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结案

谢聿风补充道:“这本账册里没被遮盖掉的经手人中,还有一位也是都察院官员。”

“此人正是当年主审舅舅一案的御史,蔡琰。”

“都察院……难道是沈恪?”谢聿昭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轻声喃喃。

谢聿风闻言心中一动,那日在客栈用茶水写下的最后一个名字,正是沈恪。

他迟疑道:“皇兄,当年我还年幼,难道是外祖父与这沈恪有什么过节?”

大夏的左都御史统领都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沈恪担任左都御史一职多年。先帝登基后不久,便将他擢升为左都御史,多年来他都以铁面无私示人,门生遍布天下。此人每年上奏弹劾两三位官员,朝野上下都说他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

新帝登基后,左都御史沈恪并未像其他官员那般抱团冷落新帝。朝臣对瑞王回京一事议论纷纷时,他也只是淡淡一句“不可妄言”。

这样的人,若他是幕后之人,大夏危矣!

良久,谢聿昭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户部尚书管钱粮账目、税收国库,左都御史管监察弹劾、风闻言事,分司其职,各有所守。其中,户部这等管钱的衙门,历来是监察的重中之重。这也是为何当年舅舅一案一经事发,便惊动了父皇。”

“官场之外,江家向来行事低调,外祖父为人谦和,未曾听闻他与人积怨。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贸然猜测。”

他顿了顿,“我给你一道密旨,准许你继续查下去。但你要答应我,不管查到谁,都要让我先知晓。”

谢聿风领命:“臣弟遵旨。”

见他领了旨却仍在原地愣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谢聿昭忽然笑了,声音听上去比方才更疲惫:“聿风,想问什么便问吧。你从小便心直口快,如今总是吞吞吐吐,倒不像你了。”

谢聿风抬眼望着他:“皇兄方才看到那账册上说舅舅含冤而死,似乎并不意外。”

谢聿昭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父皇临终前说,舅舅与外祖父是为大夏而死,还说一直疏远我是因为我像舅舅。他话没说完便去了。”

“你我都知道,舅舅是因贪腐案被问斩的,外祖父是得知噩耗才……就连母后,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一病不起。”

他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字,“我一直想重新调查舅舅的死因,只是这一年多来,你也知道,分身乏术,朝中又无几个可用之人。”

谢聿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行字:“皇兄,刚拿到账册时,我也曾想过悄悄查下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再呈到你面前。那时证据确凿,时机也已成熟。可吴州粮仓案牵涉甚广,若你全然不知情,我担心你在朝中被动,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仅凭一块令牌无法给幕后之人定罪。那笔贪墨款若真与都察院有关,定有一部分流入了京城。我会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都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若幕后之人是这号称铁面无私的沈恪,那他可真是深藏不露。”

“聿风,你当年还小,我毕竟比你年长几岁。我其实听到了母后恳求父皇放过舅舅,父皇说他为了大夏没有办法,他没得选。当年只道是舅舅犯了错,母后舍不得他受罚,才会那般恳求。”忆起往事,谢聿昭眉间也染上忧伤。

“那日母后抱着我们,仿佛要将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那时我便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坐上这个皇位。到那一日,无论母后有何心愿,我都会成全她,我永远不会让自己落入没得选的境地。”

他默然许久,仿佛在消化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悲愤。

“我幼时父皇忙于征战,舅舅陪伴我的时日比父皇还要多,如今既知他含冤而死,咱们自然要为他与外祖父讨回公道。”

“若幕后之人真是沈恪,现在动不得,不代表将来动不得。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上,终有一日,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他说到后来,神色愈发坚定。

谢聿风望着眼前这个悲伤又坚定的年轻帝王,忽然有些动容。他知道他是一母同胞的兄长,更清楚他如今是九五至尊的天子。

自当年远去西川放下京城的一切,多少年来明哲保身,却在今夜因为想起母亲的泪水与遗憾,二人皆深深庆幸有彼此在身边。大约血缘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此。

丑时,谢聿风终于从含章殿主殿出来。西屋那盏灯还亮着,他在窗外驻足良久,终究还是默默离开了。

原本想出来透口气的谢聿昭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屋内的叶明溪也知晓谢聿风来了。她手中的笔没停,却再也无法凝神于那些字迹。

谢聿风来时是戌时。听雪急急忙忙跑进来,说璟王回来了。她心中一喜,透过窗户却见他神色肃然,步履匆匆。莫非是出了什么事?足足五六个时辰,她从满心期待到百无聊赖,再到他明明就在窗外却不进来时的怅然若失。

想起听雪说他从西川带回一名女子,她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继续凝神于笔端。

翌日早朝,皇帝宣布由璟王主审吴州粮仓案,刑部与大理寺协助审理。

五日后,谢聿风将查到的线索向谢聿昭禀报:“皇兄,臣弟已查清账册上那些被涂抹掉的经手人。这是全部涉案官员的名单,请皇兄过目。”

谢聿昭将那些名字一一看过去,沉声道:“交由刑部与大理寺抓捕审讯,一并办了。”

半个月后,谢聿风再次进宫禀报:“皇兄,刑部与大理寺已将活着的涉案人员尽数抓捕归案,口供与账册都对得上。”

“另外,臣弟顺着这些人查下去,派人核查了吴州及周边几家钱庄的记录,查出经手人是吴州通判刘文元,背后是吴州知府赵忠林。这笔银子,一部分进了吴州本地豪绅的口袋。另外一部分通过刘文元的关系,流入了京城。”

听到最后一句,谢聿昭翻折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声吩咐:“涉案官员,严惩不贷。”

一个月后,刑部与大理寺联合上奏,将粮仓案的罪证、口供、账册一并呈上。

谢聿昭御笔朱批,翌日早朝正式宣判:

吴州知府赵忠林,贪墨粮银,以次充好,渎职害民,斩立决,抄没家产。

吴州通判刘文元,伪造账目,收受脏银,秋后问斩,抄没家产。

吴州同知、推官等知情不报,协助遮掩,革职流放三千里。

涉案粮商张之研、徐栋,收购脏粮,牟取暴利,抄没家产,枷号示众。

另有已故吴州粮道王序,其畏罪自尽,实为前任吴州知府赵忠林与通判刘文元伪造现场、栽赃陷害。王序之女阿鸢协助查案有功,由户部拨银抚恤。王序追赠原品级,入乡贤祠,亲眷免徭役。

消息传回吴州,百姓纷纷走上街头额手相庆,高呼再也不必吃霉粮了。有人朝着京城方向遥遥叩拜,口中念念有词。一连几日,姑苏街上的各家酒肆座无虚席。

阿鸢听到这个消息喜极而泣。多少年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此时竟有些庆幸当年没有一死了之,活下来才有今日,她终于为父亲讨回了清白。

谢聿风问她今后有何打算。她忽然怔住,不知何去何从。这么多年支撑她活下来的信念没了,她也不愿重操旧业。

见她出神,谢聿风道:“阿鸢姑娘,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阿鸢语气干脆:“殿下,我不会再做杀手了。”

“姑娘别误会,无需刺杀。是有些事情,想请姑娘私下查探。”

阿鸢犹豫片刻,终是应了下来。

父亲的案子多亏了他。如今自己还没想好去处,帮他查案,权当是报恩了。

谢聿昭打了登基以来的第一场胜仗。那些因瑞王一事对他颇有微词的官员,也开始心服口服。近来他在朝中安排事务,渐渐有官员主动站出来认领了。

例如今日朝堂上,他说今冬运往西北与北境的军需粮,粮道须有人盯着,问谁愿意去。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便往前迈了半步:”臣愿往。“

紧接着,户部一个向来话少的郎中竟也出列:”粮草调拨,臣可协办。“

片刻后,又有人站出来:”臣在西北做过三年,熟悉沿线驿路,可随行。”

谢聿昭坐在龙椅上,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去。三个月前他问话时,这些人还各个垂着眼皮当作没听见,如今却像生怕慢了半步便错过了什么。

出列的人越来越多,朝服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这个朝堂仿佛终于活过来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最先出列的那三人留下商议,让其余人等退下。

入夜后,谢聿昭仍在寝殿内伏案批阅奏折。想到白日朝堂上的那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心道:他们终于开始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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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