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买时段的人

七点整,一声很长的喇叭。

岑聆在门后站着,听见了,才把门打开。他六点就起来了,衣服穿好,鞋带系好,坐在床沿等。没有闹钟。这两天他不用闹钟。

车停在弄堂口,引擎没有关。

他上车的时候,座位上放着一只油纸包,包着两只生煎,还烫。

“吃了。”傅时晏说。

“你吃过了?”

“吃过了。”

岑聆拿起一只,咬了一口,汤烫了嘴。

“慢点。”傅时晏说,“里面是烫的。”

车开了两条街,傅时晏把车停在一家绸缎庄门口,没有熄火。

“以后都在这里下。”

“为什么?”

“门口有报摊。”傅时晏说,“报摊的老板记性好。谁从什么车上下来,他三天都记得。”

岑聆推开车门,又停住。

“晚上呢?”

“我来接。”

“几点。”

“你节目完了,出门,车就会在对面。”

岑聆下车,走了两步,傅时晏在车里叫住他。

“岑先生。”

“嗯。”

“你昨天睡了几个钟头。”

岑聆站住。

“三个。”

“前天呢。”

“两个。”

傅时晏没有说话。他把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

“你这样下去,耳朵会坏。”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我躺在床上,听见的全是楼里的声音。”岑聆说,“隔壁有人咳嗽,楼下有人翻身,水管里有气。我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以后在车上睡。”傅时晏说,“从这儿到百代二十分钟,够你睡一觉。”

“二十分钟能睡什么。”

“能睡二十分钟。”傅时晏说,“人在车里,比在床上安全。”

百代的人都在说老周。

他妹妹从南翔来了,把尸体领走了,说要运回去葬。厂里凑了一笔钱,放在一只信封里,还没有送出去。

白露坐在走廊长凳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

“他妹妹说,哥哥从来不喝酒。”她说,“一口都不喝。过年的时候别人灌他,他就把杯子扣在桌上。”

岑聆没有接话。

“你这两天脸色好点了。”白露忽然说。

“睡得好。”

“撒谎。”她把茶杯放下,“睡得好的人,眼睛不这样。”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早上送你来的那辆车,”她说,“是谁的。”

“一个生意人。”

“生意人不会每天早上七点来接人。”白露说,“生意人七点还在睡觉。”

厂里派了个年轻人来管蜡盘,姓俞,二十出头,说话带苏州口音。

岑聆把老周的工作台交给他。抽屉里有:一把小锉刀,半包烟,一枚铜顶针,两副旧手套,还有一本硬皮的账簿,记着每一张盘的编号和出借日期。老周的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

“这些都要留着?”小俞问。

“留着。”岑聆说,“编号不能乱。”

小俞把抽屉一样一样往外清。清到最里头,摸出一只铁盒,装薄荷糖的那种,盖子上有锈。

“这个呢。”

岑聆接过来,打开。

里面没有糖。里面是半张纸,烧过,剩下的那一半边缘是焦的。纸上有字,铅笔写的,老周的字:

“十一月二十日,所里来人,问盘。”

“问什么盘。”

岑聆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折痕。

他把纸折好,放回铁盒,把铁盒揣进兜里。

“这个我收着。”

小俞看着他的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师傅下葬,你去不去。”

“什么时候。”

“后天。南翔。”

“去。”

那天下午,三菱洋行的人来了电台。

老金提前半个钟头就在擦桌子,把台长那罐好茶叶拿出来,捏了两撮。他一边捏一边跟岑聆说,日本人要买时段,买的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到十二点,一刻钟,做气象。

“气象?”岑聆说。

“潮汐,风向,气压。”老金说,“说是为渔民服务,为大上海的航运服务。话说得漂亮。”

“我们播过气象。”

“我们播过两回,没人听。”老金说,“现在有人出钱,天天播。”

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一个翻译模样的年轻人,走在前面;后面那个穿深灰呢大衣,手里提着帽子。

岑聆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这位是三菱洋行的傅经理。”老金说。

傅时晏把帽子交给翻译,伸出手来。

“岑先生。”他说,“久仰。”

岑聆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伸出去。

那只手握上来,很稳,掌心是凉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不多不少。

“傅先生。”他说。

“我听过先生的节目。”傅时晏说,“第四十七期,讲一张旧盘。”

“那是三个月前。”

“我记得。”傅时晏说,“先生说那张盘里有一个女人在门外咳了三声,第三声没咳出来,她捂着嘴。”

老金在旁边笑:“傅先生真是行家。”

谈得很顺。

时段,价钱,署名,都谈得快。三菱出钱,节目叫《海上有风》,每晚一刻钟,播潮汐、风向、气压,署名“三菱洋行敬赠”。

“播报的人,”傅时晏说,“我们想请岑先生。”

老金看了岑聆一眼:“台里还有别的播音员。”

“我们要这一个。”傅时晏说,“这一位的声音,上海滩没有第二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岑聆,眼睛不躲,也不逼,就跟在光福客栈的楼梯口一样。

岑聆听见自己说:“我播。”

签完字,傅时晏要求试一次音。

老金领着他们去播音室。屋子小,一张桌子,一只话筒,一面玻璃,玻璃那边是机器房。

岑聆坐下,把稿纸摊平。《海上有风》第一期的稿子是现成的,抄在一张纸上:吴淞口潮汐,涨潮几点,落潮几点,风速,风向,气压,能见度。

傅时晏站在玻璃外面。

他站在机器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这边。

岑聆对着话筒念:“海上有风。吴淞口,今日涨潮,五点十七分;落潮,十一点四十分。东北风,三级。气压,七百六十二。”

他念完,抬起头。

玻璃那边的傅时晏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很轻的两下。间隔一样。

岑聆听不见声音,玻璃是隔音的。可是他看见那个动作,就听见了。

傅时晏推门进来。

“好。”他说,“就这样。”

“就这样?”

“一个字都不要多。”傅时晏说,“潮汐是几点,就念几点。气压是多少,就念多少。这些数字,上海滩上有几十个人在等。”

“等的人是谁。”

“渔民,船员,还有别的人。”傅时晏说,“别的人听得比渔民仔细。”

他把那张稿纸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你念的时候,会有人记。”他说,“不是小孩子拿铅笔在作业本上记。是有人在灯底下,用尺子对着地图记。”

岑聆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过。”傅时晏说。

中间傅时晏出去打了一个电话。

门没有关严。岑聆坐在里面,听见他在走廊上说日语。

说得很快,很顺,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想词的痕迹。有几个音收得很轻,是本地人学不出来的。

老金凑过来小声说:“他日语比中文顺。”

“嗯。”

“这种人不简单。”老金说,“不过他给钱痛快。”

傅时晏回来,把话筒放下。

“公司那边同意了。”他说,“明天开始。”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穿左袖的时候,肩膀先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岑聆看见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岑先生。”

“嗯。”

“你的耳朵,”傅时晏说,“比你的嘴值钱。”

门关上。老金在旁边笑,说这位傅经理真会说话。

岑聆坐在原处,没有动。

这句话他听过一遍,在光福的客栈里。那时候这句话是威胁。现在这句话是别的。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出来,它变成了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话。

午夜十二点,《夜航》第四十九期。

他念稿子,念信,播唱片。念到第二段广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听楼下的电话。

没有响。

他念完了,把最后一张唱片放上去,坐在话筒前等。唱片转完,针走到头,咔哒一声。

老金推门进来,收拾杯子。

“今天那位没来。”

“嗯。”

“一个月三次,也算长情了。”老金说,“说不定人家出国了。”

岑聆把唱片收进纸套。

“说不定明天就来。”他说。

说完他自己听见了这句话里的东西。他把纸套塞回架子,塞得比平时用力。

一点差十分,他出门。

车在街对面,引擎关着,车灯关着。他走过去,敲了两下车窗。

傅时晏把门锁拨开。

“今天早。”

“节目短。”

车里有一股药味。碘酒,或者别的什么,很淡,混在皮革和烟草里。

岑聆坐进来,把门关上。

傅时晏发动车子,右手去挂挡,左手只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车拐弯的时候,他用右手把方向盘往下拉,左肩跟着动了一下。

“你的胳膊。”

“嗯。”

“重了。”

傅时晏没有答。

“缝了几针。”

“两针。”

“谁缝的。”

“自己。”

岑聆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只小纸包,放在座位上。

傅时晏看了一眼。

“什么。”

“纱布,碘酒,消炎粉。”岑聆说,“下午买的。”

车在路边停下来了。傅时晏把引擎关掉,转过头来看他。

“为什么买。”

“你明天还要开车。”

“我问的不是这个。”

岑聆看着前面的街。街上有雾,路灯在雾里是一团一团的黄。

“我下午在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掌柜的问我给谁用。我说,给我师傅。”

“你师傅?”

“他没有再问。”岑聆说,“上海的药房不问第二句。”

傅时晏没有笑。他看了他一会儿,把视线收回去。

“但是我没有师傅。”岑聆说。

“我知道。”

上药是在车里上的。

傅时晏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解衬衫的扣子。左边袖子褪不下来,他自己弄了两下,弄不动。

“帮我。”

岑聆伸手,把袖口解开,一点一点往上卷。卷到肘弯的时候,他停住了。

小臂上有一道旧痕,已经发青了,那是撞的。再往上,靠近肩的地方,缠着一条布,布上有血,干了,发黑。

布解开。

一道口子,四寸来长,斜着,缝了两针。线是黑的,很粗,针脚一大一小,两头都打了结,结打得很死。

“这不是医生缝的。”

“我说了,自己缝的。”

“为什么不去医院。”

“医院要登记。”傅时晏说,“登记了,就会有人来问。”

岑聆把碘酒倒在纱布上。

“疼。”

“忍着。”

他把纱布按上去。

傅时晏的身体绷了一下,肩膀硬得像石头,可是没有出声。岑聆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从二十七次变成三十几次,又慢慢回来,回到二十七。

他的手很稳。他做这一行,手一直很稳。

“你的手很稳。”傅时晏说。

“我是干这个的。”

“不是。”傅时晏说,“录音师的手稳,是怕出错。你的手稳,是你在听。”

岑聆把消炎粉撒上去,用干净纱布压住,一圈一圈缠。缠到第三圈,他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抖。”

“我知道。”

“怕血?”

“不怕。”

“那是什么。”

岑聆把纱布按住,没有抬头。

“我在想,”他说,“这道口子是什么时候的。”

车里静了几秒。

“光福。”傅时晏说。

“哪一夜。”

“你上船的那一夜。”

岑聆的手停在他胳膊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他听见车外面的雾,街上偶尔过的车,远处江上的汽笛。他听见傅时晏的呼吸,还是二十七次,一次也没有乱。

他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完,把布头别住。

“好了。”

“谢谢。”

“三天换一次。”岑聆说,“不要沾水。不要用力。”

“嗯。”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傅时晏说,“岑先生,你这口气,像我妈。”

岑聆愣了一下,笑了一声。是这两天第一次笑。

傅时晏把车开到苏州河边,停下来。

“下来站一会儿。”他说,“车里药味重。”

两个人站在河堤上。河是黑的,水里有一点灯影,被船搅碎了,又合上。远处有汽笛,很长。

傅时晏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支,用右手点着。他的左手垂着,不动。

“你少抽。”

“今天第一支。”

“你说的话我不信。”

“你可以听。”傅时晏说,“耳朵是你的。”

岑聆没有再说。他听着河上的声音:水拍堤岸,一条驳船在远处换挡,有人在船上敲铁,一下,一下。

“我十九岁在天津学机械。”傅时晏忽然说。

“机械?”

“蒸汽机,泵,阀门。”他说,“学了四年。后来改了行。”

“为什么改。”

傅时晏抽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照出他半边脸。

“因为有人告诉我,机械修不了人。”

岑聆看着他。

“‘有人’是谁。”

“一个老师。”傅时晏说,“他后来死了。”

他把烟在河堤的砖沿上摁灭,摁得很轻。

“走吧。你明天还要念潮汐。”

“为什么让我播。”岑聆忽然问。

傅时晏停下来。

“台里有两个播音员。老金的声音比我稳。你为什么要我。”

“因为你在电台,我就知道你每天晚上在哪儿。”

“你怕我跑了?”

“我怕你死了,没有人知道。”傅时晏说。

河上有船过,灯从他们两个人之间扫过去,扫到堤上,又扫走了。

“上海一天死很多人。”岑聆说,“你怎么知道哪一个是我。”

“我会听。”傅时晏说,“你的节目,我每期都听。哪天你没念,我就知道了。”

车开到弄堂口,岑聆睡着了。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醒的时候,车停在老地方,引擎关着,车里冷了下来。

他身上盖着一件呢大衣。

傅时晏不在车上。

他坐起来,看见傅时晏站在车外面,背对着车,站在弄堂口的墙根下,两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抽烟。雾很重,他的肩上一层白。

岑聆把车窗摇下来。

“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看街。”

“看多久了。”

“一个钟头。”

“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傅时晏说,“你睡着的时候,耳朵是关着的。这两天你只有这个时候是关着的。”

岑聆把大衣抱起来,下车,走过去,把大衣递给他。

“穿上。”

傅时晏接过去,穿上。穿左袖的时候,肩膀又动了一下。

“你每晚都来?”

“从今天起。”

“为什么。”

傅时晏把大衣的领子翻起来。

“因为从明天起,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要用你的声音,把一串数字念给全上海听。”他说,“念那串数字的人,很危险。”

“那些数字,是给谁听的。”

“给船上的人。”

“哪条船。”

“还没到的那条。”

他上楼,摸了一下锁。

锁是凉的。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冷,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里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

他没有开大灯,坐在床沿。

楼下有车声起来,走远了。

他坐着,听那声音一直走到听不见。

走的时候,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

车停在弄堂口,没有开灯。傅时晏站在车边,抬着头,看着这栋楼,看着他这一扇窗。

这么远,看不太清脸。可是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傅时晏抬起右手,举到胸口那么高,停了一下,放下。

不是挥手。挥手是给别人看的。这个动作只是把手举起来,让它在那儿待一秒。

然后他上车,车走了。

岑聆把窗帘放下。

这两天他的耳朵变了一点。以前他听全城:电车、报童、麻将、谁家的无线电、楼上孩子的琴。他什么都听,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管。

现在他听一个人。

那个人在不在楼下,在不在车里,呼吸是二十七次还是三十几次,左肩抬起来的时候有没有停半拍。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声音一没了,屋子就空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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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买时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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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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