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报!公主殿下得胜归朝!”
宫门口的一队侍卫在看见大洇军队浩浩汤汤势如破竹地骑马奔来时,立刻一路飞奔,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皇宫。
接踵般的马蹄声,从宫门外渐渐传进了朝殿,朝臣们全部都侧身两旁,拱手作揖,迎接公主殿下的到来。
“儿臣参见陛下。”领头的人身披甲胄,身上尽数灰尘与泥沙未褪,掩盖着已经干涸的红褐色的斑斑血迹。
“公主殿下当真有当年周将军的风范啊!”不知是哪位朝臣说了这么一句,众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安静!”皇帝威严的声音里有着掩不住的喜悦,“公主殿下大败燚军,真是普天同庆,可喜可贺!”
朝殿上最前方位高权重的位置上传来一个老人家低沉稳健的的声音:“公主殿下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愧是陛下的女儿,大洇国嗣如此,必将国运永昌,永盛不衰。”
“丞相说的是。”皇帝又转而吩咐身边的随侍宋公公,“宋德庆,宣!”
只见宋公公从袖口拿出一份镶金的御书,徐徐道出皇帝的墨宝之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洇公主江千礼,芳龄十九,带兵出征,大败燚军,功勋显赫,特此赠流觞宫为公主府,另赐黄金万两,良药千盒,良驹百匹,并封为流觞大将军,其下将士受不同程度的奖赏,钦此!”
“儿臣谢陛下隆恩!”江千礼半膝跪地,双手接过御书。
“众卿可有本奏?”皇帝威慑的声音贯穿整个朝殿。
宋公公立刻识趣地接了下句:“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退…”突然宋公公的话被一名文官打断,“启禀陛下,公主殿下即便是举世功勋,毕竟太过年轻,流觞宫乃是前皇寝宫,实是不妥…”
蓦地,他被另一位朝臣一把拽了回去,此事也就作罢。
退朝后,好心的那位朝臣向这名初入朝堂的文官告诫道:“陛下此举不就是在昭告天下,公主殿下即是后主吗?这位大人日后可要谨言慎行。”
那名文官回过神来,脑补了一下皇帝震怒,自己遭殃的场景,整个人僵愣了片刻,无不感激涕零道:“多谢这位大人提醒!”
——
流觞宫,前皇叶千月所居之处,据说自叶千月逝世以后,皇帝亲自打扫了流觞宫,整理了叶千月故物,然后封闭了它,并命人一直维持着它的干净整洁,十九年来日日如此,除了皇帝与一些侍女,再无人进入过此宫。此次皇帝竟将精心守护的流觞宫赐予了江千礼,由此可见,平叛一事,这位公主殿下着实令皇帝龙颜大悦。
这,便是天下人几乎所达之共识。
不言而喻,未来帝王之位,自是由江千礼继承,民间甚至有人称江千礼为“少主”,更有甚者,流传着江千礼龙袍加身的话本子,官兵们自然也是知道皇帝宠爱江千礼的程度,即便是“龙袍加身”这样大不敬的故事,只因里面的主角是江千礼,便也不会有官兵去逮捕这些大胆的百姓,有的时候甚至跟着起哄,仿佛江千礼成为后主这件事,是必将发生的,毕竟她是皇帝唯一的子嗣。
民间所流传的趣闻里,除了独得恩宠的江千礼,自然也有这位皇帝陛下——江厌离。
大洇自建国以来,哪个皇帝没有三宫六院?除了前皇叶千月和现皇江厌离。
于是私下里总有这样的话本子在传诵着,始终维持着颇高的热度:
“话说大洇自建国以来,已历经五十三代帝王,二十代男皇,三十三代女皇,唯有这叶千月与江厌离,颇为清奇。叶千月为了国祚,终身未娶,死在了二十岁的那一年。而江厌离自将军周子青后,这十九年来未娶一名男子,怕是一生守活寡…”
每每此时,总有这样的声音在勾栏酒肆里冒出:“呸!直呼前皇与陛下名讳,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之后便是一片鸦雀无声,几天后,又有这样雷同的话本子被人口述着,又是同样的斥责。
——
江千礼解去了盔甲,一番洗漱,换上了公主的广袖流仙裙,前往紫鸾宫给皇帝请安。
“陛下,公主殿下来给您请安了。”宋公公看着床榻上半手撑着脑袋的皇帝,轻声细语道。
“朕知道了,请她进来。”于是江千礼推开了寝殿的门,宋公公一干人等知趣地离开,到别处巡逻去了。
和朝堂上那个威严的皇帝不同,整个寝殿充溢着一股慵懒又宁静的气息,还有一个女人摄人心魄的体香,一如既往的。
江千礼轻轻地向皇帝走去,唯恐惊扰了她。
皇帝的身形隐匿在床榻前一帘半透明的紫纱之中,这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吗?可她看上去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究竟是她久居皇宫,还是自己染上了外面的风霜?
江千礼转过那一帘紫纱,看见榻上的女人睁开眼,轻轻一抬手示意江千礼过去,举手抬足之间,都是优雅与尊贵,以及一丝不可触碰的冰冷。
江千礼有过片刻的恍惚,而后又大梦初醒般的,朝女人跪下,十分标准地磕了头:“儿臣问陛下安。”
“小家伙,不过一年未见,怎的和母后如此生疏了。”女人慈爱的眼神像一汪柔水,她下了床榻,扶江千礼起身。
一年前的江千礼,明明会十分亲密地称自己为“母后”啊。
江厌离突然变得热络起来,正如天下所有的母亲一般:“当年朕让你去,就是为了让你多些历练,多识人间疾苦。”
“儿臣知晓您的良苦用心,更是明白,儿臣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尊荣与华贵,都是因为儿臣是您的孩子。”江千礼顺着江厌离扶起的方向,和她一同坐在了床沿边。
一年未与母后相见,江千礼本应与其深情相拥,尽述思念之情,可不知为何,此刻的她,竟觉得有些别扭,不,是非常不舒服。但在江厌离柔情又慈爱的眼神里,江千礼竟也不得不起身,否则那般倒显得更尴尬了。
“儿臣多年来有一疑,望陛下能解惑。”
江厌离预感到她可能会说些什么,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热情了:“说吧。”
江千礼感受着她一点点释放出来的皇帝威严,似有些忐忑地小心试探:“陛下,十九年前,为何…为何叶氏易主?”
这是江千礼多年以来的困惑,曾经也问过江厌离许多次。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即便前皇终身未娶,膝下无子,大洇政权也应落在叶氏手中,前皇为何会一道旨意,让江厌离继承了这九五之尊之位?江厌离有没有夺权篡位,而她与前皇又有着怎样的渊源?世人所共识的一切,江千礼实际上并未全信。
江厌离有些似笑非笑:“小家伙,旧事已逝,你如今该做的,是提升自己的能力。将来朕若是驾崩,整个大洇还得靠你,也必须靠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江千礼知她不愿多提,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那您为何十九年以来,从不娶人?”
当这话一出口的瞬间,江千礼立刻后悔了,因为她又问了江厌离一个不会回答的问题。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真想让这句话死于腹中。谁人不知江厌离是个情种?不忘旧爱,何来新欢?何况她的父亲周子青,是叱咤风云的一代豪杰,这样的男人死去,那便是白月光,朱砂痣,江厌离又何尝能爱上别人?
可是意料之外的是,江厌离居然回答了:“为守朕的信仰。”
信仰…
守活寡十九载,是信仰?就为了一个男人,那是信仰?
她的确是一个女人,可是她更是大洇的皇帝啊,堂堂皇帝,在爱情上竟如此固步自封。
“陛下,旧事已逝,您其实可以试着去爱其他人。” 江千礼有些意味不明地,用着江厌离对她说话时的口吻说着。
江厌离打量着她,半开玩笑道:“小家伙,你不知道你在说教谁吗?”
确实是长大一些了,江厌离叹息着,又有些宽慰,又有些轻微的忧郁:“流觞宫应当添些男色了,朕十六岁就生下了你,如今也想抱抱孙子,一享天伦之乐。”
江厌离说的每一个字像一把把软刃向江千礼的心纠缠去,不死不休。
“陛下,儿臣一心想为陛下开疆拓土,绝无半点儿女私情。”江千礼虽然身着广袖流仙裙,却忽地用军中半跪的姿势向江厌离行礼,明明只有两个人,明明身处同一床榻旁,明明是母女,江千礼却将这种君臣的气氛拉向了一种极致。
江厌离注视着她那认真又决绝的神情,右手轻抚她的头,眼神复杂:“朕若是一道旨意,你还敢抗命不遵吗?”
“陛下!儿臣不愿婚娶,只愿一生追随陛下,效忠大洇,望陛下三思!”江千礼立刻昭明月之心,她是真怕江厌离一时兴起,赏几个男人给她。
“陛下…”门外仿佛是宋公公的声音,“陛下…高丽公主求见…”
“朕知道了,请她到偏殿稍事休息。”江厌离的语气里突然有些下逐客令的意味,“你先回去。”
“是,儿臣遵旨。”江千礼离开了紫鸾宫。
深夜里,江千礼久久不能入睡。
听身边的侍女说,她一出生,便没了父亲。
当年正值大洇内部发生叛乱,她的父亲,一代枭雄周子青,在她出生的那一年,不幸遇难身死。周子青死后,叛军兵临城下,长驱直入进了皇宫,残忍地杀害了前皇叶千月。叶千月因身患恶疾,接连数月未上朝理政,整个皇宫人心惶惶,终于方氏一族耐不住性子,堂而皇之地发动了叛变,并美而宣之:叶氏一族刚愎自用,他们将应天而为,取而代之。最终在周氏、叶氏、江氏的齐心协力之下,终于平叛。
于是,谁做这九五之尊的问题引起了各方朝臣激烈的唇舌之战。叶千月已被杀害,方氏一族悉数入狱,因她后宫未纳一人,自然是膝下无子无女。
大多数朝臣认为,应从叶氏中挑选一位德才兼备者居之,朝臣分为了三派,分别支持叶氏、周氏、江氏,就在争论得不可开交之际,刚刚生产完的江厌离带着一份圣旨有些虚弱地走进了朝殿。
后来讲难听些,渐渐演变成了“叶氏没落,江氏代之”的一段历史。
而让江千礼想不明白的,是江厌离对待叶氏一族那模棱两可的态度。
在她出生以后,江厌离将她交给了一位奶娘,然后开始稳固朝纲,清查余孽,而其中叶氏一族极其不服气,几乎极尽一切之能势传扬江厌离谋权篡位,甚至向整个大洇宣称,江氏一族在这场叛乱中做了阴阳人,江氏与方氏狼狈为奸,乃一丘之貉,杀害了周子青与叶千月,而后江氏倒戈相向,将矛头指向了方氏,可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江厌离最该做的,便是平息风声,可是她并没有,她几乎默认了叶氏一族的所有言论,以至于后来,维护政权这条路,她走的极为艰辛,但她还是将权利牢牢握在手中,此后大洇便进入了皇帝实权在握,叶氏、周氏、江氏三方互制的局面。
朝局稳定后,江厌离也清闲了许多,几乎把一切闲暇时间给了江千礼,在幼年的江千礼眼里,江厌离是一位不可一世,手可摘星辰的慈母。
后来,江千礼成了大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殿下。
“母后,母后,千礼的裙子坏了。”
“母后,千礼的骑术又进步啦!”
“母后,母后,千礼摔倒了,您给揉揉!”
“母后,母后,千礼好爱好爱您!”
……
江厌离是她在这个暗流涌动的皇宫里唯一的亲人。
江厌离教她读书写字,习武修术。一切的变化都来自于一场雨夜大屠杀,是那一夜雨水怎么也冲刷不尽的鲜血让她明白了,她最亲近的母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与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样子是云泥之别。
那时候她正值十六岁,也就是三年之前,因为这件事对江厌离生了嫌隙,她原本应该克己复礼,深谙何为“伴君如伴虎”,安静地做个江厌离喜欢的公主。
但不知为何,她开始私下里关注江厌离的一举一动,分析她的表情和行为,可谓是“揣度君心”,因为江厌离的宠爱,她在皇宫里来去自如,于是便常常跟踪江厌离,在任何可视范围之内。
她终究捕捉到了一个信息:江厌离醉心于权力,且中毒极深。
于是江千礼走进了朝廷,开始为江厌离分担政务,排忧解难,她将用尽一生,为江厌离固权。
在打仗的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江千礼的恭敬愈发明显,她再也不愿唤江厌离一声“母后”,幼年时对母亲的亲昵早已烟消云散,不再复存,即便是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儿臣”,却再未以孩子的眼光去打量她的母后,大概是因那一场屠杀生出的芥蒂吧。
江千礼翻来覆去,没有一种睡姿是称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