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风端着给奶奶擦脸的水盆出来,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他眼疾手快的把水盆端到一边,抬眼看是那个熊瞎子时怔住了。
“小风,你奶奶她怎么样了?”顾青华急忙往里冲。
顾南风抬手拦住他:“你别进去,她刚睡着。”
“奥奥”顾青华点点头:“我不进去不进去。”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顾南风疑惑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告诉我啊。”顾青华一时昏了脑袋说道。
“我怎么告诉你?”顾南风平静的看着顾青华:“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怎么告诉你?”
“小风...”顾青华伸手想拦他,顾南风直接越过他的手端着水盆离开。
顾青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起他刚刚那个写满愁闷的表情,他到底是欠他的儿子太多了,以前明明是那么爱笑的一个小孩儿。
顾南风回来时顾青华正垂着脑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走过去站到他面前等着一个解释,一个自始至终欠他的解释。
顾青华仰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的人,光打在背后黑压压的看不清样子,他想起有个人跟他说要把一切说清楚,他没想到当年的逃避带给自己的儿子那么多烦恼。
“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顾南风走过去坐下,要是说怨,他真怨不起来,这是他除了奶奶最亲的人,可要是像以前那样亲昵,也太不可能了。
“小风,是我对不起你。”
顾青华没由来的道歉让顾南风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静静的等着他继续开口。
“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怪我没照顾好你了,她是那么爱你的一个人。”
说起妻子,顾青华的眼睛总是泛起泪光。
“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讨厌你,也从来没有怪过你什么,我只是恨我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对你,我害怕你不愿意原谅我,害怕你见到我会不开心,我更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你”
“我想着,每次知道你又长高了,又开心的笑了,你和奶奶都过得很好就可以了,我就很知足了。”
顾南风觉得喉咙酸涩,良久才开口:“你还会躲着我吗?”
顾青华轻笑着抚上他的后脑勺:“不躲了,以前欠下的以后慢慢还。”他错过儿子太多的成长,不想再错过了。
“好。”顾南风轻轻应了声,脸上还是没有笑意,只是任由顾青华揉乱了他的发丝。
次日一早,祁天末直接拎着饭菜来了医院,昨晚顾南风就告诉他顾青华回来的好消息,还告诉他不用来了,有他们俩就足够。
“顾叔叔好。”
祁天末把饭菜放在桌子上,给正在拉窗帘的顾青华打招呼。
顾青华扭头看见说道:“天末,你怎么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来干吗,我们这儿什么都不缺。”
“爸,你认识他?”
顾南风从外面进门听见两人的沟通显然不是第一次见。
“认识啊,他不是你朋友嘛。”顾青华继续道。
“你见过他?”顾南风指着祁天末。
“先吃饭吧。”祁天末怕顾青华说漏嘴,及时吸引了火力,对着顾南风举着一个透明饭盒:“红烧肉。”
顾南风双手捧了过去,脸上扬起笑容,是这些天的第一个笑容:“谢了祁哥。”
这个笑容来源于两方面,一是顾青华回来了,二是顾奶奶的手术费有了着落,秦昊一大早来找过他,塞给他一张银行卡,说是他找人募捐的给顾奶奶的手术费。
虽然他并不相信这番说辞,但他现在太需要这笔钱了,就算他借秦昊的吧,以后慢慢还。
再往后的几天顾奶奶状态很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吵着闹着要回家,顾南风好说歹说也拦不住。
顾奶奶拉着顾南风的手哀求道:“小风啊,你让我回家好不好,我已经活够了,一把老骨头浪费那些钱干啥啊...”
老太太心里清楚,在医院的这些天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的孙子马上就要去外地上大学,她不能帮忙反而在这儿添乱。
“奶奶。”顾南风看着顾奶奶那个眼神有些动摇。
这些天和医生沟通了很多结果,就算移植成功没有排异现象,后续也需要长期服药、定期检查,奶奶的年纪已经太大了,禁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不能那么自私。
如果后续仍是痛苦,还不如无负担的过完剩下的日子。
“咱们明天在做个检查,要是没什么大问题,我就带你回家。”他哄着顾奶奶安稳睡觉。
顾南风轻轻带上房门,滑坐在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不敢幻想任何一种结果,感觉有个影子笼罩着自己。
他抬头望去,是他的月亮。
他猛的扑进祁天末的怀里,双手紧紧的环着他的脖子,祁天末稳住脚跟抬手回抱回去,一股温热在自己的脖颈慢慢绽开,越来越多。
顾南风不说话,也没有声音,整个脸埋在他的肩颈,连抽噎都没有,可祁天末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只能把他抱的更紧。
两人心照不宣的拥着、暖着,在这个三伏盛夏,感觉不到任何焦金烁石、黏腻不堪。
也不知哪路神仙来相助,真就遂了老太太的愿,第二天的检查很是奇怪,连医生都怀疑自己的仪器是不是出现了问题,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就不再解释,一家三口回了柳树芽。
顾南风看着奶奶像之前那般忙里忙外,每一天都乐乐呵呵精神满满,他又庆幸自己的决定,顾青华在他开学前的这段时间,留在云禾继续打工。
屋檐滴雨,一老一小坐在门里,溅起的水滴迸的门槛湿了大半,顾奶奶抚摸的顾南风的手:“乖乖,什么时候给奶奶带个孙媳回来啊?”
顾南风笑着的脸突然闪过一丝慌张,奶奶会同意我们的关系吗?他的心里想着。
“想什么呢?乖乖。”顾奶奶轻拍着顾南风的手。
顾南风摇了摇头继而笑道:“想吃奶奶做的红烧肉了。”
“你个小馋猫儿,晚上给你做。”顾奶奶戳戳他的额头宠溺道。
雨淅淅沥沥的下,村头的柳树随风摇曳枝条,顾南风又有了每晚给祁天末打电话的习惯。
“你在干嘛呢?”
顾南风看着手机里对面的天花板画面。
“喵——”
还没见祁天末的回应就听见了一声猫叫。
“你家还养猫了吗?”
顾南风紧盯着那不动的天花板,妄图在里面找到不一样的影子。
祁天末捞起了茶几上的手机:“在喂猫。”把摄像头反转对着正在埋头苦吃的猫咪。
“欸?”顾南风忽的坐起身子:“你在离近点,我怎么感觉这只猫和我之前见过的一只猫这么像呢?”
祁天末又把手机离近了几分:“就是那只。”他通过宠物医院那个女生向他描述的样子,有80%的概率锁定了顾南风。
“它怎么会在你哪儿?”顾南风恨不得把手穿过屏幕摸几下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把它领养了。”
祁天末临走时又去了趟宠物医院,不出意外的这只小猫还在哪儿,女生告诉他另一个来看它的人已经很久没来过了,所以就把它一起带走了。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顾南风看着小猫背后的爱心,确实就是那一只。
“你猜猜。”祁天末这边的摄像头一直对着小猫。
“我猜的话...”顾南风还佯装思考的托着音,然后毅然的回了俩字:“起了。”
“嗯,你再猜猜叫什么?”
“嗯...”顾南风思考了半天:“小橘?咪咪?球球?还是胖胖?”
祁天末觉得他真是取不出什么好名字,直接说道:“十三。”
“喵——”小猫回应着。
“嗯?祁十三吗?”顾南风玩笑道。
祁天末蹲下摸着小猫的脑袋:“顾十三。”
“为什么姓顾啊?”顾南风想不明白。
祁天末解释道:“姓顾好听。”
“那是!”顾南风刚沾沾自喜又反应道:“不对!有问题。”祁天末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吃饱喝足的十三跑去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祁天末把镜头反转回来对着自己,突然出现的人脸吓的顾南风把手机拿远了几分。
“有什么问题?”祁天末问他。
“不知道”顾南风倒是诚实:“就是觉得有问题。”
“依依呢?”他又问道。
“在武术班。”祁天末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头里的顾南风。
“武术?”顾南风疑惑道:“为什么是武术班?”在人类的刻板印象里,女孩子应该偏爱舞蹈才对吧。
“她喜欢,就去了。”祁天末道。
“好吧。”
顾南风一个后仰准备躺回床上,结果没计算好距离撞在了墙上,抬起手捂上自己的后脑勺:“胆大包天!敢袭击老子。”
说着朝着墙面又还击了一拳,现在不光脑袋疼手也疼上了。
“明明是你主动攻击,怎么还懒上受害者了?”祁天末染着笑意开口说道。
“那谁让它不知道躲呢。”顾南风气呼呼的躺回床上。
“疼不疼?”祁天末又变得严肃,因为他刚刚在一闪而过的画面里看见了顾南风泛红的骨节。
“不疼。”顾南风没心没肺道。
“以后少做这种伤敌零分自损一万的事情。”
“哎呀真不疼,我又不傻。”顾南风觉得他啰嗦,他还真能跟墙硬钢是咋滴?
“奶奶怎么样了?”祁天末几乎每个电话都会问这个问题。
“挺好的。”顾南风的回答也是如一。
“只是...”刚刚的那份明亮又变得缥缈:“不知道她能陪我多久...”
谁也无法给出准确的时间,包括无所不能的祁天末,他了解过,终末期心力衰竭的寿命只有不足一年,可他也不愿相信。
我知道你会离开,所以每一天都变得格外珍贵。
顾南风曾给祁天末说了一句特别傻的话,他说他不想开学,不想去外地,不想离开奶奶,想一直一直陪着她,说完自己都笑了,因为这没有可能,在自己这儿不可能,在顾奶奶哪儿更是不可能。
“顾南风。”祁天末道。
“嗯?”顾南风抬眼看着他。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什么啊?”顾南风问道。
“你说过,要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祁天末想起艺术节上顾南风的发言。
顾南风一时没反应过来祁天末的意思,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我相信你。”祁天末又说了这句话。
顾南风隔着屏幕对上他的眸子,祁天末的眼睛里总是藏着很多东西,比海辽阔,他可以在里面找到自信、快乐、勇敢、幸福...
找到一切他缺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