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姑娘息怒,胡姑娘,三夫人是外边的人,她不清楚这宝凳的来历,才会做下糊涂事,并非有意冒犯。胡姑娘,您大人大量……”
顺意挤到前边,抱着她胳膊的同时,双膝顺势落地,话也说得软。
胡荚将凳子转向她,她赶忙闭嘴松手,伏下去老老实实跪着。胡荚见她识相,便停了手,将凳子抱在怀里,冷冷地看着满脸委屈的三夫人。
这边闹的动静大,里边没法再“安生”。
松儿和同新一左一右,搀着庄老夫人出来。
老夫人站在廊下,喝道:“混账东西,这里是常康殿,是娘娘的住处,岂容你在这撒野?也不瞧瞧自个是什么身份!”
盯的是儿媳妇,骂的却不知是谁。
三夫人抽抽搭搭装糊涂。
胡荚也装糊涂,重新单手抓凳脚,用它拨开挡路的人群,走到她面前,用另一条凳脚去勾她下巴,好心提点她:“你婆婆刀子嘴豆腐心,骂你是为了替你求情。你糊涂,我可全听明白了,愿意给你个机会。我是个宫人,你想作践就作践了,可这宝贝是皇上的脸面,凭你这身份,还不够格欺辱它。你放心,物随其主,它也大度讲理,叫我替它传个话:只要你跪下,诚心诚意喊上三句‘凳大人,我知错了’,这事就不必外扬了。”
庄老夫人恨儿媳太蠢,轻易落下把柄,不冷不热道:“胡姑娘好口才,老身活到七十七,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凳大人’。”
胡荚笑道:“凡事都有第一次。这凳子来历不凡,有驱邪镇魔法咒加持,能保佑主子爷逢凶化吉,消灾解厄。皇上心疼娘娘,才舍得将它请出来,嘱咐我护送凳大人来此镇守西方。”
狗屁的凳大人!
三夫人立功不成,反被逼到了这份上。她见没人帮腔,便起了装晕的主意,可惜胡荚抚着凳面,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她,似乎在说:你敢晕,我就敢砸。
三夫人只好看向婆婆:我是庄家的人,我跪她,丢的可是庄家人的脸面啊。
胡荚并不催,抚着凳子,朝阴凉处走。
小吉利蹦出来,贴在她脚边趴下。
胡荚看着它,再次解惑:“这是皇上亲自为大皇子挑选的驱煞灵兽,也算是猫大人吧。”
她估摸着报信的人该把消息传到了,弯腰把小黑猫捞上来,放在凳面上,而后靠着柱子打盹,再不理会她们。
庄老夫人给儿媳们使了眼色,叫她们稍安勿躁。
就算都是御赐之物,那又怎样?外头这些全是自己人,屋里那些还没名分,保管不敢在这时候得罪皇后娘家。方才出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她们说了算。若不是为这个,她们也不敢粗糙行事。
宴席散了一刻钟,庄琼瑛照例留在那小憩,养养精神,顺便回顾一下先前的事,避免有遗漏,好及时补救。
她听到春庭来报信,顿时头疼不已。
她早说了结亲一事得往后延,怎么家人非要背着她做出这样的鲁莽事?
不是不能了结,但她实在痛恨脱缰的局面,沉着脸起身回常康殿。
她们像盼救星一样,用炽热的目光迎着她归来,两位婶婶脸上只有委屈和求助,这让她心里好受了些。
庄琼瑛叫人把母亲和婶婶请去西二间歇息,叫底下人都散开,再看向胡荚,“你跟我来。”
“是。”
胡荚抱着猫和凳子跟她去了正殿,不等庄琼瑛开口就说:“省点事,不说那些场面话。你我都是明白人,知道她们要唱什么戏:先说三少爷,次说更出息的二少爷,好叫我欢欢喜喜,上赶着去做填房。娘娘,我在南宫一路爬上去,再杀出来,又站到了这里,靠的从来不是这张脸。你不信我有本事,就该怀疑我有妖术,怎么还如此轻敌?你是个聪明人,她们也未必就蠢。不是想不出好招,只是瞧不起我的身份,懒得费神,干脆以势压人。把我弄走,替你立威,还能顺带敲打隔壁那几位,又或是……扯一扯皇上和你们之间那根绳还有多少余量?。”
她将猫放在桌上,再将凳子倒扣,用食指来回勾画着凳脚,泰然自若道:“你们觉得自家本事大,能轻易拿捏我,那我可就要放开手脚玩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拿捏不拿捏的,你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我心里有数,你有什么不满意,只管说出来,我替你去办。三夫人嘴碎,有得罪你的地方,我代她陪个不是。她是长辈,犯了糊涂,已经当众挨打,也算是吃了教训。姑娘总不至于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非要闹到皇上跟前去吧?姑娘成日和猫猫狗狗打交道,不知道外头变了天,西边旱情,南边海寇,京城脚下还有人写那不三不四的妖言……”
“怎么不提那七星教?那才好玩呢。”
庄琼瑛骇道:“你怎么知道?”
明明下了禁令,里头的人不许出去,也不许外边的人进来,采买运送,都是禁军在办。
胡荚得意一笑,大言不惭道:“装神弄鬼的事,我能称祖宗。譬如方才我失心疯,拿凳子砸死你婶婶,你也不能拿我怎样,皇上还会找你家讨要说法,责怪你们把我逼出病来。”
“小心祸从口出。”
胡荚倒了茶,奉送到一半就收回来自己喝了,不惧庄琼瑛的冷脸,笑盈盈道:“他怎么可能放心我独自出门?好几个在暗处盯着呢。我要挑拨你们,轻而易举。他信任你,你也要对得起他的信任才好。”
原来真有堑龙卫。
庄琼瑛不会轻易输阵,扬起脸,静静地看着她。
胡荚又倒一碗,捧在手里,先说话再递给她,“方才都是玩笑话,我不想和你吵架,只想请你做个媒:龙小姐贤淑大方,品貌不凡,可配祁王殿下。”
庄琼瑛喝道:“胡闹!这样的事,不该你管,也不该我管。”
胡荚看着她,眼里有深意,“娘娘是后宫之主,又在一个院里住着,难道不知道龙小姐身上事?”
庄琼瑛瞬间变脸——祁王不能生育,龙小姐来月信,妆粉厚得惊人。刘嬷嬷留意了换洗,悄悄告诉她:不是半石女,就是宫寒。
出身好但生育上艰难的妾室,正合她意,她便装作不知,还拦了嬷嬷,不叫请太医。
她吃惊,不是这两人的婚配,而是胡荚居然什么都知情,而今摊开来说,是在回敬她:我知道你嫁人之前那些事!
“她一个长辈,确实不该……”
“一个外人。”
庄琼瑛咬牙改过来,“她一个外人,不该管宫中事,我让她给你赔罪。”
“不必了,我不喜欢她,懒得见。只要娘娘答应我,过几日当众抬举我,我愿意替娘娘全了体面,为庄家几位夫人斟茶认错。”
“免了,我答应你就是。”
胡荚把又遭冷遇的茶碗拿起来自己喝了,笑道:“下毒是缺德事,轻易不用。你是他发妻,是正宫娘娘,我对您,只有敬意,可不敢动手脚。”
“你葫芦卖的什么药?想让荣妍不好过,找皇上不就成了,她最在意皇上,见你得宠,保管恨得牙痒痒。”
“已经炫耀过了,轮换着来才有意思。我要让她知道:这宫里人人爱我,宠着我。”
这是什么混账话?
庄琼瑛面皮抽搐,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不问了。
胡荚抓着凳子出来,顺意和轻舟各抱一只六角捧盒,恭恭敬敬地跟在后边。胡荚先去了另外三间,将这些零嘴分发了,最后才去龙自珍房里。
她叫顺意和轻舟回去复命,独自进门。
龙小姐将身边人打发走,眼巴巴地看着她。
胡荚笑道:“幸不辱命。若有变数,我还有门路,你只管放心。”
龙自珍喜极而泣。
胡荚不劝不哄,坐下,提笔写了“如意”。
龙自珍靠过来,小声道:“我身上没病,眼下能靠装扮糊弄过去,万一将来……”
“这身子嘛,天生就是这样,时好时坏,谁又说得清呢?积德累善,换来福报:偶遇仙方,逆天改命。没这么麻烦,她不会管这样的事,你父兄都有出息,留你在宫中,她也坐立难安。”
龙自珍掩嘴一笑,靠在她胳膊上,实心实意道谢,“我们家真没有攀龙附凤的意思,早两年,父亲属意他的门生,可我不甘心,因此没松口,谁知一拖就拖出了祸事。先帝毫无征兆……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多亏姑娘开解,又愿意指点迷津,我我……”
一往情深,多难得!
玩牌最容易流露真性情,她见这姑娘郁郁寡欢,又魂不守舍,就猜到了几分。她这外人感慨万千,有意成全,可惜男方从来都不知道有个姑娘倾心于他。
胡荚心疼她,叹道:“那是个痴人,性子又轴,眼里只有那些带毛的玩物,你可要想好了!”
“姑娘别担心,我知道的。从前他陷在那些沉冤旧案里,见识了人心险恶,这才喜欢上了飞禽走兽作伴。只要他不嫌弃我,我就一辈子对他……那些活物好。”
她想得这么通透,胡荚自愧不如,笑道:“和他说话不要这样含蓄,有什么说什么,痴人脑筋直,不会绕弯子,不喜欢猜人心思。你对他好,他也该对你好,别把委屈藏在心里,不高兴就说,高兴了也要说。到了那天,你别穿新衫,我看这件就不错。别人粉蝶福鹿,玉兔仙鹤,这‘兔狲驮经’指定是独一份,我猜他会喜欢。”
龙自珍被看穿心思,羞得脸通红。
真好。
胡荚看了心头欢喜,起身告辞,“我也该回去看看了,有人在等我。做戏做全,你再躺两日,叫身边人去讨要老君丹和童子尿,这是治妇人痛的土方子。不用真吃,用茶炉子煮白酒,有个味散出去就行。这碟瓜子不错,我拿走了,这食盒也要借一借。”
出了门,她便找顺意借小宫人,凑成一对,好去仁寿殿送东西。
文忠把小宫人支走,她拎着食盒进去,掀起帘,站在那不动,等褚痝看过来了,才说:“我在那边吃到了好东西,惦念着你,特意送来给你尝尝。”
他大喜过望,当即丢下笔,起身来迎。
“你这样勤勉,过两年就出息了,别说秀才郎,状元郎也容易,是该嘉奖。”
她将帘子扯过来遮挡自己,藏在里边不动,等人到了再朝他甩。
他接过食盒,柔声问:“是什么好物?”
“瓜子!”
他忍俊不禁,乐得哄她:“才听说有这稀罕物,那得好好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