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舅舅当年教他与谢聿昭射箭时的样子。那时舅舅的手很稳,拉弓时肩背挺直,仿佛一颗挺拔的松树。
如今再忆起这些往事,从前被忽略的种种,渐渐在脑中变得清晰起来。舅舅在户部任职,后来因贪腐案被斩。而外祖父官居户部尚书,父皇却并未追究他治下不力。外祖父故去后,父皇甚至追赠他为太师,整个江家也未受牵连。
若说父皇是出于对母后的情谊,只怕堵不上那些言官的嘴。再者,他毕竟是帝王,父子同在户部任职已是特例,当下明知外戚犯下如此大错,仍愿保他们荣华富贵,实在不合常理。
真相,到底是什么?
翌日一早,林逸探听到消息,那宅子的主人发现书房失窃,连夜派人搜遍全城。现下街上多了许多生面孔,在酒肆、茶楼、客栈一一盘问最近入城的外地人。
“动作还挺快。”谢聿风端起茶盏,神色如常。
林逸有些不解:“公子,我们不走吗?”昨日分明已拿到账册。
谢聿风放下茶盏,淡淡道:“再等等,快来了。”
林逸正想追问,就听到门外有人轻叩。他欲上前查看,却见谢聿风使了个眼色。
果然,来人看似有礼,轻叩三声后却不等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来人是一名女子,容貌不算出众,但身型修长,看上去极为干练。她裹着一身深青色窄袖短衣,腰间挂着一柄细长黑鞘的短刀。
“听闻吴州有京城公子到访,有失远迎。”她微微颔首,“老爷请公子前往府中小聚,不知公子可肯赏光?”
谢聿风牵了牵嘴角:“我说不肯,便能不去了么?”说完起身向外走去,“带路吧。”
这是一座非同寻常的宅子,饶是谢聿风见多识广,也惊叹于这绝佳的园林设计,一眼便知出自顶级风水大师之手。
入门处没有张扬的石狮子,只立着两座青灰色的抱鼓石,门楣上方内凹三分,形成一道浅口。天门开,地户闭,寓意财气与文气只进不出。外人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些深藏不露的讲究。
进门后,迎面是一堵宽约三丈的细云石影壁。壁上没有雕龙画凤,而是顺着天然纹理刻出一副烟雨太湖图。底座埋了五枚古铜钱,呈梅花状排列,恰好正对门口的石板缝,用以化煞敛气。
绕过影壁,豁然开朗。回廊曲折,溪水沿暗槽蜿蜒汇入九曲池。池中锦鲤悠游,影影绰绰。回廊尽头,一座茅草亭临水而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亭中垂钓。他坐在亭边的矮凳上,手中握着一根细竹钓竿,竿尖微微颤动,垂下的丝线没入水面,纹丝不动。他微微佝偻着背,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茧绸袍子,袖口已磨得发亮,眼睛半合着,仿佛快要睡着了。
此人绝非寻常老者。谢聿风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在官场浸淫了一辈子的气息。
女子将人带到后,老者睁开眼看向谢聿风,示意他先坐。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一副纵横九道的棋盘,是一种民间早已失传的棋路。
谢聿风在石桌前坐下来,林逸默默站到他身后。
片刻后,浮子微动,老者提竿的手随即一扬。一尾巴掌大的鲫鱼甩着水珠被拖出水面,银鳞在日光下倏地一亮。他取下鱼,放入脚边的竹篓,那篓中已有三四尾了。
侍女适时端上一盆清水,他净手擦干,终于在谢聿风对面的石凳上落座。另一名侍女随后送上茶水。
“小公子自京城来,吴州风光如何,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谢聿风看着他,目光沉沉,似笑非笑:“何必客套,巡抚大人,不……是前巡抚大人。”
他已然猜到眼前老者的身份:前任吴州巡抚吴今。他是吴州本地人,在朝中门生故吏众多,虽已不在官位,但吴州现任官员,包括知府、布政使,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地叫一声老师。
此人表面上不问世事,整日在府中钓鱼养花,实则暗中操纵着吴州官场的走向。
闻言,吴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嘴角浮起淡淡笑意。他执起茶壶,将茶汤缓缓斟入杯中:“既然殿下开门见山,老夫便直说了。吴州这趟浑水,殿下走进来容易,想干干净净走出去就难了。”
“老夫在吴州待了二十年,见过三任知府、两任布政使。官仓里的粮,十多年前还是满仓新米,如今……”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聿风,“殿下以为,这只关乎一个‘贪’字?”
谢聿风接过茶盏,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
“老夫斗胆说一句,若殿下是想替陛下查案,查到这里就够了。再查下去……当年的宸王殿下,查宣州水患时经历了什么,殿下还记得吧?”
谢聿风眼神骤然冰冷,攥紧手中的茶盏,微微眯起眼:“你威胁本王?”
吴今似是叹了一口气:“殿下,这是忠告。事关查案,言尽于此。不过……”
他定定地看着谢聿风,“若殿下想为当年的人讨一个公道,那老夫兴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谢聿风心下一沉。此人竟知晓当年舅舅一案的内情,难道他也有参与其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不温不火:“巡抚大人还真是深藏不露,什么事都能帮上忙。你如今这算什么,投诚?”
“本王常居西川,怕是回报不了巡抚大人什么。”
吴今神色如常:“殿下,你心中所想之事,幕后之人不在吴州,甚至不在南川。”
“回京城去吧,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聿风勾唇一笑:“若是投诚,这点诚意可不够。”
吴今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了过来:“若有一日殿下需要,吴州官员任凭殿下差遣。”
谢聿风看了一眼那块玉牌,没有接,而是不咸不淡道:“当年陛下还在南川时,怎么不见你有这番诚意?”
吴今听了反而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一步错,总不能步步错。”
谢聿风自然知晓他的用意。当年吴州、宣州皆拥护瑞王,谢聿昭到吴州后处处受阻,没过多久便被召回京城监国。再回来时,便是查宣州水患,结果命悬一线。
吴州官场笃定瑞王会登基,没想到最终坐上那把龙椅的,却是他们不看好的那一个。
谢聿昭登基后命人严密监视吴州与宣州,旦有风吹草动,都会派人仔细查探。倒不是因为他记仇,而是他深知南川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大夏命脉,而南川的中心,正是吴州。
谢聿风心中快速闪过许多念头。若不收这玉牌,他们也会在朝中另寻他人布局,那时反而被动。收下交给皇兄,还能暂时稳住他们。
他不再犹豫,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伸手接过玉牌:“既如此,来日方长。”
谢聿风带着林逸刚从吴府回来,还没踏进客栈的门,又被一名男子拦下。
“公子,家主有请。”
他脚步一顿,神色微冷:“去哪儿?本公子累了。”
那人道:“家主就在对面的酒楼,请公子移步。”
谢聿风活了十八年,头一回在一日之内被人这般不由分说地请走两趟。他在心中默默记了一笔,回去一定要向皇兄讨个重赏。
男子一路将二人引到客栈后院的天字号房前,微微躬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请。”
谢聿风迈步上前,林逸正要跟进去,却被男子侧身拦住。
谢聿风看了男子一眼,又看向林逸,示意他在外面等,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房中三张太师椅摆成了一个半圆,正对着门口。椅子上那三人皆是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虽是常服装扮,却掩不住那股久居高位的气息。
中间那人身量微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花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钩。他坐得最稳,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拇指正无意识地轻稔着,仿佛在盘一件无形的玉器。
左手边的男子则生得高瘦,颧骨突出,一身宝蓝色的杭绸直裰,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他看上去没有中间那位沉得住气,手中的茶盖一会儿掀起来,一会儿又盖上,瓷器相碰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右手边的男子身形圆润,穿一件藕荷色的茧绸袍子,通身没有纹绣,不显张扬,但细看剪裁用料极好。他正侧身看着窗外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各坐一角,看似随意。
谢聿风推门而入时,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脸上挂着笑,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谢聿风扫了一眼,觉得其中一人有些眼熟,细看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中间那人率先起身,左右二人也跟着他一前一后站了起来。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殿下来吴州,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好亲自去迎接。”
谢聿风径直坐下,状似不经意地拈出腰间的玉牌把玩。
“本王说与不说,三位大人不是都会知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