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数呼吸

第一张盘,岑聆放了四遍。

第二张,两遍。第三张,七遍。第四张和第五张,他放在一起听,一个按着唱头,一个按着耳朵。

天从黑到灰,再到亮。傅时晏坐在他对面,一句话没问。

三点多的时候,他起身去了一趟灶间,端回来两碗热水,一碗放在岑聆手边。水汽上来,把盘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五点,岑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大衣,呢子的,很重,压得他脖子酸。傅时晏还坐在对面,手里翻着那本账簿,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纸角过拇指。

岑聆把头抬起来,大衣从肩上滑下去,“几点了?”

“六点。”

“你一夜没睡。”

“你也一夜没睡。”傅时晏把账簿合上,“说吧。五张盘,五个电话。”

第一个是初五下午,打进建兴的,问“货到了没有”。背景里有算盘珠子,有玻璃门开合,还有一样东西,岑聆听了两遍才认出来——那是冰块在桶里化开的声音。有冰的地方不多,上海滩上数得出来。

第二个是初六夜里,一个女人打来,只说“明晚不要等他吃饭”。背景里有电车铃,铃声是双响的。

第三个是老陆最后接的那个,初七十点二十。

第四个是同一个人,初七夜里十点四十,一句话没说,只有呼吸,和远远的一支乐队。

第五个是初七夜里十一点,很短,说了三个字:“车上说。”

“第一个,”岑聆把针抬起来,“是一家有冰箱的店。不是餐馆,餐馆的冰不放在柜台上。是西药房,或者卖汽水的地方。”

傅时晏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八路电车。铃是双响的,上海只有八路的车还是老铃。她就在电车站上打的,车来了,她停了一下才说完。”

“第三个。”傅时晏说。

岑聆没有马上说。

他把第三张盘重新放上去,针落在第一道槽之前一点点。

“这个人在听乐队。”他说,“不是收音机里的乐队,是活的。距离很近,隔着两扇门。乐队的编制是三支萨克斯、两支小号、一支长号、鼓,还有一架钢琴。那晚只有两支萨克斯,有一支不在。”

“少一支萨克斯,全上海那么多舞厅。”

“舞厅的地板不一样。”岑聆说,“他站着的那块地方,脚下有回响。木头的回响短,这种回响是空的,底下有弹簧。上海装了弹簧地板的舞厅,不超过五家。”

傅时晏放下笔。

“还有,”岑聆说,“他说话的时候,背后有人在开香槟。开瓶的声音很闷,说明那间屋子铺了地毯,挂了厚帘子。再往后一点,有玻璃门撞上的声音,玻璃很厚,是双层的。”

他停了停。

“大沪舞厅。”他说,“我去年给他们录过一次开张志喜的盘。那个厅的穹顶是铁的,铜管一响,声音会多绕半圈才下来。刚才那支小号,绕了半圈。”

“你听得这么细,”傅时晏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坏事。”

“为什么。”

“听得太细,就忘不掉。”岑聆说,“有些声音听过一次,就在脑子里住下了。赶不走。”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大沪在霞飞路。”傅时晏说,“隔壁有一家烟纸店,店里有公用电话。”

“不用隔壁。”岑聆说,“舞厅门厅左边,衣帽间边上,有一部电话,给客人用的。他就是在那儿打的。他一边打,一边听乐队。他舍不得走开。”

傅时晏问:“第五个呢。”

“第五个,他在车上。”岑聆说,“说话的时候,车窗是开着的。外面有报童。”

“报童。”

“喊的是号外。”岑聆说,“《明华银行倒了》。那天晚上,全上海只出过这一次号外。我听见他喊了两遍,第一遍在车左边,第二遍在后面。车在往前开。”

“几点。”

“号外是十点半以后才上街的。”岑聆说,“他十一点打的电话,人在车上,刚从大沪出来。”

傅时晏站起来,走到窗边。

“初七晚上,站里只有一个人请了假。”他说,“费明。他说他牙疼。”

“他牙疼,还能去跳舞。”

“他说他在家。”

岑聆把五张盘一张一张收进纸套。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诈他一次。”傅时晏说,“你跟我去。”

“我去做什么。”

“你躲在隔壁听。”傅时晏说,“我要有人替我听他说谎。”

站里在霞飞路后面的一条弄堂,门脸是一家报关行。

费明二十八岁,戴一副圆眼镜,头发梳得很齐,指甲剪得干净。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圈,才笑着叫了一声“傅经理”。

傅时晏让他坐。

岑聆在隔壁的储藏室里,门留了一条缝。屋子里堆着旧档案和汽油桶,气味很重。他背靠着墙,闭上眼。

“初七晚上,”傅时晏说,“大沪舞厅的乐队,少一支萨克斯。”

费明笑了一下。

“傅经理也懂乐队。”

“我不懂。”傅时晏说,“有人懂。”

“不是少,”费明说,“是换了人。吹萨克斯的老金那天告假,换了个新手,吹得不好,一到高音就飘。”

说完他停住了。

储藏室里,岑聆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傅时晏问。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傅经理,”费明笑着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您这是做什么。”

“老金初七没有告假。”傅时晏说,“他那天在苏州,跟着一个堂会。初八才回上海。”

费明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傅时晏说,“你那天晚上就在那个厅里。”

屋里安静下来。

岑聆听见费明的呼吸变了——不是慌,是慢下来了。一个人被逼到墙角,反而会慢。

“傅经理。”费明说,“您知道我是谁的人。”

“知道。”

“那您还诈我。”

“我诈你。”傅时晏说,“诈出来了。”

“诈出来又怎么样。”费明说,“您有证据么。一张盘?一张盘能证明什么。您拿去给站长看,站长会信您,还是信我。”

傅时晏没有说话。

“再说了,”费明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就算是我打的电话,我也是为了站里。建兴那晚有人去,我怎么知道去的是南京来的,还是日本人派来的。我提醒一句,是尽职。”

“你提醒的那一句,让他们没有走。”

“他们不走,是他们的事。”

傅时晏还是没说话。

费明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储藏室的门缝。

那一眼很短。

岑聆在门缝后面,和他对上了。

“傅经理,”费明说,“您这屋里,还有别人。”

“有。”傅时晏说,“我的耳朵。”

费明笑了一下,走了。

回去的车上,岑聆一直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傅时晏问。

“他最后看你那一眼。”岑聆说,“他不是在看你。他是在算,这屋里还有谁知道。”

“我知道。”

“他知道我住在哪儿。”

“他知道。”傅时晏说,“所以明天你去苏州。”

“我不去。”

“这不是商量。”

“那你把我绑去。”岑聆说,“绑上火车,我在苏州照样能跑回来。你要是把我锁在屋里,我就砸窗户。傅时晏,我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傅时晏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费明上头有人。”他说,“我动不了他。今晚他回去一报,明天来的就不是牙疼的人了。”

“那你还要我走。”

“我要你活着。”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屋里等他们。”岑聆说,“我耳朵好,我听得见他们什么时候来。你把我送走,是把你的耳朵也送走了。”

傅时晏看着前方。

“你留下,”他说,“我得替你挡。”

“你挡。”岑聆说,“你挡的时候,我在你后面。”

傅时晏转过头看他,看了很久。

“岑聆。”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句话,比昨天那句还难办。”

岑聆忽然想笑。他忍住了。

“那就都欠着。”他说。

那天晚上,傅时晏收到一张便条。

便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折了两折,上面写着:建兴还有一个活的,在杨树浦,今晚要走。

字是费明的字。

傅时晏把便条对着灯看了很久。

“他调我走。”他说。

“那你还去。”

“我去。”傅时晏说,“杨树浦真有一个人。费明不会拿一个假的换我一条命,他会拿一个真的,换我这屋里空一个钟头。”

他穿上大衣,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枪,放在桌上。

“会用么。”

“不会。”

“我教你。”傅时晏把枪拿起来,塞进他手里,扳开保险,“扳机扣到底,别提前松。手腕别抬,抬了就打高。”

“打高会怎么样。”

“打高打不中。”傅时晏说,“打不中,你就跑。往楼上跑,把门关上,别管我。”

岑聆握着那把枪。铁的,比他想的沉。

“傅时晏。”

“嗯。”

“你还欠我一句话。”

傅时晏看了他一眼。

“记着。”他说。

门关上了。

岑聆把五张盘从桌上收起来。

他站在屋里想了一会儿,走到钟底下,打开钟门。

钟有一人多高,铜锤卸下来以后挂在里面的钩上,底下空着一大块。他把五张盘用布包好,塞进钟壳最里面,靠着背板。手伸进去的时候,他摸到木头上有灰——这屋里唯一有灰的地方。

他关好钟门,把指针拨正。

然后他上楼,等。

他坐在床沿,把枪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

保险在哪儿,他刚才看傅时晏扳过一下,记得位置。他扳开,又合上,再扳开。金属的声音很小,可是在这个屋里很响。

他忽然想起母亲死的那一夜。也是冬天,也是这样的静。他坐在床边握着一只手,那只手一点一点凉下去。他那时候十二岁,不知道该做什么,就一直握着,握到天亮。

他想,今天晚上不会。今天晚上他手里有枪。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不会打枪,刚才傅时晏教的那两句,他现在只记得“手腕别抬”。

他把枪重新握紧。手心里全是汗。

十一点二十,弄堂里有脚步。

两个人。皮鞋。左脚那个人的鞋跟钉了铁掌,走一步响一下。

他们走到门口,停下。

岑聆听见锁孔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有耐心——不是撬,是试。一根铁丝,一寸一寸往里送,碰到弹子就退回来,再送。

他数着那根铁丝的动作。数到第十一次,锁开了。

门被推开。地板响了一下。

“楼上。”一个人说。

“先找东西。”

抽屉被拉开。书被扫到地上。有人踢了一脚椅子。

岑聆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

他忽然听见耳朵里那根弦开始响——很远,很细。这个时候来。他咬住牙,把它往下压。

脚步声上楼了。

“岑先生。”楼下那个人开口,声音很平,“盘呢。”

岑聆没有说话。

“我们知道在你这儿。”那人说,“五张。你交出来,我们走。你不交,我们也走,不过你得跟我们一块儿走。”

岑聆退到楼梯口。

他能听见两个人的位置:一个在楼下,站在书桌边上;一个在上楼,走到第五级,停了。

他抬手,开枪。

枪声在屋里炸开,比他想的响十倍。后坐力把手腕顶起来,枪差点脱手。

枪响之后,他的耳朵里有一小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根很长的嗡。他咬着牙等它过去。这一等只有两秒钟,可那两秒钟长得像一整夜。

楼下的灯罩碎了。

不是他瞄的。他瞄的是人。

屋里黑了一半。楼下那个人骂了一句,脚步动了。

岑聆往楼上退。他退到走廊尽头,背贴着墙,把枪举起来,手抖得厉害。

“他在楼上。”楼下的人说,“小心,他有枪。”

“就一枪。”另一个人说,“这种枪五发。”

脚步声又上来了。这次不急了,一级一级,很稳。

岑聆闭上眼。

他听见那个人的呼吸、衣服摩擦、鞋底压着木头的重量。他能听见那个人走到第几级。他也能听见——门外,很远的地方,有一辆车拐进弄堂,轮胎压过石板。

车没有停。

他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散了。

门是被撞开的。

傅时晏进来的时候没有喊,也没有停。他先在玄关抬手一枪,楼下那个人倒了,枪掉在地板上,滑出去半尺。

楼上那个转身往下开枪。

傅时晏侧了一下身。子弹打进楼梯扶手,木头炸开一小块。

然后那个人冲下来了。

岑聆在楼上,只看见一个影子从楼梯上扑下去,手里有刀,刀在灯下亮了一下。

傅时晏没有退。

他往前一步,左手抬起来,挡在刀和自己中间。

刀从他左肋划下去。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纸。

那个人还要再砍,傅时晏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骨头响了一声,刀掉了。

傅时晏抬膝,顶在他肚子上。那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滚到玄关,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出门。

门外有阿六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跑远的脚步。

岑聆从楼上下来。

他下到第五级的时候,看见傅时晏靠着墙,慢慢地坐了下去。

“没事。”傅时晏说。

岑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血从大衣里渗出来,很快,深色的,把呢子浸成黑的。有一滴落在地板上,很稠,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散开。

“没事。”傅时晏又说了一遍。

岑聆伸手去按。

手一按上去,血就从指缝里出来,热的。

他开始发抖。

药箱在灶间的柜子最上一层。他搬了椅子,脚踩空了一次,摔下来,膝盖磕在柜门上,不疼。

他把药箱抱下来,摔了一个杯子。杯子碎在灶间地上,他没有回头看。

剪刀在药箱里。他剪开傅时晏的衣襟,一层一层,剪到最里面那件。

伤口从肋骨下面斜着下去,有半尺长,不深,可是开得很宽。白的东西翻在外面。

岑聆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见耳朵里那根弦响了。响得很清楚,一点都不远,就在耳道里,拉着,不停。

“岑聆。”傅时晏说。

“嗯。”

“看着我。”

岑聆抬起头。

傅时晏的脸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可是他的眼睛是稳的。

“药箱里有酒。”他说,“先洗。洗完再缝。”

“我不会缝。”

“你会。”傅时晏说,“你母亲病的那几年,你换过药。”

岑聆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傅时晏说,“在苏州的船上,你说过一句。”

岑聆低下头。

他低下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红得发黑,指甲缝里也是。

他想起父亲在盘里说的那句话。覅怕。

他对着自己的手说了一遍,没有出声。说完,手还是抖。

他找出那瓶烧酒,拔开塞子,手抖得酒洒了一半。

“咬着。”他把一条毛巾塞到傅时晏嘴边。

傅时晏没有咬。

“你数。”他说。

“数什么。”

“我的呼吸。”傅时晏说,“你数着,就不慌了。”

岑聆看着他。

“一。”傅时晏说。

岑聆把酒倒下去。

傅时晏的身体绷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喉咙里的那口气卡了一下,才出来。

“一。”岑聆跟着说。

“二。”

酒冲过伤口,血被冲开,露出底下的红。

“二。”

“三。”

针在火上烧过。岑聆捏着针,手抖得穿不进去。

“三。”傅时晏说。

针进去了。

岑聆的眼泪掉下来,掉在自己的手背上,也掉在伤口旁边。

“别掉进去。”傅时晏说。

“你闭嘴。”

“四。”

“四。”

他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丑,针脚一大一小,线拉得不匀。他一边缝一边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气,一口一口,接不上。

“五。”

“五。”

“六。”

“六。”

缝到第七针的时候,他的哭声忽然出来了。

不是抽气,是从胸口底下顶上来的一整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变成一声很闷的、很难听的响。他整个人往前塌,额头抵在傅时晏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

“你不能死。”他说,“你答应过我天亮以前回来,你回来了,你不能死。”

“死不了。”

“你骗人。”岑聆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水,“你骗人。你呼吸不对。”

傅时晏没有说话。

“你平时不这样。”岑聆说,“你平时一口气很长,刚才那口气断了一下。你断了一下,我听见了。”

屋里静了很久。

“嗯。”傅时晏说,“有点疼。”

这是这个人第一次说疼。

岑聆忽然明白,他以前不说疼,不是不疼,是说给谁听呢。

现在有人听了。

他哭得更厉害,一边哭一边说:“我没用。我连针都拿不稳。”

“你缝得比医院好。”

“你骗人。”

“这次没骗。”

岑聆的眼泪又下来了。

傅时晏抬起右手,用手背给他擦。手背上有血,擦过去,在他脸上留了一道红。

“别哭。”傅时晏说,“我这人最怕人哭。”

“你怕的东西真多。”

“嗯。”傅时晏说,“以前不知道。”

“怕人哭?”岑聆盯着他。

傅时晏愣了一下,“怕你哭。”

沈砚是半个钟头以后到的。

他进门看见地上的血,脸白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先把玄关那个拖出去,又把地板擦了三遍。擦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

“费明不在家。”他说,“他家空的。衣柜开着,箱子没了。”

傅时晏靠在沙发上,肋下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又缠了一圈布带。

“他跑了。”沈砚说,“站长那边,我去说?”

“我去说。”傅时晏说,“你回去睡。”

沈砚走到门口,又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茶几上。

“爷叔。”他说,“下回这种事,你叫我。”

“叫你做什么。”

“叫我替你挡。”沈砚说,“我年轻,血多。”

天快亮的时候,傅时晏开始发热。

岑聆把楼下的炉子生起来,烧了水,把毛巾浸了,拧干,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凉得很快,他就一遍一遍地换。

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茶几,握着他的一只手。

那只手很烫。

屋里很静。楼下的钟停了——子弹打穿了钟面,指针停在十一点二十。没有人去修。

岑聆把耳朵凑近了一点。

他听他的呼吸。

一进,一出。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

他不知道这个人平时的呼吸是多少。他从来没有数过。他以为还有很多年可以数。

这一夜他数了。数到天亮,他自己也睡着了,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还握着那只手。

后来他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傅时晏还在睡,眉头皱着,呼吸比夜里稳了。

岑聆把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又放回去。

傅时晏睁开了眼睛。

“手麻了么。”

“没有。”

“你握了一夜。”傅时晏说,“我半夜醒过一次。”

岑聆没有说话。他想把手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有抽动——不是被握着,是他自己不肯松。

他想,从今天起,他要把这个数记住。

以后这个人要是不见了,他就凭这个数,从满上海的声音里,把他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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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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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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