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底下又推过来一块瓦片。灰还是那撮灰,字换了。
是我。林望舒。
三个字,划得很慢,最后一笔拖得长,是认真划的。
沈砚行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认错。
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凉了。
林望舒。上个月被拖进红门的那个人。宗里说他炼药走火,烧死在丹房里。
那天下了雨。沈砚行在丹房后墙根晾药,远远看见几个人抬着一卷草席往山后走。草席底下露出一只手,腕子上一道刀口。草席湿透了,贴着那只手,白得不像是活人的。
走在最后的人撑着一把伞,伞面破了一个洞,雨从洞里漏下来,落在那只手上。
沈砚行蹲在墙根,看着那滴雨落下去,又落下去,一直看到抬席子的人转过山弯。
他记得那只手。
林望舒在宗里管药房的灯油,人缘好,见谁都笑。有一回他给沈砚行多分了一勺灯油,说,夜里看书费油,你多备着。
沈砚行说,我不看书。
林望舒说,那就多睡会儿,睡足了,比看什么都强。
后来宗里说,尸体烧得没法认,埋了。埋在后山,没立碑。
沈砚行贴着墙,喊了一声。
“你还活着?”
瓦片推过来,字多了一些。活着,又死了,又活回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沈砚行没说话。
“你怎么在牢里?”那边又写,“我还以为你也是备选。”
“备选?”沈砚行问。
墙那边停了很久。久到沈砚行以为他不写了,才又推过来一块瓦片,字密密的。你隔着墙喊,隔墙有耳。能写就写。
沈砚行从草席底下摸出一块碎瓦,用指甲划字。他划得慢,字也少。我没死。被抓进来的。你旁边还有谁。
瓦片推过去。过了一会儿,推回来。
宋吉。宋吉你还记得吧,那年被拖进红门的那个。
沈砚行记得。宋吉是烧炉的,比他早进宗两年。宋吉话少,人老实。有一回夜里,沈砚行撞见他蹲在丹房后面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第二天宋吉眼睛红着,说风沙迷了眼。
“他也没死?”沈砚行划字。
那边。没死成。跟我一样,死了又活回来,吊着一口气养着。
沈砚行靠在墙上。蜡烛矮了一截,火苗跳了跳。
“养着干什么?”他问。
那边又停了。这回停得比哪回都长。瓦片再推过来的时候,字写满了。
你妹妹,是炉胎吧。上一任炉胎叫阿楚,姓沈。阿楚死在炉里,骨头都烧黑了,苏晚泠藏着,藏了三十年。
沈砚行的拇指停在瓦片上。
“你怎么知道?”他划。
那边。因为我就是上一批备选。宗里养着我们,不是养命,是养魂。炉心转生的时候,炉胎是引子,引的是炉里的魂。魂不够用,就拿备选的顶上。我死过一回,魂离了体又给拽回来,从此半死不活,挂在墙上当灯油。
沈砚行盯着那行字,没动。
“你们是备选。”他说。
那边。我们都以为你也是备选。你摸到铜片,又认了守炉人的印,宗里的人都当你命里有炉火。我当你这回进地牢,是要被顶上去了。
沈砚行划字。我没被顶上。我被抓进来的。
那边。那你命好。你妹妹命不好。
沈砚行的手停住。
备选还有一个意思。炉胎要是中途坏了,备选顶上,顶成新的炉胎。宋吉当年就是备选,差点顶上去了。
“顶成新炉胎,会怎样?”沈砚行问。
“会死。”林望舒说,“备选顶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炉胎是耗材,烧完一茬换一茬。你以为炉胎是养着的?是养着烧的。”
“烧完呢?”
“烧完就换新的。”林望舒说,“所以宗里年年收徒弟,年年有人被选走。选走的那些人,一半是炉胎,一半是备选。剩下的,就是你我这种,看着炉子烧,给炉子添柴的。”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沈砚行扭头,看见宋吉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脸朝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吉。”沈砚行喊了一声。
宋吉没回头。
“他听不见你喊,”林望舒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闷闷的,“他耳朵早让炉火震坏了。你喊破天他也听不见。”
“他哭什么?”沈砚行问。
“怕。”林望舒说,“他怕下回开炉。”
沈砚行不说话了。他往角落里看。宋吉还缩在阴影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不出声,聋了的人哭起来,气从鼻子底下漏,声音细细的。
沈砚行从草席上站起来,走过去,在宋吉面前蹲下。宋吉吓了一跳,往墙根缩了缩,抬起头看他。
“宋吉,”沈砚行比了个手势,“是我。沈砚行。”
宋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肩膀慢慢不抖了。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点沙哑的气声,听不出字。
沈砚行又比了个手势,问他,饿不饿。
宋吉摇头。
沈砚行把自己墙角那只瓦盆端过来,里面还有半碗水,是白天看守送来的。他把水递给宋吉。宋吉接过,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水从嘴角漏出来,他也不擦。
“他渴了也不知道说。”林望舒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聋了以后,他连讨水都不会了。”
宋吉喝完水,把瓦盆递回来。他看了沈砚行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抖。
“他抖了一夜了?”沈砚行问。
“一到夜里就抖。”林望舒说,“他说炉火的声音,夜里听得最清。他耳朵坏了,可他说他能听见。你说怪不怪。”
“他还说,”林望舒的声音低下去,“备选的人,夜里能听见炉心唱歌。”
“唱什么?”
“不知道。”林望舒说,“他说那歌是给死人听的。他不想听,可躲不掉。”
沈砚行沉默了一会儿。
“炉胎呢?”他问,“炉胎听得见吗?”
“听不见。”林望舒说,“炉胎是给人听的。唱给炉胎听,炉胎才好当引子。”
沈砚行没接话。墙角那只蜡烛又矮了一截。
他想起沈砚璃。她晚上睡觉,从来不点灯。有一回他问她,黑灯瞎火的,怕不怕。她说,怕什么,你在隔壁。
现在他在牢里。她睡在药阁。
他不知道她夜里睡不睡,灯点没点着。
“你别怨他。”林望舒说,“他当年也是好好的人,被拖进红门那回,出来就不对了。他跟我说过,他说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再进一回炉膛。那滋味,死过的人才知道。”
“你呢?”沈砚行问,“你怕吗?”
那边静了。
“怕。”林望舒说,“我比他还怕。我连死都死不利索了,还能怕什么。怕活。”
沈砚行没接话。他把草席边角卷了卷,垫在腰后。
“你妹妹小时候怕黑吗?”林望舒问。
沈砚行愣了一下。
“不怕。”他说,“她怕热。”
“怕热好。”林望舒说,“炉胎,最怕的就是热。”
“你怎么进来的?”沈砚行问。
“我怎么进来的。”林望舒重复了一遍,“是我自己进来的。那年宗里选人,说是选会管灯油的。我管灯油管得好,就来了。来了三年,管了三年灯油。第三年冬天,宗里说,炉心缺一盏灯,要个不怕死的去点。”
“你去了?”
“我去了。”林望舒说,“我那时候觉得,点个灯怕什么。我就进了红门。进了红门我才知道,那盏灯,点的不是油,是魂。”
红门里头,跟我想的不是一个样。没有灯,没有油,只有一口炉。炉膛是空的,烧了一百年,膛壁黑得发亮。
点灯的人,要在炉膛里站一炷香。香尽,魂就到了炉里。
沈砚行没说话。
“我被点过一回。”林望舒说,“魂烧掉一半,又给浇灭了。浇灭我的人说,这盏灯还留着,下回再用。我就成了备选。烧不死的备选。”
“你就没想过跑?”
“跑?”林望舒说,“往哪儿跑。我魂都不全了,出了宗,连路都认不清。我这种人,活着就是半盏灯油,走哪儿都亮着,走哪儿都扎眼。”
沈砚行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我问你件事。”他说。
“说。”
“我妹妹,什么时候开炉?”
那边又静了。
“祭日定了,”林望舒的声音低下去,“七天后。”
沈砚行没说话。他把瓦片放到地上,看着墙角那半截蜡烛。火苗晃了一下,又直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林望舒说。
沈砚行划了四个字,推过去。想个法子。
那边半天没动静。然后,灰从墙根底下推出来,字是倒着写的。沈砚行凑到蜡烛边,看清了。
法子有。你先告诉我,你信不信死人。
沈砚行看着那行字。
“我不信。”他说,“死人要是信得过,我妹妹就不用怕开炉了。”
那边传来一声笑。闷闷的,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那你信错人了,”林望舒说,“你妹妹的命,就系在我这种死人身上。”
沈砚行没接话。他把瓦片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行字,推过去。
他划的是四个字。
命给你了。
划完,他把瓦片推过去,靠着墙,等。
那边半天没动静。
“你划的什么?”林望舒问。
“你看看。”沈砚行说。
又过了一会儿。林望舒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砚行,你是个狠人。你爹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狠,也不至于。”
沈砚行的指甲停在瓦片上。
“我爹?”他问。
那边静了。静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矮了一截。
“你爹,”林望舒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很低,“他进炉膛那年,我还没进宗。我师父见过他。我师父说,你爹进炉膛的时候,宗里的人都当他回不来了。他自己也当他回不来了。”
“他怎么出来的?”
“没人知道。”林望舒说,“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火,烧得皮都黑了。他硬是爬出来了。爬出来以后,他带走了炉底的铜片,带走了你娘,跑了。”
沈砚行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他活下来了吗?”他问。
灰再推过来的时候,只写了一行字。
你爹当年也进过炉膛。
牢房里静了很久。沈砚行靠着墙,眼睛睁着,没有睡。
“他出来了。”他说。
墙那边没接话。
“我爹出来了。”沈砚行又说了一遍,“那我也能出来。”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他数着,数到一百下,天还没有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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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地牢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