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尤斯本人的语气很平淡，仅仅是在陈述事实，但一句话成功让房间内所有人都陷入某种诡异的沉默。
最后还是她自己轻咳一声开口打破僵局：“按照约定，我这里还有一些线索和你们同步。”
玖从沙发上抬起头。
“那个废弃的疗养院里面，有疑似点灯仪式所需的材料和阵法遗留。”她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表情也始终掩藏在面罩之下，“距离发动的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好几年了，我只能勉强找到一些尸骨的残留物。”
这么看来应该和猜测的情况**不离十。也就是说，那个青年应当交给公局这边处置。
他忽然又想到新的问题，皱眉道：“那个和他结成契约的鬼族呢？它会不会伪装成人类？”
绯尤斯摇头：“暂时没有发现。”
虽然目前来看所有的问题都出在那个青年的身上，但毕竟骨笛本身应该出自鬼族之手，如果能将它一并找出来当然更好。
“咚咚。”一个异样的频率突兀地插入。
阳台的门在响。
……又来？
等了几秒没有听见第二声，双露走过去开门再关上：“我就知道。”
“又没人？”
“嗯哼。”
“是……是谁在敲阳台门？”祝清梨小声地在他身后问。在路上双露已经给她讲了不少这里发生的“鬼故事”。
……刚才不还坐在床边吗什么时候挪到自己的沙发后面去的？他回头，发现祝清梨像仓鼠一样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藏在了沙发后面，显然是把他直接当成了盾牌。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啊……终于看到在场有人比他还怕鬼，玖莫名欣慰。
“这世上不存在鬼这世上不存在鬼……”缩在后面的祝清梨小声默念。
绯尤斯复杂地瞟了她一眼。
“没关系我们这里就有活生生的两只鬼。”双露耸肩。
……吸血鬼也算鬼吗。还有用“活生生”来形容鬼也太奇怪了吧喂。
敲门声貌似没有再继续。
好困。等待的间隙玖用手捂住一个哈欠。变成狼的时候身体得不到休息，从凌晨算到现在已经大半天没有睡觉了，这位活生生的“鬼”也有一点死了……
哈欠还没打完就即刻得到双露的嘲讽：“你们吸血鬼不会熬夜的吗？不会变成蝙蝠然后倒吊起来？”
“……”这又是哪来的刻板印象？
“说到这个，你上午到底是什么情况？”没得到回话，她终于把话题扯回到任务上，“怎么就突然变成狼了？”
“啊……其实，”玖低下头，犹豫着斟酌词句，沉默半天还是决定向他们坦白，“算是某种出生就带有的‘诅咒’吧，如果太过愤怒之类的，可能就会变成这样。”
不过真的回忆起来，似乎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多少主动成为狼的情况。少数的几次基本都是受到了外界的影响或者控制。
“所以…是他用笛声让你陷入了愤怒的情绪？”祝清梨从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边轻声说边反复确认阳台不再会有人敲门了才敢坐回去，“难怪当时你的‘频率’会变得那么奇怪……”
频率。他把眼神瞥过去看向她，后者则正满怀关切地望着自己。上学期时白叶跟他提及过宝石能力的事情。或许…？
“这整个村子的‘频率’呢？”
“你这么一提好像确实……”祝清梨稍稍皱起眉，“总觉得这整片区域都有奇怪的频率波动，但是很细微……”
果然如此。
“有办法像之前一样用的‘调律’吗？”话虽这么问，但玖估摸着这么大的范围，对于祝清梨一个人来说还是勉强了一些。
“我可以试试看…但用这招有风险。因为每次使用频率的前提都是我和对方产生‘共振’。”她解释，“如果目标远强于我的力量，我可能会反过来被……”
“那就算了。”玖果断拒绝，“还是直接去找那个罪魁祸首吧。”
“同意。”双露懒洋洋地应声，“这次一起行动好了，免得你又惹出这样那样的麻烦。”
绯尤斯在一旁微微点头表示她没问题。
“好诶！小队成功集结！”祝清梨笑起来，充满活力地举起一只手。
玖没说话，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勾起弧度。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去确认。先去一趟杂货店吧。”他整理一下衣领后站起来，转头又瞟了一眼阳台安静的门。
幻想朋友……吗。
三人一鬼再度出现在杂货店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男人的怒骂声。
“……我才不要！那我不是一辈子都被困在这种地方了吗！”
“还敢顶嘴？真是反了你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给你把那个破游戏机砸烂！”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你凭什么碰！”
来得完全不是时候啊。玖有些苦恼地扶额。别人家里吵架这种家长里短的事他最不擅长应对了。
在他原地愣神的片刻，双露已经率先一手掀起门帘进入店内。室内争吵声戛然而止，目光齐齐投向她——男人高高举起的手上还拿着那台游戏机，正准备往地上摔。离他们较远的一侧少女正抓着他的右手拼命往上够，企图抢回她的所有物。
“鬼……鬼族……”男人看见站在后面的绯尤斯，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强装镇定地边转身边说要去仓库点货，把手里的东西一丢几乎是逃窜般地离开。
“……”外强中干的典范。
祝清梨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接住往下掉落的游戏机，再笑着递还给女生：“你的吗？要保管好哦。”
“谢谢……”女生感激地抬头看她。
平复心情后少女用手背擦干脸上的眼泪重新面对他们：“请问，你们是来…？”
“我们见到你的幻想朋友了。”玖缓缓开口道，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或多或少的惊讶，“而且不止一个。”
“什么……？”
“你上次和我提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想起来你很喜欢玩游戏。所以…很有可能你的幻想朋友就是游戏里的角色。”
“再加上梦境的影响，所以即使是幻想出来的朋友，也可能会拥有实体。”他继续道，“我想你可能知道了一些事但不敢直接告诉我们…所以才用委婉的方式来提醒。”
“……”少女罕见地没有回话，低头垂眸望向手里的游戏机。
一旁的双露好像听明白了什么，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敲门鬼原来是这样来的。”
“诶？”祝清梨也跟着反应过来。
“啊哈哈哈哈……”双露忽然无比愉悦地笑出声来同时伸手指向玖，“…笑死我了你把他吓得半死。”
“……啧。”非得提吗。
“抱歉，是我之前不敢直接在白天告诉你们……”女生垂着脑袋低声地嗫嚅，“我……”
“这样没有错，”闻言祝清梨立刻主动上前，蹲下身扶着她的肩，“保护好自己当然是很重要的。你愿意主动来想办法提醒我们已经非常非常勇敢了！”
女生把视线从地面上抬起来望向她，祝清梨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是想先来确认一下这件事。另外也很感谢你，提供了这么重要的线索。”面对年龄相近又温柔的祝清梨，原本情绪激动的女生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玖呼出一口气，语气认真地承诺道，“现在已经没事了，那个凶手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我们会尽快把他抓捕住并交给公局处置。”
“对于那个青年本人……你还知道什么信息吗？”
“我其实知道的不多，他和姐姐好像是很多年前一起来村子里的，一开始他好像很开朗。但是某天开始我们就很少见到他了，偶尔出现也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摇了摇头，“后来有一天开始我发现自己可以和我的‘幻想朋友’对话，甚至可以通过游戏机来让他们帮我做到一些我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有一次半夜我通过他们无意中撞见了他在一户人家旁边鬼鬼祟祟的……”
“是去吹笛控制梦境了么。”
“其实我当时没有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我的…警探朋友在脑海里阻止了我继续向前。”
“……”玖闭了闭眼，脸上终于露出无奈的微笑，“原来最初的那个梦境也是你的。”
如果整个村庄都陷入梦境的话，这种通过梦境共享意识的偶然情况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怪不得他会觉得雕刻家的那栋屋子眼熟——他从一开始就通过她的梦境看见凶手了。
这么说来，梦境的相连或许也是因为她的潜意识想要提醒他们真相吧。
“什么最初的梦境…？”
“没什么。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谢谢你。”
习惯性冷脸的青年此刻却面色柔和地吐出无比真诚的感谢，女生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有点不好意思又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干站着。
“不过…有一件事你可能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
“我们成功破除梦境后，那些幻想朋友们可能会消失。”玖告诉她。
“……”她沉默了好一阵，“没关系的。”
她把手里的游戏机摁亮又熄屏。开口时的语气已经极力控制过了，但眼神里还是透出一闪而过的落寞。几次接触下来玖其实也能看得出，她在村子里没什么能聊得上话的朋友，游戏才是真正陪伴她更久的存在。吹笛人编织的梦境控制了村民，却阴差阳错实现了她的幻想。
“…幻想终究就是幻想而已，我知道的。”少女低着头，有点自嘲地微笑着，“游戏对我来说一直是很重要的陪伴……其实…我不想一辈子都只留在这里，也有幼稚地想过靠着游戏走出去，去像网上的人一样打游戏比赛，在金雨里捧杯……
“虽然我知道现在是不太可能啦……我的技术也没那么好，但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幻想一下的。”
“你有出过这个村子吗？”玖问道。
“没有。其实我们村子里的人好像都很少主动和外面交流……大概只有我姑妈会定期出去采购。我姑父说我‘社会化程度太低’，就让我每天帮忙看店来锻炼我。”她顿住，忽而抬头展露出炫耀般的笑容，“不过我会上网哦，网上有很多关于外面的事情。我还瞒着他们偷偷网购了几个卡带。”
“啊对了，说到我姑父，”她转过去看向绯尤斯，“他刚才的态度不是故意的，抱歉……
绯尤斯沉默着摇摇头表示没事。
“虽然我们都比较害怕鬼族但是……”她似乎又感到有些难以启齿地扭捏着，手指无意识抠着游戏机上的按键，偏开视线不敢看她，“其实我一直觉得……”
所有人沉默地等待后半句话。
女生猛地抬起头，真诚而急切地一口气快速说出口：“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像是游戏里的人物一样特别厉害特别帅气！”
玖头一回在绯尤斯脸上见到了怔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