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挑明

思及此,谢聿昭的神色沉了下来。

他命人给西北军主帅叶朔送去一封加急密信。五日后收到回信,随信同来的,还有西北军需官的密函。两封信内容一致:去年冬天运抵的军粮,霉变率比往年高三成,将士多有怨言。

与此同时,派去吴州秘密查探的侍卫也返回宫中,带回的消息同样令人心惊:当地官粮低价出仓,私市粮价却居高不下。

吴州粮仓,的确出了问题。

这一日早朝时,谢聿昭命人在朝堂上宣读了那封粮仓大史的遗书。

待信读完,朝堂上陷入一片沉默。

瑞王回京一事被有心人刻意渲染,谢聿昭在朝中威望受损。此次吴州粮仓一案,竟无人主动请缨查办。

连日来,谢聿昭每每独自处理政务到深夜,心中便不免苦笑:父皇啊,你是不忍心将这样一个积弊丛生的天下交给你最爱的长子,才在最后一刻松口传位于我吗?”

夜已深,连值守的太监都倚在廊下打起了盹,他却睡意全无。

起初只是想随意走走,不知不觉却来到了叶明溪暂居的偏殿。

她入宫应有一个多月了吧。那日她转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终究还是击中了他。竹林小院那个曾对他巧笑倩兮的少女,大约再也找不回来了。

偏殿里只有叶明溪与她的侍女,以及两名值守的侍卫。侍卫见皇帝这个时辰忽然出现,俱是一惊,随即慌忙上前行礼。

谢聿昭微微抬手示意他们退下,随后迈入偏殿。

园内漆黑一片,显然住在这里的人早已歇下。

他静静驻足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正要离开时,却看到远处花架下石桌旁独酌的少女。

叶明溪也看见了他,却没有上前行礼。

谢聿昭缓步来到石桌的另一侧坐下,看着她自顾自斟酒举杯。

她在瑞王府也经常如此吗?所以才会在酒后舞剑,让瑞王也为她倾心。

叶明溪打定主意不想与他说话。白日谢聿风带来消息:父亲不放心她孤身一人在京城,想让大哥也入京。

大哥入京与当质子有何区别?叶家已有一人失去自由,有她一个便够了。更何况大哥的抱负在军中,而不是在这朝堂中周旋。

谢聿昭没来由地一阵心烦。他伸手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叶明溪猝不及防被他捏住下颌,眼底闪过一瞬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淡漠。

她毫不畏惧地直视他:“陛下,论功夫,你不是我的对手。”

谢聿昭眸光微动,半晌才松开手。

叶明溪心中刚松了一口气,垂眸的刹那却被他迅速拉入怀中。

她气急脱口而出:“陛下!”面上尽是愠色。

心中暗骂:此人竟如此不分轻重,一言不合便动手,当年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

谢聿昭没有松手,声音压得极低:“明溪小姐,留在宫里。”

闻言,叶明溪心中一惊,默念一句“不管了”,随即扭肩从他怀中挣开,迅速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陛下,我不能答应你。荣华富贵非我所求。”

“我七岁入剑圣门下,十岁拜药王为师,此生志向是惩恶扬善,治病救人。一生在宫中为帝王宠爱而绞尽脑汁,不是我要走的路。”

黑暗中,谢聿昭望着她明亮的双眸:“世上女子皆要嫁人。若我许你的是皇后之位呢?皇后有庇护天下百姓之责,你同样可以施展抱负。”

叶明溪忽然展颜一笑,眉眼弯弯,似一朵绽开的雪莲,清冷中带着笃定。

谢聿昭看得一怔。当年竹林小院初见,她也是这样的笑容。他心道,若能停在这一刻便好了。

只见她缓缓道:“陛下,你要我入宫,不过是为了我父亲手中的兵权。我若当了皇后,你会容忍外戚手握重兵吗?”

“若陛下信我叶家的忠心,不必非要我入宫。若陛下心里已种下怀疑的种子,或早或晚,我做不做后妃,叶家的命运早已注定。”

未料她如此直白,谢聿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听闻你从小聪慧过人,果然名不虚传。但你好像还不清楚你对男人的吸引力。”

“你要相信,这世间也有真心实意,一见钟情,相伴一生。”

闻言,叶明溪笑意更深:“掺杂了权力的真心,只是裹着糖衣的毒药。真心瞬息万变,最是信不得。”

谢聿昭久久地凝望着她。真诚,通透,世间如此聪明美丽的女子,此时就站在他面前,就这样笑着拒绝了多少人与多少家族梦寐以求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位与权力。

她已然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他重新在石桌旁坐下,给她的酒杯斟满,又取过一只空杯放到自己面前,缓缓斟满。

叶明溪默然片刻,也坐下来。

谢聿昭将酒杯递给她,随后举起自己面前的那一杯。

“我忽然有点羡慕聿风了,有幸与你一起长大。”

见他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叶明溪暗暗松了口气,接过酒杯笑了笑:“我也羡慕他,能与我这样的人一起长大。”

随后二人同时举起酒杯,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那晚之后,谢聿昭再没来过。这在叶明溪意料之中。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当真都说了。

奇怪的是,这两日谢聿风也不来了,也没听说他要回西川。

一直等到天黑,人也没出现。叶明溪终于坐不住了,让听雪出去打听。

听雪是个机灵的姑娘,这段时日下来,她已与不少宫女侍卫混熟了,打听消息不在话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听雪回来了。

叶明溪忙迎上去:“那家伙上哪儿去了?”

听雪迟疑道:“听说……璟王殿下回西川了。”璟王与自家小姐素来交好,不该不告而别。

叶明溪怔了一瞬,随即低声嘀咕:“悄悄回西川享福,也不与我说一声,留我一人在宫中吃苦。”

听雪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失落,连忙宽慰道:“放心吧,小姐。您在这里,璟王殿下舍不得回去太久的,想必过不了几日便又进宫了。”

叶明溪瞥了她一眼:“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她佯装生气,“今日练剑就罚你多练一个时辰吧。”

听雪忙拉着她的袖子讨饶:“好小姐,我知错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叶明溪终于笑了,复又开朗起来,指尖轻点听雪的额头。听雪顺势凑近,二人低声说笑起来。

两日前,谢聿昭将谢聿风叫来寝殿,与他说起吴州粮仓案。在这个亲弟弟面前,他一向开门见山:

“吴州粮仓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那日朝堂上,朕问了三遍,无一人愿意前往。”

谢聿风从不主动过问除西川以外的朝中事务。他向来无意参与京城这些权势争斗,自十岁起,便守着遥远西川的那一方小天地。

谢聿昭也知晓他一心只想远离朝堂。若非眼下自己登基不久,朝中实无放心可用之人,他也不愿让他蹚这趟浑水。

谢聿风心中也清楚,平日里兄弟二人偶有闲谈,但皇兄从不会特意召他来商议国事。此时听皇兄说起朝中无人主动查办此案,他已然会意,便主动请缨:

“南川物产丰饶,吴州又是最为富庶之地,官商势力盘根错节,粮道、盐道、漕运、织造之间,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查粮仓案,必然会牵扯出一连串背后的势力,他们怕得罪人,也是人之常情。”

“皇兄,你需要我做什么?”

谢聿昭顿了顿,才道:“怕得罪人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看朕根基尚浅,摇摆观望罢了。”

“不过,确实需要你亲自去趟吴州。今晚就出发,对外只说回西川了。不必大张旗鼓,带两个信得过的人悄悄去查,查到什么,直接密折给朕。”

谢聿风郑重领命,带上亲卫,连夜离京,快马加鞭赶往吴州。

抵达吴州当日,谢聿风找了一间位置极好的客栈住下。客栈就在吴州最繁华的姑苏街上,这条街宽过百步,两旁店铺旌旗如云,十分热闹。

他扮作一名京城来的粮商,向附近的几间米铺一一询价。没想到几间铺子的掌柜竟异口同声,都说官粮不好,建议他买私粮。

谢聿风让米铺掌柜将官粮拿给他看看。只见那官粮米色暗沉发黄,打开麻袋便有一股明显的霉味扑鼻而来,随手抓起一把,还能看到掺杂的砂石。

掌柜的惯会察言观色,见他眉心微蹙,连忙满脸堆笑地取出私粮。那私粮颗粒饱满,色泽莹润,一看便是新米。

谢聿昭神色不改,随口问道:“官粮从哪儿来的?”

那掌柜却支支吾吾,目光闪烁,显然不愿多言。

从米铺出来,谢聿风继续扮作一名初到吴州的粮商,一路边走边看,踱步来到吴州最大的酒楼。

酒楼的店小二惯会以貌取人,见他衣着不俗,赶忙迎上来,又给他安排到二楼窗边的好位置。

谢聿风点了几样招牌酒菜,又让扮作随从的亲卫林逸给店小二递了赏钱。

酒楼南来北往,店小二见多识广,知晓这位公子有事要打听,便殷勤地主动询问:“客官想打听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聿风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人来人往的街上。

林逸会意,接过话茬:“我家公子是京城来的粮商,想与你们吴州本地粮商做些买卖。不知这姑苏街上,最大的粮商是哪一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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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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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