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为了御寒生存生火的人群,莫辞遐将会回想起一切正常的那个遥远的日子。当时,自己的母亲按照惯例准点在下午5时48分46秒到家——这是每周五莫辞遐由于早放学总结出的规律。没有断电。
没有断电。
没有断电。
断电是不可能发生的。
没有断电。
想想也对,什么时候有发生过断电?世界的供电系统一直很正常。世界最不缺电了。况且,当今世界的科技水平已然达到了后西元时期,最直观的体现就在于丰富多样的能源利用上:太阳能、风能、潮汐能等清洁能源正在蓬勃发展,同时还保留了传统的火力发电作为补充。在这样的背景下,确保电力供应从未成为一个问题——毕竟,电力短缺完全就是一个遥远且不可能产生的概念。只是,唯独一个小问题……就是……
“断电”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十四日,星期二。晴。无事。羽涅手持笔记本倚于教室窗边。轻风吹来,拂起纯白的窗帘,淡淡的光辉随之飘舞飞扬。室外,阳光慷慨地洒落,将蓝天白云映衬得更加澄净辽远;室内,每一物、每一角都被这暖光细心勾勒,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刺眼的光辉。
「多年惜别后,
抑或再相逢
相逢何所语?
泪流默无声。」
一根黑色的呆毛从书前弹了出来,是莫辞遐。由于获得了充足的睡眠,她的瞳孔就像某魔法世界的人变成了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四芒星式:“HOLA涅姐!今天你有事嘛!一起去食堂呗!”
羽涅立刻合上笔记本:“终于肯去吃饭了?”
“怎么可能吃饭,当然是去嫖汤!涅姐你就不想想我的财力能支撑我买食堂里的东西嘛!”
“啊,好,那我跟班主任说一声延后去办公室的时间。”
“好耶!!”
食堂的菜向来号称品种丰富,从白水煮白菜、白米饭、清汤清水煮面,到蒸羊羔、蒸熊掌、烧花鸭、卤鸡晾肉——理论上什么都有。菜单写得极其认真,但莫辞遐也一直保持着一种九分认真十分清醒的认知:
“谁会给食堂送钱啊。”
——这成为了她从未踏足食堂的次要缘由之一。另两个也是主要原因则是去学妹教室蹭吃蹭喝和去校图书馆蹭电脑打游戏,后者是首要之选。
然而就在今天,某位习惯了享受免费零食午餐之人不思议地牺牲了宝贵的游戏时间,加入了领取汤品的队伍中。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耳边也不经意捕捉到了刚刚领完汤的学生们的交谈片段:
“你知道为什么今天食堂的汤是白菜肉丸,而且肉丸还那么多吗?反正食堂大妈认为是白菜好吃。”
“我不知道。”
“因为今天食堂白菜买太多了。”
“可是汤里也就几条白菜啊。”
“最近能吃到白菜已经很好了。”
“那肉丸呢?”
“对啊,今天肉丸好多。”
“嗯……”
“因为最近猪肉价格狂跌,我记得。”
“但这肉也可能是牛肉啊。”
“怎么可能是牛肉!异想天开呢!”
……
那群人就这样吵吵嚷嚷地走远了。
不过脸长得倒是有点眼熟——好像就是前阵子在图书馆钻空子抢电脑的那几个。
莫辞遐一边想着,一边双手接过大妈递来的那碗已经微凉的汤。汤色清澈得很有礼貌,看起来像是刚刚认真洗过锅的水。
她轻轻点头向大妈致谢,拿好筷子坐定后却啥都不干,就单怼汤里浮着的肉丸一口不吃:“我说啊涅姐,你吃过食堂的脔嘛?”
“不吃。”
莫辞遐继续捣着汤里飘来飘去的肉丸:“那汤内?”
“不喝。”
“袜——涅姐你这是要成仙呐——!”
“我的饭都是在班主任那里干完活后由她提供。我从没吃过学院初中部的饭。”
“哇哦!为了饭,我们可悲的涅姐就这样义务劳动了快四年之久……”
“还好吧。”
“说来你去老班那儿那么久了总该知道她名字了吧!”
班主任之名也是一个传奇,这从谬论论坛上几篇被管理的帖子就能够看出——毕竟她的学生们无一知晓其姓名,只好统一尊称她为“班主任”。这一称呼仿佛成了不解之谜,询问任何人都只能得到茫然的回应。而她本人对此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安然接纳,于是,这一特定称谓便这样牢固确立了。
班主任本人身高八尺四寸,拥有一双罕见的红宝石般眼眸与凝脂般的肌肤和乌黑的短发,以四六分的斜刘海巧妙修饰;右侧披散,左侧发丝干净利落地束成半边马尾,整体造型既显端庄又不失灵动,与她平日里不苟言笑、行事果决严厉的形象形成了强烈反差。综上所述,她无疑是个令人生畏的存在——果然看人要看眼睛。那双血瞳已经暴露一切了!
和她唯二有联系除了涅姐之外大概只有园艺社社长——确切点说是园艺社团任课老师,不过大家叫社长叫惯了——据说她也是班级的副班主任。尽管如此,她在班级中的身影却颇为罕见,几乎未曾公开现身。社长的身高目测略低班主任一厘米,大概169厘米的高度——
虽然无论如何都比我高,莫辞遐想。
“不过我是真不在意身高,倒是那些没到一米八的男生可能会对自己身高很有微词?诶呀小小的明明那么好!”
——莫辞遐曾如此评价过自己。
虽说社长不怎么在班中露头,但她每次园艺社上课都会出席,也难怪会联系羽涅了。那一头乌黑秀发被高高地扎成马尾,头上一对所谓“狼耳摆设”偶尔还会随着程序设定而动——她将其归因于生物电流反应系统。不过谁信呢,毕竟一对眯眯眼就将一切都暗示清楚了。
介于这对“狼耳摆设”,每次莫辞遐去社团活动寻思无聊想打岔子时总会戏谑说这对狗耳朵把这脸长残了。然后,按照惯例,每次说完这话她总少不了挨社长一顿“威胁”说要把她踢到一个晚上九点才下课的社团。打咩啊——
想到这里,水里的肉丸在最后一戳中彻底烂了。
“啊。”
肉丸烂在了汤里。
羽涅瞥了一眼时间,表示要先行一步告辞去班主任那里。
嘛,莫辞遐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算了算了,反正今天只是看看,没说要吃。说起来,学院食堂菜肴还真是有那么咪嘘嘘的可圈可点,制作还算是精细,色香味也算是俱全,没有虫子和塑料之类的玩意,干净得很。蛋白质检测实在是合格,不对,优秀,堪称一切完美。
是的,非常完美,下次还填不来。
离开食堂就看到一群鸡从门口咯咯咯地路过。学院的决策高层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在初中部的校园内规划了一片养鸡场,看样子还蛮鸡丁兴旺的,就是这里养的鸡是不能杀的,碰都不能碰一下,更别提白斩鸡口水鸡盐酥鸡叫花鸡扒鸡烧鸡……
好决定了,去嫖小学妹的零食吧,她好像说今天会带鸡腿来学院的!莫辞遐一拍脑袋。
小学妹,本名为椿末,黑发靛瞳,右眼前挂着一副单片眼镜,因为她左眼5.0右眼4.0,拥有一个朴实无华却很难在现实中实施的梦想,就是把名字改为椿氘未,因为椿末这个名字实在太普通。
此刻掀开酸奶天灵盖正舀着喝的她还在节约时间同步苦背历史,紧接着教室前门把手就弹飞到天花板上。莫辞遐大摇大摆晃了进来:“嘿嘿!吓到了吧!”
“小学姐才没吓到我!”椿氘未慌张否认。
“是嘛,那怎么桌上有滴酸奶呢?”
见小学妹一脸委屈地寻找餐巾纸,莫辞遐感觉今天节目效果很不错——虽然也有巧合在内:“你们前门把手又掉了诶。稍微按一下就弹飞了。”
“啊呀,天天坏,就这么凑合凑合着用了。”
“那我出个省钱妙招:爬窗!”
“不要不要!”椿氘未立刻摇头,“真要是这么做的话,小学姐要是摔下去怎么办。”
“喂喂,你说啥呢,我摔不下去的啦!就算摔了,只要臂力足够就可以了,从四十米高空摔下来有个凹槽一抓不也没事嘛。而且再不济,再再再不济,只要会二段跳也可以了嘛!”
“二段跳?这谁会……”
“只要不是不死人都可以!谁是呢?话说不死人们应该都是英勇善战的……直到他们膝盖中了一箭吧。”
“不知道诶……”
“然后没有了膝盖。”
“这里是现实啊小学姐!”
“是啊!刚刚说得的不都是基于现实的嘛!现在现实和虚拟的界限逐渐归零,世界OL超好玩的!之前不是给你放过用内置延时摄像机拍的高清风景嘛?你以为是现实,还反问‘不是只喜欢游戏么’这样的问题呢!”
“好——吧,”椿氘未象征性地生气噘嘴,“但小学姐,我要郑重地告诉你!这里是巫师的世界!”
“我可没说我是主角!”莫辞遐连忙摆手。
“哦?那如果小学姐你是呢?”
“放心吧!没人愿意看早上睡觉晚上打游戏生活极端两点一线的当主角的!这样的角色更成不了烫门的!诶嘿嘿!”
“如果说,有这种可能呢?”
“那我会从早到晚二十四小时不出家门不上线日以夜继打游戏,反正是主角也死不了嘛对吧!死了也能复活对吧毕竟是自己当主角的游戏对吧!嗯还要保证电网充足!”
“学院未解之谜之我们永远不知道为什么小学姐那么爱玩游戏成绩还那么好——”
“因为这些知识是我脑子自带的——”
“哪里买的C盘给个链接——”
“这个C盘得要用五年的小学成绩倒数第一名和运气来换——”
“哦哦哦——原来是觉醒了血脉的力量——”
“然后可以进阿尼慕斯!”
“判断是否是亲生只要一剑戳穿肚肚就可以了——”
“喂喂,这里可是现实啊。”莫辞遐笑着用椿氘未的话反击小学妹。
“这好像是我刚刚说的话!付版权费!”
“多少啊,反正我没钱,钱这玩意欠着欠着早就不担忧了。”莫辞遐顺手从小学妹手上抢走了还未拆包纯度99%可可的巧克力。
“哼!需要支付的版权费是免费的一对一历史课!怎么样!”
“哦?那我不早发财了?”
陆陆续续学弟学妹都回来了,吵吵嚷嚷的午休在突兀的上课铃响声中也戛然而止。
莫辞遐闪回本班教室,从抽屉里拔出历史书放桌上摆样子。
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唾沫星子四处乱飞;整个班昏沉沉的,率先倒下的就是某位黑毛蓝瞳双马尾。她一口哈气打下来,眼睛不自觉地闭上睁开再闭上,然后在要闭上眼睛吗的选项里毅然决然地将永远地闭上眼睛这个键给按烂了。
“历史课这玩意,和政治一合并就成了双倍催眠的课啊……”
以前,尤其是讲述西元时期历史的课上,没有一个人没有坐挺腰,一个比一个精神,课堂上叽里呱啦到老师不得不关上门以免吵闹声闹到其他可能正在进行正常教学任务或者考试任务的班级,甚至还在不停地看表生怕错过时间且创下过一节课连问三次“还有多久下课”的记录,堪称比所有人都盼着下课。
现在到好了,情况截然相反了。
难道说——这其实是老师为了下课而精心设计的阴谋吗?如此周密,如此隐蔽!表面和蔼,实则深谋远虑,真是居心叵测,大大滴坏!!
不过话又说回来,政治留下的余热和阴影确实深远。即使直升考考完了依旧笼罩在整个初三年级的头顶。其中最明显的受害者——或者说加害者——就是历史课。毕竟东元中后期,即以东元500年作为分界线的那些恢宏而精密理论、哲学、逻辑、法律法规,还有漫长得令人肃然起敬的学院史,层层叠叠,看一眼就可以把人绕得头晕目眩。
只是对这一届最顶尖的班级而言这些内容早就烂熟于心了,也确实是该烂熟于心,甚至那政治课都不用听,只需稍微回忆一下就能把整套内容倒背如流。
诶啊。
根本不想听……
但也不能不听啊。
于是靠窗的某些同学开始强撑着数起窗外经过的车辆——
“一辆、两辆、三四辆……五十……一百……”
坐在教室中央的同学则把全部注意力交给了头顶的电风扇。
吱呀。
吱呀。
“它在转啊。”
“转啊。”
“会不会掉下来呢?”
“要是掉下来……会不会伤到人呢?”
“会不会呢?”
“会——”
还有一些人则在心里进行着更严肃的自我监督:
“如果我这次睡着了……”
“寂酱就不会直播了……”
“撑住……”
就连作为班长的羽涅也难得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她左手托腮,低头看书,右手则把刚写完的笔随意架在手指之间一圈一圈地转着。争强好胜的汪闲芷见羽涅没睡,便也努力把眼睛睁着——
当然这并不妨碍她事实上已经快睡着了。
全班第一个倒下的莫辞遐则第二次进入了自己的梦境。
她正坐在一座玻璃天桥的栏杆上。
清晨的天空刚刚泛白,远处的朝霞像被谁整齐地铺开。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脸平静地看着天边的光。
真是奇怪,明明自己向来喜欢晚霞,可梦境显示的朝阳与心之所向竟如此背道而驰。鉴于当前缺乏属于自己的实质性数据,有关这方面的理论框架也不存在——或者说,没有存在的必要,那只好用直觉进行估测了: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在背后使坏,又或者,其实是潜意识在作祟?那又会是因为什么样的潜意识呢?为了逃避某些与晚霞相关的记忆?可是晚霞时分的自己又没经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有什么要逃避的必要?亦或者是因为潜意识层面存在的微妙的情感关联?毕竟记忆与情感的处理远比表面经历复杂,即便是日常琐碎之事也可能在潜意识层面积累形成特定的心理动力。
……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算了,姑且先不想这个,放空大脑看看梦境中的风景吧,真怕有人在刚刚闯入自己的梦境中,虽然这个时候睡觉的除了学生以外应该没人了。话说明天又是周三了,这回逃不了社团活动咯……
不过,说实在话,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社长本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