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通讯表没完没了地不停震动，玖勉强撑开眼抬手将它关闭。昨天半夜在朦胧中设定了闹钟，按照平时他会在此之前就自行醒来，不过毕竟不能太指望生物钟在倒时差后还能准确生效。
刷牙的时候双露醒了，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就出发前往现场。下楼经过招财树时玖刻意留意了一下它背后的影子——形状似乎和昨晚有些不同，但仍然看不出所谓的爱心形。
……为什么形状会变？难道是因为外面的光线变化么。
双露好笑地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开口就是嘲讽道：“你很穷吗天天盯着招财树看？”
“……”玖果断抛弃了招财树的问题大步往外走。
“…喂你给我走慢点！”
村子主要由十字的大道贯穿东西南北，再往不同方向四散延伸出去小道。玖和双露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前，两侧基本分布的都是温室或者覆盖着地膜的农田。外面仍在下雪，天色很亮，冷冽的空气像蛇一样从各种可能存在的衣服缝隙钻进来。天上苍白的太阳照着地上苍白的雪，阳光虚弱到尚未来得及散发热量就已经被寒风裹挟而走。
在寒风里干走了十几分钟，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就这么走过去？”
“不然呢。”
“我还以为会有些交通工具什么的。唐城不是科技很发达吗？”他还记得自己上次来唐城，路面上穿行着看起来很高级的赛博风载具。
“那也是首府那边普及度比较高吧。这边通用的交通工具估计还是车一类的东西。”双露顿了一下，“你有驾照吗？”
“……啊？”
“啊你个头啊。又没驾照又考了服级你就受着呗。”
玖看看她——某位每一次服级鉴定都参加，但每一次都自愿放弃的人早已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看起来相当暖和；再低头看看自己——只有一件莫名显得很辛酸的制服长袍用于御寒，简直是天差地别。
求公局多人文关怀一下你的打工人吧……
某种程度上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玖再提起之前一直想问的话题边走边说：“说到鉴定……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一般能力都体现在对于自然力的掌控，比如自己的藤蔓和通过血液引发的诅咒，又比如白叶的冰，稍微抽象一些的也包括大学部横野的窥心一类的能力。但像双露所展露出来的用意志对于锁链的操控——表面看起来和他掌控藤蔓的方式很类似，但地上会长锁链吗应该不会吧……
果然得到简短且没好气的回复：“能力？锁链啊。”
“我是指…更本质一点的？”
“什么本质一点的你怎么话这么多，”被惹心烦的双露相当不满地转头过来看向他，下一瞬表情却突然转变，张开嘴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一般——
“我去，大白天见鬼了。”
“什么鬼——？”玖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过去。
“……汽车鬼。还有赛博飞船鬼。”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玖绝对不会相信眼前的画面。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天上毫无征兆出现的半透明状物体——包括但不限于各种车辆、飞船、火车，甚至还有一串莫名其妙看不懂的文字。一群载具堪称壮观地浩浩荡荡飘过天空，往不同方向行驶，路线规划井井有条，轨道交错的部分通过高度变化上下分隔开。
看不出是否是实体但至少视觉上十分真实，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其中一辆离他们较近的大巴车经过时，车窗内有一个戴着有线耳机的女生正低头写着腿上摊开的习题集。
花了很长时间他才把自己的下巴找回来：“……这是什么光学幻象吗。”
“你非要试图在魔法世界里用唯物主义解释一切吗。”双露习惯性回怼，“但是话又说回来……”
“这个村子里生活的都是人类。”玖接上她的后半句话，这也是问题所在，“村长明确讲过这一点。”
“村长也说了经常会闹鬼。”双露道。
一阵沉默。幻象似乎并没有要消失的迹象，看久了反而有种莫名的喜感。玖深呼吸简单整理思绪后再度开口：“那么我们是先去现场还是留在这里调查这些……呃，天上飞的车？”
“当然是去现场啊。你不怕的话也可以坐这个车去，就当做闹鬼的一环好了。”
“……”总有些人的嘴比大白天见鬼还恐怖。他无言叹气。
天气太冷，一路上没见到什么其他村民。好在抵达村南的沼泽区域前，也没有再出现其他灵异事件。空气里传来极淡的**异味，像是某种变质初期的肉类与冰雪的生冷气息和沼泽泥特有的土腥味混合在一起。顺着腥冷味的来源他们很快找到了尸体所在。
尸体停留在沼泽内部，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男人，身体仍保持着死亡时半陷的姿势，下肢嵌在被气温冻硬的沼泽淤泥中，躯干倾斜地半靠在沼泽的表面。男人的一只手向上举着，另一只手搭在沼泽岛的边缘，手指还保持死前抓挠的弯曲姿势，像冻硬交错的树枝。雪天和低温将尸体的状态较好地保留了下来。
距离实在太远，双露平举起右手的同时细细的锁链从袖口延伸出来，盘上男人的腰部。四周的沼泽淤泥表面都已经冻硬，但锁链以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大力量将男人的尸体整个儿连带着淤泥扯出来，再放置到旁边的草地上。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会损坏尸体什么的吗。
“已经尽量少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对方面部薄薄的一层积雪——因为低温和缺氧，皮肤早已失去血色，苍白里泛出青紫色，口鼻处附着冻结的泥浆块，混合着少量雪粒凝固在嘴唇、鼻孔周围。上身的衣物基本都被雪水冻硬，其他部分也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
“从目前的痕迹看，应该就是窒息而死的。”玖缓缓起身作出判断，“难道他真的只是失足跌入沼泽？再或者……是有人胁迫他走进去的？”
“谁家正常人会大晚上‘不小心’跑到沼泽地附近啊。”双露冷笑。
“也是……但是，方式呢？村子里都是人类的话，作为成年男性应该不那么容易被胁迫，他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挣扎或打斗的痕迹……”
“想这么多干嘛，多简单啊，他死亡的位置在离岸边这么远的地方。”双露道，“如果是不小心的话，第一反应总应该是回到岸边而不是往前吧？”
确实是这个道理。玖思索着，目光朝向沼泽远端，忽然眯起双眼：“——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就在不远处，一个黑色瘦削的身影孤零零戳在地平线上相当显眼。那人正如履平地般地行走于沼泽之上，完全没有受到沼泽地的阻碍笔直朝着他们过来。
“那是一个鬼。”双露指出。
“……”所以这根本不是走过来的是飘过来的是吧？！
来者是一名女性，一身简洁的劲装，身上裸露的皮肤布有不明纹路，戴着黑色面罩严严实实遮住了下半张脸。女人留着赤焰般红色的短发显得很利落，特地留长的部分扎成一根细细的麻花辫垂落在一侧。
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人完全无异，但对方轻易地站立在沼泽地之上，就算不是鬼也绝不会是人类。绿色偏狭长的眼眸缓缓扫视过两人，视线最后停留在玖身上制服的校徽上。
“公局派来的？”对方率先开口，声音冷淡。
“是。”玖回复。
“绯尤斯。”确定他们身份，她简单直率地介绍自己并表明了来意，“鬼族‘七使节’之一，我被派过来作为鬼族方交接处理这件事。这是符节请确认。”
……所以真的是大白天见鬼了。
玖用通讯表拍下了对方的身份信息，同步给公局上报。忽然很感谢过去半年的经历让他已经练就了一颗见鬼了都能冷静的心脏。
很快得到回复——信息确认。“七使节”作为鬼公主直接统率的下属，基本都在鬼族内部拥有很大的权力。绯尤斯没有主动表示友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和她握手之类的。
“我会协助调查，但是需要你们和我同步情报。”绯尤斯面无表情地道，“有异议吗？”
双露挑挑眉：“你能保证公正吗？不会包庇你的同族？”
“我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绯尤斯的回答一直相当简短，玖推测她也是不爱说话的那一类。但是这种默认他们知道前因后果的模式让他只能自己猜测可能的起因——大概是鬼族的性质特殊，不受公局管辖，所以假设凶手的身份真是鬼族，就必须交给绯尤斯处置。双方的情报共享也能帮助她进行推断和定罪。
“那何必还需要压榨我们……”直接让使节大人调查不好吗他真的很冷。
绯尤斯似乎是无语了一下，随后朝着他的脸伸出右手。玖被她超出社交距离的接近惊到，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但对方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因为我无法直接接触你们。”
触碰到的那个瞬间，绯尤斯的指尖变得透明，直接从他的脑袋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