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真走了,她听到了上锁声,他特意弄这么响,是在提醒她。
从火辣到了滚烫,从麻痛到了灼痛,像是被一块烧红的大烙铁反复按压、炙烤。
她紧箍春凳边缘,竭力抑制颤抖,埋脸大哭。
冷静的时候再理智,到了被灾祸踩在脚下一遍又一遍碾压时,崩溃仍然不可避免。
她该振作起来,杀敌自保,可是就这一刻,痛苦的洪水奔涌而至,这身脆弱的躯壳无力抵抗,必须让它们倾泻。
疼痛一浪比一浪剧烈,到最后,抽搐占据上风。
也许疼晕过去就好了,但这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越痛越清醒。
眼泪哭干了,衣衫又湿了,老天爷依然装睡,不愿意施舍怜悯,不肯让她好过一点。
对抗没起到缓解疼痛的用,她只能假装自己已经死了,松开酸痛的手,闭上眼,默念: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我就好好地再活一次。
“喝水。”
眼皮沉得像是下了咒,她努力让自己清醒,动了好几次嘴,才成功吐出一个“谢”字,而后含住壶嘴,贪婪地吸吮。
先是甜,再是苦,里边加了什么,她不想问了。
等她恢复些力气,他松开手,把壶留给她。她的手晃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把住它,用力地往下咽。
“什么时辰?”
“天快亮了。”
他绕到她后方,隔着布料替她揉捏,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绕过伤处,到顶又往下。他压声说着久隆身上那些事,她听得认真,忘了去在意这样的触碰。
“你希望我怎么做?”
“看着办。”他轻笑,不带褒贬,极为平静地说,“你是个很善于抓住机会的人,两年难遇,用不着我来教你。再者,那里边我进不去,一无所知,总不能纸上谈兵吧?”
“你不怕我卖了你?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又在笑,以挑衅的口吻问:“是吗?这话很有些意思,你打算上哪叫卖这个贱东西?”
“不要,不要自贱。你我都是人,手上干净,比他们高贵。”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干净?这里就是个臭水潭,进来了就别想……”
她就这么看着他,眼神疲惫,但仍然清澈明净。他说不下去了,扭头去找布条子,抬手往眼睛上缠。
“只有这一身了,有味,你要是嫌弃,就嫌弃吧,横竖没得挑。”
她想笑又怕疼,更怕被他看穿,咬着嘴憋住。
他看不见,干活却利索。
她想再拉近些,道谢时顺带夸一句。他又绕了回去,自嘲道:“当不好狗,就活不到现在。”
她听了心酸,他们确实活得猪狗不如。她闭上眼,柔声问:“得喜。你原先叫什么?”
“忘了。”
谁都有不想提起的伤心事,她不问过去了,说起自己在大殿见到的东西,再穿插着问:“除掉他,会是谁来接替?你如今当的什么差?”
送赏那会,她记得他还只是个末等,今晚却是小有威风。
“这些你别管,知道得越多,越不好施展。”
“那个耀武扬威的蠢货叫什么,和我说说他吧,也许用得上。”
他笑,弓着手指,绷紧了,用指节替她刮背。
才经历过千刀万剐,突然来这么一下,背上这些肉受宠若惊,舒服得直哆嗦。
他抢在她道谢前说:“你要是想通了,愿意走那条路,我会好好伺候你。”
她永远不会往那个方向去,但这一刻,她不忍心戳穿他的梦,顺着这话应了一个“好”。
他沉默,刮完背,又捏肩去了。
疼痛留在了上辈子,这会是难得的舒服。但危机还在,浑浊的气味也在,她闷闷地说:“这里多荒诞,不讲是非对错,不讲礼义仁德,只看谁的骗术更高明,看谁的手段更狠。掌管天下的大权,由贤明的人继承还算好,一落在糊涂或邪恶的人手里,从上往下,糟糕透了。书上那些天下大公的道理,还是早些忘了的好。你听,是不是刮大风了?立冬之后,该冷的要冷,该倒的要倒了。”
“是。”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你去和他说,玉姑又有谶语响卜。”
“老祖宗这边请。”
门大开,风往里钻,吹得桌上的纸和墙上的画哗哗作响。
凉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睡再沉也该醒了。
她懒得动,也没这个力气动。
汪久隆踱步到春凳这一头,居高临下打量她,嗤笑讥讽:“哟,您还在这呢,咱家以为仙姑会化作一缕青烟,飞上天去了,那多好看。”
贾从真无动于衷。
他见贾从真仍旧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恨得咬牙,捻着手指威胁:“上一个不服气的人,捣成了肉泥,丢出去喂了狗。她倒愿意求情讨饶,可惜晚咯!”
他站她躺,一抬头就落下风。贾从真不想输给这畜生,仍旧不搭腔,闭眼去听门外的动静,等叫嚣的人停了,才说:“得喜,我做了个梦,那棵梧桐会倒。”
这出戏,江得喜已经一五一十报给他听了,这娘们还在这卖弄呢!
汪久隆气恼,想扇她,这姿势不合适,于是一脚踹在春凳上。
人老了,虚了,弱了,春凳和人纹丝不动,只有干儿子应声跪下来认罪。
死女人一个字也不吐!
对付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招,他再清楚不过,缓了脸色,蹲下来和和气气说:“玉姑有什么妙计,不如说个明白,老奴全听您调派。”
“出关入关都要讨个好彩头,梧桐长在去清水殿的路上,归端王管。他家特意挑在这样的日子催生,为的就是讨好老神仙,我们将计就计,只要它出了岔子,就说是那孩子夺了灵气……”
久隆见不得她得意,猛地出手,抓住她胸前软肉,用力一掐,如愿地见到了她变脸。他爽快了,狞笑着狡辩:“姑娘诡计多端,咱家信不过。这心究竟诚不诚,还得亲自验验。”
不要软弱,忘记羞耻,不能让他得意!
贾从真松开咬紧的牙关,舔了嘴角的血渍,冷笑道:“做买卖讲个公道,公公诚不诚……迟早要领教。”
她抬眼从他裆部扫过,眼中满是蔑视,像一团火,烧着了他的痛处。久隆面皮抽搐,恨不能一拳砸死这娘们,可惜一来他年纪大,拳头软了,挥出来不好看。二则这女人面如金纸,恐怕遭不住。碾死容易,再找一个这样的机会太麻烦。
哼!暂且让你再喘两日。
“只剩一个时辰了,大白天又不好动土动刀,这树要怎么倒?”他收敛脾气,装出一副受教的样,客客气气问。
“公公不能,是公公没本事。我要是告诉了你,以后拿什么吃饭,靠什么活命?树倒了,你抓紧办事。事没成,你还走你的路,我去受死。你只要传句话,同他们说一声,那妖女做了个梧桐树会倒的梦,留给他们去定夺。只做这点事就够了,树死我活,树活我死,再简单不过,我都不怕,公公在怕什么?横竖你又不吃亏。”
“哼!”
贾从真乘胜追击:“公公这副样子可不行!得是忧心如焚,好叫人知道你忠心耿耿,全是为了老神仙在劳心劳力啊!”
得喜担心她玩过火,赶忙上前两头哄。
他一发话,这女人就收敛了脾气。
久隆看得刺眼,抬脚,踹翻了得喜,踩着他喉咙交代:“别的事都撂下,看紧了她。梧桐树的事,德庆会去安排,你盯紧了,和她说说到了那时候,这戏该怎么唱,一个字也不能错。这事成了便罢,若不能,先给那十八净军泄个火,再丢出去喂野狗。”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认罪状,甩在贾从真身上,而后背着手,得意洋洋出去了。
一模一样的字,好像就是她亲笔所书。
老东西不是无辜发疯,而是有的放矢。倘若昨晚端王来了,那端王和她都是罪证。端王不来,把她打死,再往认罪状上按个手印,罪证有了,人证畏罪自尽。
她一字一句看完,递给他,重新趴下去躺好,闭着眼问他:“净军是什么?”
“别问。”
她将外衫拉拢,又问一次。
“太监们拿起刀枪,假模假样上阵……他说的是净房那个净?。听不懂的话,没必要刨根问底,这里边腌臜多,该糊涂的时候要糊涂。”
“我耳朵干净,听过就忘了。我记得宫里有条不许骂人的规矩,他骂得多,骂得脏,万一在主子跟前……呵。”
“别胡来,他老谋深算,不会在这样的事上栽跟头。就算骂了,凭他伺候了六十年的情分,了不得是掌个嘴,你我撼动不了他 ,要借力打力。”
她笑着说:“是吗?”
这声音很轻,他以为这只是呢喃,没在意,“先说要紧的,你怎么知道那树会倒? ”
“你听,风越来越大了。”
他不得不提醒:“去年也有这么大的风,这树肯长,冠子确实大,但树根扎得深……你们提早做过手脚? ”
这可是大动静,老东西浑然不知,他们也没听到一点儿风声。办这事的人了不得啊!
她沉默了一会才应声,“每天浇滚水,根烂了,遭不住。风这么大,不在今日,就在明天。你说,这算不算天时地利?”
净军:1指太监组成的“军队”,2指清洗屎尿桶的太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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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