣之辈,林小姐从小受父亲教导,跟赵家小姐一起上过私塾,平日里待下人也是宽厚的,人也长的好看,想来定是夫人喜欢的,将军不必忧虑。”
“再探再报。”
“是……对了将军,赵家五日后要在大安城天封楼抛绣球招亲,据说入选的都是当朝官宦人家有才学的子弟,您……要去看看吗?”
“折了面子就想着怎么快点把女儿送出去,哼,他们这些文官的心思,我如今竟也能猜到一二。罢了,这热闹就不去凑了。”
他顿了顿:“你派个人留意着,若是有不三不四的人想浑水摸鱼砸了绣球招亲的摊子,立刻拿下。”
“是。”
看到陶九退下,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他从腰间袋子里取出小弦琴拨弄两下,发出清越的声响。下次见到她,是不是可以不冒充六公子,为她弹一次琴……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几天,李莫燃过得并不安生。母亲蒋眠已经遣人去林府递了拜帖,约的是七日后,说要谈新进贡的锦缎花色,再谈别的事情。这大户人家结亲的弯弯绕流程和做派让李莫燃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却又发作不得,毕竟他决心要给她最正式最好的。
他将那把六公子新做的小弦琴挂在墙上,每日早起练枪舞剑时,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扫过。闲下来拨动琴弦,发出的声音却远不如记忆中那夜清亮。
她喜欢听琴么?那晚见她靠着栏杆听得入神,想必也能和六公子切磋一番。算了,还是不要切磋了。
沈校峰多次上门求琴,最后得知他要把琴送给未来的将军府少夫人,便忍痛让了,只是要他再赔自己一把。
“将军,这是林府的人送来林小姐的平日喜好和爱用物什的清单,请您过目。”
陶九的话把他拉回现实。
李莫燃低头看了看,微微皱眉:“这单子……看不出来啊,她那样安静的一个人,平日最常去的竟然是各个说书人爱去的酒楼……不爱吃绿豆糕?那为什么她那日早晨还吃了整整一盘……”
“许是下人们传达有误?将军您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少夫……林小姐,您不必过于担忧。”
“天封楼那边呢?”他看了看清单,后面甚至还有专门一张写着林小姐喜欢哪些首饰,看样子每天出门她都会把自己打扮的珠翠满头。
“回将军,都安排好了,咱们的人混在人群里,前后都盯着呢,只要有人敢闹事,保证他走不出这条街。”
陶九顿了顿:“将军,时辰快到了,您真的不去看看?”
李莫燃拿起架上的弓,拉了个满月:“他赵家嫁女儿已与我无关,今日绣球招亲也不过是把已经选好的子弟聚在一起走个过场,看赵小姐看谁能看对眼。我就不去了,免得别人说我李莫燃言而无信,退了婚还对人家念念不忘余情未……”
拉满的弓此时正对着天封楼方向。
弓上无箭。
可别人的弓,就不一定了。
他猛的放下弓。
“备马。”
赵检那种只顾自己脸面的爹,如何能护得住自己的女儿。好歹定过亲,不能让好好一个姑娘受到任何危险——只当他是于心不忍,心怀愧疚吧。
天封楼前的长街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两侧商铺挂满了红绸彩带,楼上也装点的喜庆。二楼栏杆处挂了一道淡粉绢帘,台下那些青年才俊们站了两排,个个衣冠楚楚,有的在整理衣领,有的在打量对手。
李莫燃在斜对面一家茶楼二层窗户边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把剑搁在桌子上,要了一壶茶,居高临下看着对面。
“那个站的那么靠前的,是谁?”
“回公子,是王先王员外郎家的公子王咏柳。”
“吏部那个员外郎?我记得我就去过几次吏部,每次他都第一个过来问我去哪。他儿子也来凑热闹?对面可是当红赵家。”
“听说这王咏柳学问不错,只是一直没下场。想来今年参加秋试若能一举夺魁,也算锦上添花。”
李莫燃没再问,目光从王咏柳身上移开,扫过天封楼的外墙、屋檐、每一扇窗户。
这是他在北境养成的习惯:进入任何场所之前,都要先看清所有出口和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二楼的栏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朱漆倒是新的,但木料底子有些不好,他眯了眯眼。
“天封楼上次翻修是什么时候?”
“回将军,大概是半年前,最近几日因为招亲,添了些装饰,又刷了遍漆。”
此时对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李莫燃看过去,只见二楼绢帘缓缓掀开一角,围观的人一阵欢呼。
李莫燃放下茶杯,身子前倾了几分。
绢帘后走出一个身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支银杏簪子孤零零落在发髻之间,没有任何其他配饰。
是她。
那天在留月楼雅间,这支簪子脱落,是他亲自放在她枕边。
他的手握紧了茶杯。
等等——这是赵家的绣球招亲,为什么她会在楼上?她手里……
林家的小姐怎么会在赵家楼上……
除非——
他的脑子飞速思考,还没理出头绪,一抹红色已经直直飞了出去,好巧不巧对着王咏柳砸了个满怀。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叫好声、叹息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在交头接耳:“哎呦,王家那小子可真运气好。”王咏柳接到绣球,松了一口气,抬头望楼上看了一眼——不是惊喜和羞涩,而是一种确认的眼神。
不,不是运气好。
李莫燃看了看王咏柳特意选的站位,再回想绣球抛下来的弧线,他了然。
为什么是王咏柳?
来不及细想,他目光转向楼上,只见林小姐——哦不,现在应该是赵小姐——正往前靠在栏杆上,跟王咏柳眼神示意。
栏杆……
不对劲!
只见赵小姐手撑着的栏杆没支撑多久,就从两端同时断开,碎漆和木屑簌簌落下,楼上的身影失去了支撑,踉跄几步没站稳——
李莫燃已经不在茶楼里了。
他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从二楼窗口翻下去的,只顾着横冲直撞如离弦之箭般从人群边缘冲到楼下。
该死!早该想到的!
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
“让开!”
话音刚落,一袭红裙从房檐翻滚而下,他甚至能看到她衣裙上繁复的绣花,一点也不是她的风格。
他看到她惊恐的神色,看到那支银杏簪子从她发间滑落。
他毫不犹豫张开双臂,在即将落地之前的瞬间,将那具下落的躯体严丝合缝地接到怀里,再翻滚着摔到地上,滚了几圈,他的背撞到了石狮子才停了下来。
他收紧手臂,将吓坏了的姑娘拥入怀中,手护住她的头,将温暖传递给她,抬眼却是冰刃般的神色,声音里的杀意让周围喧嚣瞬间静默:“陶九!封锁天封楼!一个都不许走!”
乌压压的将军府亲卫包围上来,他缓缓扶着赵素安起身:“没伤到哪里吧?”
他小心翼翼把人扶稳,松手,后退一步,这才敢开口:“你……还记得我吗?留月楼陪你的不是六公子,我叫李莫燃。”
该说了,这次不能再骗她。
人群嘈杂,王咏柳在远处攥着绣球往过挤,赵检也从楼上下来。
风把一片柳絮吹到了李莫燃肩头,他没管,只是补充道:“就是去你家退婚那个。”
赵府,会客厅。
小漱扶着我坐下,面前是围坐在一起的父亲、天封楼的管事崔卫、王咏柳,还有坐在主位的那个自称李莫燃的人。
他们说的话模模糊糊听不清了,我能听到的,只是父亲一口一个“将军”。
所以他真的是李莫燃将军,那个前几天来退婚的人。
可他……
为什么是他。
他骗了我,在我以为可能是与六公子互觉知音难觅所以才情难自禁,正考虑如何冒大不韪想办法再去见他一面之时,
他接住了我,跟我说他就是李将军。
我苦笑一声。
李将军真是下得一手好棋,不想结亲也就罢了,如今竟是连结亲的功夫都省了,却享受了结亲的乐趣,不愧是心狠手辣从北境杀出来的——或许我还要赞赏他一句坦荡,敢再见到我的时候主动挑明真相。真是可笑,可悲。
“如将军所言,招亲之前我们确实仔仔细细把天封楼检查过了。”
“对啊,还是赵大人亲自与我等验过,怎么可能会有闪失……定是有小人作祟!”
李莫燃把手里端到凉了的茶杯放下:“陶九,你把栏杆的事情说一下。”
“是。回各位大人,二楼栏杆处被人齐齐切断,木料是旧,朱漆却新,是切完后续补上的。”
崔卫慌了:“哎呦,这……我是派人又验过的呀,怎么可能……”
李莫燃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废话:“去查,查所有近期进出天封楼的工匠,尤其是负责刷漆的,一个一个审。还有,楼内上下,从管事到杂役,近期可有与赵侍郎结怨或言语不敬者,一并查问。”
他的目光锐利如刃,扫过在场众人。
“还有你,回去把你楼内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名册、当值记录都整理出来,天黑前送我府上。”
“遵命。”崔卫双腿一软,被属下搀扶着下去了,陶九对身后卫兵点头示意,几道身影也跟着下去。
她在恨我吧,李莫燃看着她红色衣裙也掩盖不住的苍白面色,心中一紧。
“赵大人,令嫒今日受了惊吓,好生休养几天。这案子我管了,自会查到底。但如今作案者尚不明,这婚事……”
“父亲,婚事已经筹备多日,女儿无碍,可如期进行。”赵素安此时站了起来,虽垂着眼,可眼神却坚定。
“素……赵小姐,如今歹人尚未落网……”
“李将军,你既已说明此后赵家婚配与你无干,为何又在此时阻挠婚事?父亲,女儿已经当过一次笑话,这次婚事若不能如期举行,更是笑话。”
赵素安的话语让李莫燃不敢再反驳——是啊,他有什么权利、以什么身份反驳呢?反倒是因为他,让这无辜的女子蒙受了伤害。
赵检思忖片刻:“也罢,素安,这两天你安心准备着,我同李将军一道好好查查,到底是哪个人敢谋害当朝命官之女!”
众人散去,李莫燃回头看了看赵府牌匾,只觉摇摇欲坠,可他却希望被这牌匾砸到,就像今天王咏柳被绣球砸到一样。
将军府。
李莫燃回到将军府时已近黄昏。他没去见母亲,直接踏入了自己的书房,将佩剑撂在桌子上,震得几支狼毫微微颤动。
赵素安,原来她就是赵素安,不是林家的姑娘。
是他亲自上门退婚的。
是他亲手撕毁了可能的联系,却又阴差阳错骗了她一次,最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又记起那份难堪。
我到底做了什么……退婚,冒名,现在又想去搅了人家的婚事……李莫燃一掌拍在厚实的梨花木桌案上:“陶九!”
“在!”
“之前让你查的林家,全部停下。”李莫燃转过身,昏暗的光线将他的眼眸映成深潭。“现在,立刻,你亲自带人去审天封楼那帮人,不管用什么办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谁割断了那截栏杆。”
“将军……这是大安,不比沙鹰城,军中的法子用在这些人身上可能……”
“那就用他们听得懂的法子,告诉他们,”李莫燃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先开口的,赏白银五十两,最后一个开口或咬住不松口的,直接送进大理寺好好想想。”
“明白了。”
陶九背脊一阵恶寒,领命后迅速退下。
李莫燃坐在了椅子上,可心里却翻涌着宁静不下来。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被自己拥入怀中时那双惊恐未定的眼,还有后来她在厅堂上,字字戳心的质问。
她恨他,是理所应当的。
没有打也没有骂,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决定了婚事,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李莫燃睁开眼。
不能,他无法让她嫁给王咏柳,那小子今日的神态和动作分明不对劲,他不能让她陷入另一个他都看不清的局里。
“来人!”
“将军。”
“盯紧王咏柳,他见了谁,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书房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渐起的晚风呜咽。李莫燃拿起那张退婚书,在烛火上慢慢点燃。
第二天一早,陶九就来回报审问结果:“将军,其他人都审过了,并未发现异常,看反应也不像是知情的,倒是那几个刷漆的工匠,十分不对劲,却如死士般嘴严得很。属下又审了当时站在赵小姐身边的几个丫鬟,其中有个叫佩儿的是不久前户部楚安泰府里送过去的,想必脱不开干系。另外楼下两个石狮子也是新搬过去的,为的就是让赵小姐滚落后撞击而死。”
“继续审那些工匠,再派人去楚府查查。都是户部,想来无非是官场争斗,拿儿女开刀的腌臢事。”
“遵命。”
这时,禁军卫兵进来送信:“李将军,一月前您上报的北境军饷案首犯如今已抓到,皇上命您即刻动身前往临渊城亲自审问,不得有误。”
李莫燃接过急报的动作一顿。
临渊城离大安足有五日路程,他这一去……赵素安的婚事就真的……
他捏着那封御笔亲书的信,罕见的迟疑一阵,这才披了外衫:“备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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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绣楼月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