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灵粥

炉房的门在身后合上,热浪带着药渣味扑面而来。

沈砚行站在门槛上,蒸腾的药气糊住视线。三百名丹奴在雾气里埋头掏灰、烧火、搬药渣,灰扑扑的人影此起彼伏。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一个执事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被甩进人堆里。

“新人,赵满仓管你。”

“是。”

一个黑脸汉子趿拉着鞋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遍。

“有名字没?”

“沈砚行。”

“哪来的?”

“清河县。”

“清河县。”赵满仓咂了咂嘴,“这地方逃荒来的人,我只记一件事,干活的命。别的,不记。”

他拎起一把铁锹扔给沈砚行。

“掏灰。炉膛见底了才许歇。”

沈砚行接过铁锹,没说话,往炉膛边走去。他佝偻着身子,把自己缩进角落里,低头,干活,不看人。

炉膛里的火舌把整面墙烧成暗红色。铁铲刮过炉底的声音尖锐而沉闷,混着药渣翻动扬起的灰屑。

他喉咙干涩,鼻腔里全是焦糊的草药味。这里的灰,比荒路上的土还细。扑在脸上,糊住鼻孔,咳都咳不出来。

第一天,他掏了八个时辰的灰。

铁锹磨得手掌起泡,泡破了,血混着灰,在手上结了一层黑壳。赵满仓趿拉着鞋在炉房里转,转到他跟前,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还行,没哭。”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灰和血糊在一起,抹成一片。他不怕疼。荒年饿过的人,皮肉上的疼,不算疼。

“哭什么。”

“上一个新人,干了半天,蹲在灰堆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人就没了。”赵满仓说,“丹奴这行当,哭死的比累死的多。”

沈砚行没接话,又铲了一锹灰。

他心里想的是妹妹。她这会儿在药阁,喝的是什么样的水,吃的是什么样的饭?她胆子小,夜里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药阁的人,会给她留灯吗?

他不敢想下去。想下去,这炉房他就待不住。他待不住,就摸不到那三座殿、两道回廊。

他数着日子过。第二天,第三天,日子长,钝刀割肉。炉房的钟一天响十二回,每一回都在说:还活着。

“哥哥,哥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雾气里钻出来,拎着竹篮,眼睛大而亮。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跑得急,额头上挂着一层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何小满,仓哥让我给你送碗粥。”

他掀开竹篮上的粗布,取出一只缺口的陶碗。粥是热的,米粒煮得很烂,白得像奶汤。

沈砚行接过碗,指尖碰到碗沿,温热从掌心一直传到骨头缝里。从荒年走到今天,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捧着一碗热粥是什么时候了。

他正要往嘴里送,何小满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哥,灵粥别喝。”

说完,少年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眨眼消失在药气里。

沈砚行捧着碗,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碗里的粥:白色的汤上浮着几粒米,闻起来香得有点过火。

荒年里的粥,米是陈的,水是浑的,有一把糠皮就算不错。这一碗,米粒颗颗饱满,汤色白得发亮,比他逃荒路上见过的任何一碗都干净。

太干净了。

他在荒路上学会一件事:好东西不会平白无故送到你嘴边。荒年里的野果,越红越甜,越有毒。

他腮帮子鼓了两下,做出吞咽的动作,喉结滚了滚。转身,一口粥吐在灰堆里。

白粥落在热灰上,嗞地腾起一小团白气,随即被灰吸干水分,只剩一摊黏糊糊的痕迹。沈砚行用脚拨了拨灰,把那摊痕迹盖住,又踩实了两下。

他舔了舔牙根。舌头上残留着一点甜味,甜得发腻,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道,苦的,是药。

他把那口粥吐了,嗓子眼里还留着那股味。他蹲在灰堆边,等那股味散了,才站起来。

他盯着灰堆看了两息,忽然想起娘临终前那句话。

“别再让璃儿戴那玉牌见光。”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有些东西,看着是恩赏,是圈套。粥是这样,测灵是这样,那座仙门,也是这样。

妹妹在药阁,喝的是不是也是这种粥?他想问,可没人可问。他连她住在哪间房都不知道。

中午,他端着自己的粥,蹲到墙根,挨着一个老丹奴坐下来。老丹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粥也倒进灰堆,用脚踩实。

“你倒粥。”沈砚行说。

“你也倒粥。”

“这粥到底什么味?”

老丹奴沉默了一会儿。

“你尝过不就知道了。”

“我尝了,甜的,底下苦。”

“苦就对了。”老丹奴说,“苦的是药。甜的是钩子。钩子钓的是命。”

他说完,端起空碗走了。

沈砚行蹲在墙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钩子钓的是命。

他开始明白赵满仓那句话了:这地方,人不是人,是消耗品。

下午,沈砚行蹲在炉膛边扒灰。许禾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用铁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灰。

“兄弟,你猜,这炉房为什么叫炉房?”

“有炉。”

“废话。”许禾说,“我告诉你,这炉,不是炼丹的。丹房在后山,那才是炼丹的。这炉,是烧人的。”

沈砚行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

“烧什么人?”

“烧废料。”许禾压低声音,“你别往外说。我瞧见过一次,红门里拖出来一口袋子,鼓鼓囊囊的,进了这炉房,第二天,就剩一把灰。”

“你怎么知道那袋子里是人?”

“因为那只袋子,”许禾说,“在动。”

沈砚行没接话。他把一锹灰铲起来,倒进灰车里,动作稳得没有起伏。

许禾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行,算我没说。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去年冬天。”许禾说,“那天下雪,雪落到灰上,一化,就是一小片黑。”

“新来的!”

赵满仓的声音从炉膛那头传过来。

“粥喝了没有?喝了就干活!灵粥是仙门赏的,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喝完了好有劲掏灰!”

沈砚行应了一声。

“喝了。”

“喝了就好。”赵满仓走过来,压低嗓子,“我告诉你,这粥,你最好真喝。不喝,熬不过三天。”

“为什么?”

“不为什么。”赵满仓说,“反正我进来那天,同批的三十个人,现在活着的,就我一个。”

他说完就走了,趿拉着鞋,黑脸上没一点表情。

沈砚行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凉掉的粥,把赵满仓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三十个人,活一个。那二十九个,是喝了粥,还是没喝?

白天,他还在通铺上认识了一个人,叫宋吉。宋吉是清河县人,跟他算半个老乡,笑起来有一颗虎牙,说话时总爱搓手。他掰着手指头算。

“等熬过这个冬天,我就攒够路费,回清河县,把我娘从土里刨出来,重新葬一回。我娘临死前就惦记这一件事。”

“你娘怎么没的?”

“饿死的。”宋吉说,“临死前把最后一碗面汤让给了我。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得给她把这事办了?”

沈砚行点了点头。

宋吉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你妹妹是炉胎,那是仙门看重的。你好好干,说不定还能混个前程,回头还能照顾你妹妹。”

“嗯。”

“等我发了工钱,”宋吉笑着说,“请你喝碗真粥,稠的。”

沈砚行又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宋吉,他今天那碗粥,一口没喝。

那天晚上,宋吉喝了灵粥,说粥真甜,甜得齁嗓子。他喝了两碗,抹了抹嘴,躺下就睡了。

沈砚行留意到,灶台上摆着的木碗,比昨天少了一只。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九只。昨天是三十只。他记得清楚,昨天发粥的时候,他一只一只数过。

没有人提那只碗的事。

他蹲在炉膛边,把那二十九只碗又数了一遍,记在心里。他忽然很想宋吉那碗粥能是假的。可宋吉说,真甜。

晚上,通铺上挤了三百个人。呼吸声、鼾声、磨牙声混在一起。沈砚行躺在最靠墙的位置,睁着眼睛看屋顶。

何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把一张粗布被角搭在他身上。

“哥哥,你睡。”

“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何小满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那粥,你真别喝。我瞧见过,喝了粥的人,晚上老有人喊肚子疼,喊几天,人就没了。”

“你进来多久了?”

“两个月。”何小满说,“我命大,粥我都倒给灰堆了。就是老饿。”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沈砚行手里。

“给你留的,半块饼。白天仓哥看着,我没敢给你。”

沈砚行捏着那半块饼,没说话。何小满自己都吃不饱,还惦记着给他留饼。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冷到骨头里。

“哥哥。”何小满又说,“你妹妹,是叫沈砚璃吧?”

沈砚行的手一紧。

“你怎么知道?”

“测灵那天我在。”何小满的声音更低了,“九声钟响,玄清执批了‘炉胎’,我听见了。哥哥,你别怪我多嘴,我听说,炉胎……是炼大丹用的。”

“什么大丹?”

“我不知道。”何小满说,“我只知道,我娘说,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都是用最不值钱的人命换的。”

他说完,缩回自己的铺位,没再说话。

沈砚行躺在黑暗里,捏着那半块饼,很久没有动。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落在灰堆上。他想起白天那碗粥。想起何小满那句“灵粥别喝”。想起赵满仓“同批三十个人,活下来一个”。想起宋吉说“等熬过这个冬天”。

还有玄清执名册上那两个字:炉胎。

他妹妹被那两个字带走了。他不知道炉胎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地方给灾民喝的白粥,闻着香,喝着甜,底下压着一股苦味。

大丹给谁吃?他没问。问也白问。他只知道,那碗粥不是白给的。白给的东西,要么有毒,要么有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粗布里。

半夜,他又爬起来,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摆着二十九只碗。他一只一只数过去,数到第二十九只,停住。

第三十只碗去了哪,他没问。

他回到铺上,睁着眼睛,等天亮。明天,他要去数一数,药阁那边,是不是也有二十九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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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为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