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很冷，已近圣诞。
樊振东被钟声叫醒，是玛丽安广场那头传来的，沉沉的、一波一波漫过来的钟鸣。天光还是灰蓝的，房间里冷冽冽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玻璃上薄薄的水汽氤氲了整个房间的气氛，一个像样的冬日慕尼黑清晨又到来了。
他又查了查国际邮递，快递已经在中国境内了，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套上了最厚的毛衣，在略冷的洗漱间挤好牙膏接好水，去厨房加热昨晚放进锅里的食物。国外的阳光都与国内的不一样，照在玻璃窗上像是能听到颂歌声和有轨电车声。
吃过早饭，他出了门。街角那家小小的二手书店还开着门，橱窗里昏黄的灯光，在蛋白石一样的天色里像一块温暖的琥珀。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咚”一响。店主老太太从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后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看清来人，露出一点淡淡的笑：“Guten Tag.”（日安。）樊振东微笑点头回应。他给国内的人挑的礼物就是从这里挑选的，他发出了国际邮寄后才告诉收件人。
马龙在他刚到德国时会问问一切还好不好，在年末时问他啥时候回国。
樊振东打字说，是想我了不，想我了我写一张明信片给你。
对面说，家里俩孩子总问他东哥啥时候回来，于是问好了时间，两边视了频。俩娃兴奋得不行，叫着喊着也想去德国看看，闹得够了，视频外有女声：“好啦好啦，你俩差不多了啊。”夏露温温柔柔地出现在屏幕里，让樊振东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樊振东说，好好，谢谢嫂子关心。
于是上次他逛那家小店时，瞥见柜台旁一个小篮子里，放着些单独出售的明信片。抽出一张，是上世纪的慕尼黑街景，有轨电车和穿着老式风衣的行人。他用翻译软件，加上肢体语言，问老太太能否买下这张明信片。得到肯定答复后，连同着给俩娃的礼物一起付了款。老太太笑了，眼角堆起皱纹，“Für Ihre Familie?”（给家人的？）
他看见翻译器上的中文，在迟疑与思索之间选择了不否认，于是也就没否认，笑着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波尔邀请他去自己家过圣诞节。“你小子一个人惨兮兮的，来到我家过圣诞节吧。”
进家门前，樊振东和每个人都说了他新学的单词：“Frohe Weihnacht”（圣诞快乐），收获了一屋子人的惊喜。那是个很欢乐很温馨的晚宴，家里人一直关心他要不要再多吃一点火鸡，多喝一点酒。于是整个夜晚格外喧腾，本应该能听见的烟花声也在笑语中几乎不可闻。窗外的雪又在下了。
夜深了，钟声再次隐约传来。今天似乎响得久一些，应该是为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