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渊眼疾手快,随手拿起另一把竹剑抛给少年:“接着!”
少年抬手接过。竹剑入手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变了。
叶明溪这一剑气势十足。他却没有躲避,甚至眼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迅速将剑横在身前,迎向她的剑锋。
毕竟是几年间剑圣亲自教导出来的,她的剑势未收,少年手中的竹剑便应声断裂。凌厉的剑气逼得他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
叶明溪以为他会就此认输,正要收剑。
哪知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剑,定了定神,沉声道:“再来!”随即取了一柄新的竹剑,回到原处站好。
日光不依不挠,透过层层叠叠的竹梢,投向林间空地。
两人你来我往,身形翩翩。剑影交错间,竹叶簌簌落下,又飒飒而起,尘埃在光束中起舞。
时沉不知何时已来到慕渊身侧,与他一同并肩看着林中两道身影。
爱徒身姿矫健,时沉连连点头。目光转向那少年时,眼前一亮,赞许道:“也是个好苗子。”
不打不相识。
起先叶明溪对少年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他总是沉默寡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几日相处下来,虽然有所改观,但也只是觉得没那么讨厌而已。
直到今日这场比试,她才对他真正生出几分欣赏。
他明知剑术不如她,却没有退缩,毫不犹豫执剑迎上。甚至在同她比试的过程中,还不断观察她的招数,不动声色调整自己的步法与剑势。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两人每日一同来林中练剑。
慕渊在一旁看着,不时出声提点几句。
少年修习的剑法虽不像剑圣一门有名动天下的绝招,但也是名家所传,底子不俗。只是看得出来,这套剑法太过于看重框架,招式工整有余,灵动不足。
慕渊心知,若有人悉心点拨,再勤加练习,这小子他日也定会有一番成就。
这段时间,两人练完剑便往后山小溪边跑,抓鱼、打水漂、比谁的石子扔得更远,玩得不亦乐乎。
两位师父将叶明溪平日的勤奋刻苦看在眼里,难得见她露出孩童心性,便也由着她玩闹几日。
今日同往常一样,两人刚收剑便一溜烟跑到后山。
少年与叶明溪熟悉以后,也渐渐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此时趁她不注意,弯腰掬起一捧溪水便泼了过去。
向来不服输的叶明溪毫不客气地反击。
打打闹闹,直到天色将晚,两人才拎着几尾小鱼,踏着暮色回到小院。
不对劲。
叶明溪走在前面,看到院门处的情形,脚步猛然一顿。
埋头跟在后面的少年没来得及收住步子,一下子撞在她背上。
两人同岁,如今个头差不多,甚至叶明溪还要更冒头一些。方才这一下,他的鼻梁正好磕在她后脑勺上,生疼。
他摸着鼻子,还没来得及为它讨个公道,便听见叶明溪低声道:“小院被围起来了。”
“难道是……”他心中已有猜想,却并未出声。
若此时叶明溪回头,便会看到少年脸上的轻松与笑意在一瞬间褪去,连握着竹篓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
她没有回头,沉声道:“我进去看看,你先躲起来。”
少年顿时无语,道:“你瞧不起谁呢?我也去。”
她不再犹豫:“好,一起去。”
果不其然,两人刚踏进小院,便被团团围住。
这些人穿着似寻常百姓,身形却利落整齐,步法有度。
叶明溪幼时常随父兄去军中,对这种纪律严明下训练出来的身手并不陌生。
沉吟间,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的少年,语气恭谨却坚定:“殿下,该回宫了。”
少年不为所动,定定地看着他:“若我不回呢?”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院外传来:“那便不回。”
慕渊不知何时已回到小院,平静地扫了一眼这群不速之客。
师父来了,叶明溪顿时安下心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心中微乱。
方才那人唤他一声“殿下”,难道他是宫里的人?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看来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为首的男子看向慕渊与他腰间的佩剑,抬手示意身后蠢蠢欲动的下属按兵不动。
“今天这小院,倒是热闹。”
又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些看戏的从容。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身着暗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正穿过竹林,缓步而来。
西川与西北以这万顷竹林为界,北边是西北,南边则是西川。
竹林中鲜少有人居住,这片竹海既不属于西川,也不属于西北,但多年来人们习惯将这里称作“西川竹林”。
两日前,巡查的士兵向叶朔禀报,说这一带出现了御林军与皇家亲卫的踪迹。
叶朔让人继续盯着。
两日下来,猜测对方应该是在找人。今日午间又听说这些人往竹林方向去了。
不久前竹林带回一位少年,难道是宫里的人?
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他放下手头的事,亲自赶过来。刚到院外,便撞见眼前这一幕。
叶朔淡淡地扫了一眼包围的人。他多年带兵,即便随意看过去,那眼中的凌厉也让人不自觉垂眼。
他来到慕渊身侧,两人对视一眼,随即转向那名为首的男子,语气不咸不淡:“薛统领怎么想起来我这荒山野岭做客?”
他嘴上说着“做客”,目光却沉得像一口井,心中冷笑:做客怎会带人将这小院围起来?
被唤作薛统领的男子向他微微颔首,收敛了几分气势:“叶将军,陛下与娘娘有旨,我们来接三殿下回宫。”
他说完,目光再次落在那名少年身上:“三殿下,你怎么说?”
“我……”
叶朔这才看向女儿身旁的少年,沉吟片刻,道:“薛统领,可否让我与三殿下借一步说话?”
薛越犹豫一瞬:“将军,我们还需回宫复命,请尽快。”
叶朔眼神示意少年,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不远处的凉亭。
他看向少年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温和地说道:“殿下,你的身份,迟早要回去的。你虽已是亲王,但年纪尚小,仍在宫中居住,那里终究是你的家。”
叶朔幼时常被先帝召入宫中陪伴几位皇子。他与当今陛下,还有这三殿下的几位皇叔,也算从小一起长大。他对后宫妃嫔与皇子公主间那些明争暗斗、攀比争宠并不陌生,也深知生在皇家有太多身不由己。
眼前这三殿下看上去同自己女儿一般大,他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多嘱托了几句。
见少年垂眸沉思,手中还握着那柄竹剑,他笑了笑:“殿下也喜欢剑术?听闻陛下曾为你寻来剑术名家指点。”
“怎么也比不上剑圣亲自指导。”说起剑术,少年忽然抬眸,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亮光,“故在此多留了这些时日。”
片刻后,他终于做了决定:“叶将军,我跟他们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叶朔颔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少年转身,朝薛越的方向走去。
经过叶明溪身边时,他脚步一顿,又恢复那副平淡的模样:“叶明溪,要勤加练习啊。”他低低笑了一声,“再见面时,我肯定比你厉害。”
叶明溪下意识“切”了一声,刚要还嘴,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短暂的玩伴,也许不会再见面了。
她沉吟一瞬,终于认真地说道:“三殿下,保重。”
少年深深地看着叶明溪,像是要将她的眉眼收进心里。
片刻后,他转向慕渊和叶朔,郑重地颔首致意。之后便不再犹豫,跟着薛越走向竹林深处。
叶朔难得来一趟小院,也抓住这片刻闲适,与慕渊坐下饮茶。
“慕渊兄,你方才是打算与禁军统领动手?那我这一个脑袋可不够掉的。”
慕渊神色不变:“怎么开始怕死了?你以前可不这样。”
叶朔忍俊不禁:“不怕死,也不想主动寻死啊。”
叶明溪站在廊下,远远看着父亲与师父说说笑笑,同伴离开的惆怅不知不觉散去了一些。
慕渊替叶朔斟了一盏茶:“说起来,这三皇子什么来头?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子。”
叶朔轻叹一声,目光望向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你行走江湖,一心只有你的剑术,不知道也正常。”
“当今陛下子嗣不多,膝下三位皇子、两位公主。二皇子谢聿昭与三皇子谢聿风都是皇后所出,大皇子谢聿璋是张贵妃所生。皇后近年来凤体欠安,后宫实际是张贵妃掌权。二皇子谢聿昭与大皇子谢聿璋近年来一直在争储君之位,陛下在立长与立嫡之间摇摆不定。”
他收回目光,“大皇子谢聿璋这些年一直在军中历练,几次随陛下御驾亲征,陛下很看重这个长子。不久前突袭西凉,也有他的功劳。他与明轩同岁,的确是个有勇有谋的年轻人。”
“二皇子谢聿昭出生时,王朝动荡,内忧外患,那几年陛下都在外征战,甚少在宫中。不过最近几年,他常协助处理政务,听说深得陛下与朝臣赞许。”
“这三皇子谢聿风出生时,天下已太平。陛下年纪也大了,对这个儿子极尽宠爱,可以说要什么给什么。他想学剑术,陛下便为他请最好的老师。”
他忽然停下来,笑着看向慕渊,“虽然比你还是差了点。主要是一般人请不动你。”
慕渊挑眉:“怎么还扯上我了?接着说。”
“不久前,听说他与太傅当众争辩,被陛下禁足宫中。谁曾想,他居然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争辩什么?”慕渊不以为然,“跟那帮迂腐的读书人有什么可辩的?”
叶朔斟酌片刻:“若一个人明明什么都不差,但身边的人总将他与别人区别对待,想来会心中不快吧。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慕渊看向他:“怎么说?”
“我也是猜测。”
“同样生在皇室,有人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有人从小被当作臣子培养。若他是后者,以他的脾性,定会心有不甘吧。”
“三位皇子虽然都早早封了亲王,但陛下并未立太子。瑞王谢聿璋多年在北境带兵征战,如今已是北境军主帅,手握十万重兵。宸王谢聿昭主管南川,南川最为富庶,物产丰饶。而璟王的封地……”
他顿了顿,“在这竹林以南二百里。”
说完,像是把话搁在桌面上,“你说,这心里能平衡吗?”
随即忍不住叹了一声,“也许他再大些,想开了便好。”
慕渊沉默片刻,慢悠悠地说道:“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在我们这儿当个闲散王爷,也挺好。”
叶朔想起那少年手中的竹剑:“听说你也指点他剑法?能让你主动提点的人,想来资质不差,怎么没想过收他为徒?”
慕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你以为我不想吗?他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万一家里不同意,把人领走了怎么办?”他放下茶盏,“这不就半路被领走了?”
叶朔难得见他一脸惋惜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没准儿他回宫跟陛下说想当剑圣徒弟,陛下便同意了。”
慕渊看向远处正在捣鼓药草的叶明溪:“我有明溪一个徒弟就够了,收徒是缘分。不过你可得帮我说说她,她最近越来越沉迷医术了,我这个师父的地位,逐渐不保了。”
两人叙旧片刻,叶朔起身走到屋外。
叶明溪正有条不紊地整理晾晒好的药草,仔细将其分类。
他站在几步外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满是温和。
这孩子出落得愈发明丽、沉静,性子不再像幼时那般跳脱,多了一些少年人的沉稳。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只希望她能自由地生长在这天地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按自己的意愿过好这一生,便已足够。
叶明溪察觉到那道慈爱的目光,也抬眸看过来。
下一瞬,笑得眉眼弯弯,起身小跑到他跟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爹爹,你要回去了吗?”
父女俩闲聊片刻,不舍地话别。
半年后,叶朔收到一封皇帝的密信。
信上说璟王谢聿风将离京前往西川就任。璟王年幼,西川虽远离京城,但与西北相隔不远,皇帝请叶朔多加照拂。
此外,准许璟王跟随剑圣修习剑术,请叶朔务必护其周全。
叶朔将信收好。他深知这封信的分量,字里行间皆是帝王的重托。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陛下也是真心为璟王打算。
他提笔给慕渊修书一封,知会他璟王将至。
信寄出后,他在案前沉默良久,透过窗外渐远的云影,仿佛看到那个少年穿过竹林,步履从容地走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偷偷跑出来的,是有人亲手为他推开了那扇门。
西川的溪水依旧清浅,竹影与云影交织在水中,潺潺声里,勾勒出满溪婆娑。
叶明溪做完两位师父交代的功课,独自来到后山小溪边散心。
日光勤勤恳恳,晒得溪水暖融融的。她赤脚踩进水里,弯腰试了好几次,鱼儿却总在她手掌合拢前溜走。
她直起身轻叹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索性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将脚丫伸进水里轻轻晃动。
看流水分开又合拢,盼溪水将那些落空的期待一并带走。
“抓鱼这等小事,小姐吩咐我就好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明溪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