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现在换我哄小孩了

亓泽州有意避开喻宥聿。

喻宥聿本就是言出必行,答应的事就要做好。于是也沉下心,专心跟着老陈。

一天天看尽病房里的百态,他慢慢体会到医务工作背后沉甸甸的辛苦与身不由己,心底生出一份真切的敬畏。

也正因愈加理解这份职业,想起自己对亓医生莽撞轻浮的举动,反倒不太敢随意打扰亓泽州了。

一周一次的科室晨间例会如期开展,会上复盘病例,众人谈起之前一同会诊过的三床老人。老人终究因为年事过高,身体机能衰竭,抢救无效离世。

散会之后,老陈放心不下亓泽州,特意走到走廊外侧拨通了他的电话,出言宽慰。

喻宥聿就在不远处,无意听见了通话里的只言片语。隐约察觉到亓泽州此刻心情低落,想要找到他、陪一陪他的念头不由得冒了出来。

他去办公室、休息室挨个找了一遍,都不见亓泽州的身影。最后凭着一股说不清的直觉,顺着楼梯走到了医院僻静的天台。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门板,门内隐约传来一阵哽咽的声响。

这细碎的哭声撞进耳朵,他想起当初脚踝骨折住院,夜里执意打发小熊先回去。

人本来在生病的时候会变得脆弱,夜一深,更容易emo了,偌大病房只剩自己,无数往事接踵而至汹涌的情绪压得他心口发闷,忍不住悄悄落泪。

正当他陷在低落之中,亓泽州夜间查房推门而入。看清他泛红的眼眶,对方没多言语,从口袋摸出一颗Follies水果硬糖递过来。

他慌忙敛去难过,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打趣,说:“亓医生拿糖哄小孩呢。”

自那之后,他的包里便永远备着同款的糖果。

喻宥聿回过神,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指尖捏起一颗圆润的硬糖。他轻轻推开天台的门,缓步走上前去,尽量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把糖递到亓泽州身前。

“现在,换我哄小孩了。”

亓泽州肩头微微一震。满心的悲恸之中,这一句带着暖意的话,让他心底漫上来一丝难以言说的感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压抑的哭声又重了几分。

看着他这副模样,喻宥聿心口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他安静地在亓泽州身旁坐下,慢慢挪近,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长久紧绷的情绪、死死压抑的悲恸,在这无声的温柔安抚里,彻底崩裂。

下一秒,亓泽州再也撑不住所有伪装,猛地侧身,伸手用力环住了喻宥聿,将连日的疲惫、工作的压力、老人离世的惋惜、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与难过,尽数倾泻而出,埋在他肩头,终于放声痛哭。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喻宥聿愣了一瞬,短暂的错愕过后,他立刻抬手稳稳回抱住亓泽州,手掌依旧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反复温柔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闷闷的哭声裹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又破碎,从肩头传来:

“我奶奶,也是这样走的。”

天台上轻柔的风缓缓拂过,明明风势很轻,却在两人心底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们并肩坐了许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各自的童年。

此刻喻宥聿忽然觉得眼前的亓医生一下子生动起来了。

半晌的静默。

“亓泽州。”

喻宥聿轻声唤道。

亓泽州微微侧过头,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带着几分疑惑:“干什么?”

喻宥聿浅浅弯了弯眼角,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没什么,就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电流倏地穿过亓泽州全身,那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一声轻柔的吻,轻轻吻在他的心上。

亓泽州忽然心情很好,转过脸轻声开口:

“喻宥聿。”

喻宥聿猛地回过头,心里带着一丝诧异:“怎么了?”

亓泽州看着他。

“没什么,我也叫一下你的名字。”

四目相对,晚风掠过天台。

喻宥聿的眼神一点点滚烫起来,目光先是落在亓泽州的眼眸,而后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落到他的唇上。

他喉结轻轻一动,不自觉地咽下一口口水,心底一股冲动翻涌而上,几乎就要倾身靠近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压下。

如今他心里愈发喜欢这个人,再也不想用一副轻佻随便的模样对待亓泽州,他想要认认真真地看待这份心绪。

他斟酌许久,开口:“那天,我不是故意……”,话说到一半又顿住,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冒犯。”

短暂停顿之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之前太胡闹了,可不是在冒犯他的Crush,于是语气变得笃定。

“亓医生,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以后不会这样了。”

说出这句话时,喻宥聿心底坦荡而郑重。于他而言,这是一份收敛了轻浮,想要好好珍视对方的承诺。

可这番话落在亓泽州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下意识理解成,喻宥聿承认从前都只是Wendy所说的胡闹,而从今往后,那些带着暧昧的试探都将不复存在。

方才心底悄然滋生出来的心动,在这一刻蒙上一层酸涩。他并没有如愿因对方的收敛而释怀,心口反倒沉沉地坠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

转瞬之间,亓泽州猛然惊觉自己刚刚心中翻涌而起的情愫。

他竟然对同为男人的喻宥聿生出这般异样的心思,巨大的羞愧瞬间攫住了他。

他慌忙收拢心底纷乱的情绪,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恢复出一贯冷静克制的模样。

“那样最好了。”

他声音听不出起伏,语气刻意拉开距离,“我们都是大男人,有些举动,本就不合时宜。”

话音刚落,亓泽州站起身,不再看喻宥聿一眼,径直转身离开了天台。

喻宥聿一人僵坐在原地。他满心茫然,方才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一瞬间又跌入冰点,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再度变得糟糕。一股无力感沉沉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哑着嗓子轻叹了一声:“亓泽州也太难哄了。”

话音落,浑身脱力,顺着身后的地面向后倒去,四仰八叉躺在冰凉的天台地面上。

他闭上双眼,方才天台上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回放。想着想着,一丝甜甜的笑容攀上了他的嘴角。

外人眼里的喻宥聿,不仅老天爷赏饭吃,自家的家底更是几辈子都吃不完,仿佛世间烦恼全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父母常年忙碌,人生里许多难熬的关口,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面对。

他慢慢懂得,怨怼和消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陷在失意里自怨自艾,不如学着往好处宽慰自己。久而久之,乐观便成了他下意识的本能,一层包裹住自己的软铠甲。

哪怕眼下碰壁受挫,他也会主动捡拾记忆里细碎的暖意,安抚失意的自己。

这样一想,顿时觉得人生又充满希望。他伸手往兜里摸索一阵,掏出一颗糖,撕开包装丢进嘴里。随即翘起二郎腿,手肘垫在脑后,就这么悠闲地吹着晚风,含着糖,静静望向远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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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