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郎华赎忠

最后一天终于来了。对于最后一天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今晚开始就要继续面对老妈的喋喋不休了罢。

今天的社长决定亲自驾驶敞篷车出行。清晨的天气宜人,还没有到正午的炎热时段,道路上少有沙尘和车辆,避免了灰尘的困扰。然而,艳阳高照,手机屏幕的亮度不足,强光反射几乎刺瞎了眼睛,迫使两人只能靠聊天来打发时间。

“所以按照社长你说的,兽人……”

“是亚人。”

“好好好,那就是亚人,怎么得到的?”

“也不能完全算是,主要还是插入、删除和替换特定基因。”

“会有生殖隔离嘛?”

“一开始有,但是现在留下来的都是没有的。”

“修改了参与生殖过程的关键基因?”

“这块我不算很清楚,但差不多是这样的。所以说,完全就是遗臭千年啊!活得老辛苦了!”

“诶……到现在都没解决啊……?”

“怎么可能解决啊!除非……”

“我看不一定,社长你的生活就挺滋润的。每天种种花养养草,舒服的嘞。”

“只要价值越高,就越不会被非议,自然也就越滋润了。”

“包括死了一次的人?”

“就是这回事:一切都必须有利用价值。没用的连挤在贫民窟的缝隙都不配;但话说回来,价值可不止金钱一种度量,贫民窟也有它的存在意义,比如说作为愤怒的宣泄口?虽然很廉价但也是一种价值体现。尸体也是价值,这不必多说。”

社长今天必死无疑了。莫辞遐点了点头。

“归根结底,在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价值大小高低差异罢了。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

“原来如此。玻璃啊。”

“在夕阳下山时接触玻璃制品定有坏事发生,不知道吗?”

“这不是谬论论坛的学院怪谈中靠前的一条嘛!”

“是啊,在谬论论坛置顶精华帖里的内容。”

“但是出问题了。谬论论坛无了。”

“故意的。”

“嗯……”

“今天我要会会她。”社长说着,顺带一个漂移。

“又来?!”莫辞遐发出抗拒的大叫,但是声线里听不出半分的恐慌,“我可不想陪你一起诶!”

“就快到了。”

“哦?”

大学院坐落在一片辽阔的海岸线上,其宏伟壮观的外观令人叹为观止。外围每隔十米便设有一座警卫室,无垠的海岸线上更是布满了瞭望塔。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扇镀金的大门,它敞开着,仿佛是世界在展示它的富饶与慷慨。阳光下,金色的光辉闪烁,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一种奢华与大气,试图传达出一种豪迈与尊贵的气息。

浪费资源的表现太明显了。

“其实我们从其他入口进来也没有问题,”社长说,“绕道而行是个可行的方案,只不过那里少了条正经的车道,真开过去这车就转型成手扶拖拉机了。”

“啊对哦!一提到手扶拖拉机我突然想到一个大发现!这两天在这里的居民区玩的时候我发现这里无论贫富每家每户都有一辆手扶拖拉机!虽然有些已经报废了。”

“手扶拖拉机能适应恶劣地形,而且都很坚固耐用,适合在这样的环境下使用。”

“这环境不至于吧?”

“居民区的情况还好,只是地势有点起伏不平。出居民区就不一样了,毕竟海滨城市不像中心城市是直接位于平原上的。而且,你是不至于,别人可没你这个体能和适应性好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除去地势险峻这个既定因素以外的话这里其他方面都很好,比如空气质量就很好。”

“其实中心城市的空气质量是最好的。”

“相较而言啦。”

“相较而言能活是吧?”

“就是那种,平替?不好说,这里的老人也很多。刚刚我逛了一圈,就听到他们在聊家常,什么‘你家孙子今年多大了?’、‘孙子孙女结婚了吗?’、‘考上什么大学了?’‘居然还在学院?!’听着这些琐碎的家事,还怪温馨的。不过,我还注意到一些怪事。”

“说来听听。”

“昨天好像有对夫妻遭遇了车祸,死得有点惨。更奇怪的是,他们口中的孩子居然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这里出车祸的次数少啊,你也说了这里老人多,所以步行也多,少见多怪了属于。”社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证件,“世界上没两个人会长得一模一样,他们那是四舍五入而已。”

保安仔细对照后立刻恭敬地将人放了进去。

“有这么四舍五入的嘛?”

“历史总是充满各种巧合,就像我们有时会把相似的事情归为一类,即使它们之间并没有直接联系。比如秦朝虽然只传到了第二代就灭亡了,但我们还是会把它看作一个完整的朝代。而且,始皇其实是姓嬴。”

“建立张楚的人也不姓张楚。”

“张楚啊。”社长说,“他们确实配进世家。”

“社长你好像有点厌恶‘秦’这个词啊。”

“那我就实不相瞒了,我对‘赎’和‘华’这两字也很不喜欢。”

“是一个人的名字嘛?”莫辞遐决定给人的心上刺挠一下,“华赎秦?秦赎华?有你这么恨屋及乌的嘛!”

“是的。秦赎华。”

“芜——这个名字还挺不错的,怎么说?”

“我很讨厌这个人。她是旧时代弥留的不死之灰;也是躬耕于在花园中的刽子手。她每到一个时间就换一副皮囊,但无论怎么换,她也无法遮住那双猩红的手和那张脸;或许她认为这样能减少她身后尸山的高度罢。”

“你这描述好恐怖的呢。”

“希望你对你秦赎华没什么好感。”社长车速逐渐放慢,然后停在了第二个检查站口。“你认识她。”

“我居然认识她?搞什么啊,别忘了我还自带脸盲属性诶!!”

“是的。”社长正色,“虽然不算完全熟悉,但是是你绝对认识的人。”

经过第三个检查站时,社长一下开足马力车速爆表,在灌了几口冷空气后莫辞遐对社长说:“这四年来跟着她后面当地勤也太辛苦了。”随后猛地右拐,“给人擦屁股真累。”

然后她一脚刹车:“她对其他人也板着张脸,没人喜欢那对红眼睛。”

莫辞遐表示她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之一就是系了双重安全带。

“我们到了。记得中午来……”

“我跟你走吧。”莫辞遐突然说了一句极为诡异的话。

“啊?那我要往那里走,”社长示意一个深不见底的密林,“你去吗?”

“我打定主意了,今天就跟你走。”

“好好。”两人逐渐深入了密林,引路的狼突然停下脚步,“只是,从今往后,你还是叫我‘郎塚’吧。”

她转身继续向前:“四年了,你走了,我也该走了。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居然是在这里告诉我名字啊,这两个字怎么写?”

“郎才女貌的郎,土冢的塚。”

“取名字的肯定是希望你拥有积极向上追求卓越的精神吧?”

“谁知道呢。”郎塚从兜里摸出一串用手环串起的钥匙抛给莫辞遐:“保管好。”

莫辞遐接手一看:“诶郎塚!这不是后花园的钥匙嘛!就这样给我了?”

“这里面有一把是□□,可以解开所有非电子锁。至于电子的,那是你的领域之一。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这上面的手环也一并给你了,万一遇到难题还是能略微帮上忙的。”谈话的末尾,两人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郎塚轻轻抬手将手掌按在门旁的生物识别面板上。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声,面板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门也随之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昏暗的空间。“零元购,想拿啥就拿啥,能多拿就多拿。”

“可是!”莫辞遐看着眼前的军火库直愣神,“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地嘛?”

“是的。千真万确,不带丝毫偏差的。”郎塚的目光在莫辞遐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但果断地推了莫辞遐一把。“进去吧。”

“你要去哪里?”即使被推了一把,莫辞遐也并没有回头。

“手环的密码是123456,改过了。我只是去换件衣服。”

她背对着莫辞遐,看向明亮的天空。

“仓库里好暗好冷。外面好亮好热。”

“六月初一。出来后库门会自动关上的。”郎塚转身。

“那就,一路平安?再见啦狼!”

“我尽量吧。”郎塚走向光明,“保重。”

“……”

“啊啊……”

郎塚轻轻叹气,随后推开门。细微的吱呀声。

“连坟墓都帮我布置好了啊……”

场内的灯随着门的大开如同收到命令般一排排整齐有规律地亮起。黑压压的场馆在瞬息之间被光明彻底征服,由幽闭的深渊转变为了曝光无遗的天台。

暗中走久的人,突然进入明亮处,总归会不适几秒;阳光中行走的人突然陷入万丈深渊也同理。世界不存在过渡色,黑白的边界没有灰:因为它不允许出现。

“过渡是不被允许的。”

一道身影凌空跃下,手中巨剑划破长空,剑锋闪烁着刺骨寒芒,在光芒映照下,那张鹤形面具更添几分骇人的血色。郎塚敏捷地抽出背后的狙击枪,稳稳架住这致命一击,随即迅速旋转一百八十度。

枪身在这猛烈撞击下不堪重负,应声而断。然而,郎塚却趁势一挑,巧妙地将袭击者的面具向上掀开,露出一双宛如鲜血般深邃的红眸。

它们正直视着郎塚的眯眯眼。

“老师……”郎塚向后撤了一步,“……你还真是怀旧啊……”话音未落,她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连续三发子弹呼啸而出。

“或者现在叫班主任更合适一点?对吧赎华?”

来者秦赎华正是班主任本人,一个侧身避过了郎塚那致命三击,宣告了后者百发百中神话的终结。与此同时,她灵巧地从地板的裂隙中拾起一把因三发空弹穿透地板露出的枪,那枪身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遗言?”

郎塚环顾四周,视线所及之处,数把枪械如同沉默的哨兵,插立于地板之上,她缓缓睁开双眼,黄绿色的狼瞳在暗处熠熠生辉:“枪豕?”

“枪冢,狼冢,狼塚,郎塚。教授你啊……”她缓缓自言道,“从一开始就谱完了我的一生啊……”

枪声,猝不及防地撕裂了寂静,双枪齐鸣。郎塚的手指在枪柄上轻盈一转,巧妙地避开了那枚直奔枪管而来的致命弹丸。防弹玻璃却未能幸免,一声痛苦的呻吟,裂纹如同蜘蛛网般蔓延,紧接着秦赎华手中的枪也应声而裂。郎塚迅疾将手枪别回腰间,随即抓起身边的步枪就向秦赎华倾泻而出。

秦赎华异常冷静,以身引导着子弹,使其全部撞向防弹玻璃,清脆的破裂声此起彼伏,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最终化为一片细碎的玻璃洒落一地。三十发子弹,精准无误,尽数耗尽。

“打完了。”

“她是干狙的那种角色吧!这种活儿不得让羽……”

“太早了。”

“她明摆着就是……”

“她已经不在了。”

“哎妈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就是……”

刹停脚步,秦赎华迅速转向郎塚,同时手在腰间一抹,一把锋利的飞刀破空而来,划破空气直取郎塚面门。郎塚本能地向后一仰,飞刀擦肩而过,在没有任何物品阻拦的情况下,意外地穿透了装饰用的风铃,刚安静下来的场馆里只有微弱的风铃清脆的叮咚残响声——

“叮——”

随着摇动起来的还有郎塚的心。眼前闪过几个画面:背负重病的绝望女孩;划破天际的流星;水源污染;文化节;完好无损的风铃……

“妹妹!你看这风铃,和憨憨二哈的尾巴配不配?”

“教授,你是不是完全带歪她了?”

“大姐!你看这里,真的有好多子弹耶!咱们可不能再乱说啥浪费不浪费的啦!我今天真的不想吃那个奶油蛋糕啦,咱们换个别的咋样?”

“还挑起食了?”

“乖狗狗……”

“什么……东西……?”

就在郎塚心神稍有松懈之际,一把飞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她的右眼,另一把则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五厘米的伤痕。秦赎华的攻势不减反增,飞刀如雨点般密集,她试图躲避,金属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但仍有两把飞刀深深嵌入了她的身体。

郎塚自知她不能继续被动防御下去。在剧烈的疼痛中,她咬紧牙关,从自己的伤口处拔出了两把飞刀,并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将它们回掷向秦赎华。尽管这一反击稍显成效,迫使秦赎华暂时后退,但郎塚清楚,自己并非擅长近战,这种消耗战对她极为不利。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体力和精神都已到达极限,眼前的幻影与真实的人影交织在一起,模糊不清。

又是几把飞刀袭来,场景似曾相识,却又无法捕捉到具体的时间点。一切都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飞刀的尖端刺入□□,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鲜血如泉涌般喷出。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接住了所有的飞刀。

“最后一击,咽喉。”郎塚闭上双眼,汗水与血液混合,沿着颈项缓缓滑落。尘埃在空中飞扬,胜负已定。

秦赎华将没投完的飞刀插回自己腰间,右手换上手枪,空洞的手枪口瞄准着前面倒下的人影一步一步地靠近。

“砰。”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秦赎华的胸口缓缓地开起了一朵血红花。

“恭喜你哦。”郎塚慢慢地从地板上起身,但由于身上开的孔太多,她勉强撑起身体一顿一顿挪到秦赎华身边,但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跪在了秦赎华面前。

“补刀。”她抬头挤出那双惯常的眯眯眼,咧嘴一笑,胸口绽放着更为绚烂的曼珠沙华。秦赎华觉得这双眼睛曾经在别处的哪里见过,但是一时竟然也回忆不起来。

“反正,补和不补对我而言。也没差别。你不必担心。”郎塚手中滑出一把飞刀,一个吸盘正插在上面。

“还是有一点差别的。”秦赎华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但你不必担心。反正我死过一回了。”

“才一回吗?”秦赎华咳出一大口血。记忆逐渐清晰。“你是它。还效忠到现在。”

郎塚的耳朵动了动。双方的时间都不够了,这点秦赎华明白,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

“只是巧合而已。”

“巧合。”

“太巧了。你杀死了你的宿敌,而那人是你亲手培养的。”

手枪发出清脆的装弹声。

“一直都是。都命不久矣了。”

“终于。只是未能亲眼目睹你的……终局……我……不甘……”

随着最后一丝生命力的消散,郎塚的身体开始变得虚无缥缈,如同晨雾中的幻影,逐渐褪去了实体的边界,随后开始破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秦赎华在一旁沉默地见证着。

还能行动。灵体这么叫嚣着。

“哟,这不是秦赎华嘛!最近混得可还好?照顾她们的事谢啦!”

随着激光的扫射,一切重归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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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现莫无名
连载中鸦绥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