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会哄女人

江袖猛地转身,耳朵烧得通红。

“……我什么都没看见。”

身后水声响起。他起身,窸窸窣窣穿衣。

“转过来。”

她僵硬转身。

沈自清已穿好中衣,道袍搭在臂弯,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却把她钉在原地。

“大半夜,来我房里做什么?”

江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甜软一点:“那个,昨日说的条件,道长要不再考虑一下?”

“我可以加价——三百万。若再不行,你开个价。”

她从小娇生惯养,钱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数字,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翻几倍都行。

他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干布擦头发。

“出去。”

江柚咬了咬唇,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手还没碰到布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大黄叫得又急又厉,不像平常对着野物嘶吼,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沈自清擦头发的手一顿。他放下布巾,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铜罗盘,又从抽屉里取了几样东西塞进背包,往门口走。

“你去哪?”

他没答。她跟了出去。

沈自清走到院门口才侧过头,月光下那双眼冷淡:“你要跟来?吓坏了,我不哄女人。”

江柚原本没想跟,听他这么说,偏迈过了门槛:“谁要你哄。有不干净的东西?”

沈自清懒得理她,转身就走。山里路黑,她小跑才跟得上。

出观门没几步,他手里的铜罗盘开始转,越往前走转得越急,嗒嗒作响。

他在岔道口停下,从包里抽出一根红香,划火柴点燃。青烟升起。

江柚后脖颈一凉,不是风,是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她抬眼。

三丈外的槐树下,立着一个白影。女人,半透明,低着头,长发遮脸。

沈自清把香插在地上,冷冷开口:“给你一柱香的时间离开这里。”

白衣女人抬起头,愣愣看着他,忽然瞳孔微震:“是你……你是……”她顿了顿,“破军。”

听到女鬼念出这名字,沈自清愣了一下,知道他这个名字的,那么眼前这个女鬼也是来自于那个组织。

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下:“你是被人所害?可是有什么冤屈?”

她走上前,对那白衣女人笑了笑:“女鬼姐姐,有什么心愿,和止澜道长讲,他一定帮你完成。”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不同意交易是吧,那我就坑死你。

她看得出来,沈自清怕麻烦,给他揽桩鬼事,看他怎么办。

沈自清没看她,仍盯着女鬼,却问了一句:“你能看见?”

江柚一愣,点头:“看得见。”

她从小就能看见这些,说了也没有人相信,只当她胡言乱语,她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的麻木了。

沈自清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那双凤目里带上了几分审视。

他看着那白衣女鬼 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并不认识这女鬼,不过组织里有他的画像,她认识他也正常。

女鬼没答。她缓缓抬起头,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眉目清秀,三十岁上下。

“我儿子有先天性疾病。”

女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心脏的问题,三岁就查出来了,医生说七岁前要做手术,不然活不过十岁。”

“手术金额很大,而组织给我们的报酬却少得可怜,所以我也经常会去接一些别的私活,可也是远远不够。”

沈自清问:“手术要多少钱?”

女鬼道:“押金十万,总共下来大概五十万。”

江柚脱口而出:“才五十万?”

女鬼愣住。

江柚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但收不回来了。

五十万,搁她平时,也就是请朋友吃几顿饭的事。

女鬼低下头,声音碎了一下:“五十万……对我而言,是拿命换也换不来的数。”

她说着说着,眼眶里没有泪,但整个魂魄都在抖。

“我接了太多私活。那种活……脏。有次回来就开始烂,从里面烂。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她攥紧了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我想着,反正要死,不如去组织偷一样东西。那东西值钱,卖了够小鹤做手术还有剩。”

“我偷到了。”她抬起头,嘴唇在颤:“但他们发现了,一路追杀。我逃到这山里,伤太重,熬不住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山坡,杂草掩着一个黑洞洞的缺口:“我的尸体就在那里面。”

沈自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我为你做场法事,超度了,你就能下去,入轮回。”

他声音很平,“不然你寿命未至,只能做孤魂野鬼,困在这山里。”

女鬼摇头。

“我不想轮回。”她看着沈自清,“破军大人——不,道长,我只想去看看我儿子。小鹤,他才六岁半。”

“我刚死,灵力太弱,根本走不出这座山。你帮帮我……把我带回我儿子身边。”

她说着,整个人跪了下去。

没有声音,但江柚觉得那一跪砸在了自己心口上。

钱对她来说只是个数字,她从来没有想过,几个饭钱就能救一条人命。

沈自清看着她跪下去,没扶,也没让开。

“阴阳相隔。”他声音不重,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执意要留在他身边,他只会越来越弱。撑不过一个月。”

女鬼的魂魄猛地一颤。

“可……可我儿子怎么办啊?”她的声音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还那么小,才六岁半……”

沈自清沉默了两秒。

“手术费我来想办法。”他说,“等他康复,我送他去最好的福利院。我会定时去看他。”

他顿了顿。

“这样,你能走得安心吗?”

女鬼没说话。她的影子在地上晃着,像风里的烛火。

良久,她点了点头。

“起来。”沈自清说。

女鬼站起身,膝盖跪过的地方渗出一层薄雾,很快散了。

“我回去拿点东西。”沈自清转身要走。

江柚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女鬼。她走上前,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手穿过去了。

凉的。

不是那种摸到冰块的凉,是空荡荡的凉,像把手伸进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江柚收回手,攥了攥拳头。

“你和他认识?”她问女鬼。

女鬼摇头:“不认识。”

“那你怎么叫他破军?”

“一个组织的。”女鬼说:“他很早就脱离了,不过追杀令从来没有撤下来过。”

江柚好奇:“什么组织?”

女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小姑娘,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江柚“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两两无话。

脚步声从山路那边传来。沈自清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伞面泛着暗黄色,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他把伞撑开,举高。

“进来。”他说,“明日我带你去见你儿子。”

女鬼的魂魄化作一缕白烟,钻进了伞骨里。

江柚想起什么:“那她的尸体怎么办?总得报警吧。”

沈自清“嗯”了一声。

“可这山里又没信号——”江柚话没说完,就见他从袖中摸出一部手机,拨出去,语气平淡地报了地点和情况。

“……嗯,一具女尸,山坡杂草掩住的山洞里。对。”

挂了电话,江柚瞪大了眼:“你手机怎么会有信号?”

沈自清没理她,收起手机往前走。

又是这样。

江柚咬了咬牙,正想追上去骂两句,脚下踢到个东西。

她低头,捡起一块青绿色的玉佩,触手温润。

应该是那女人说的东西了

她追上两步,“这个应该就是她想去换钱的东西了,怎么办?”

沈自清看了一眼:“你喜欢就拿着,不过不能给外人看见也不能拿去卖,会惹麻烦。”

警察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个穿制服的,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见了沈自清先点头:“沈观主。”

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上级汇报工作。

江柚站在一旁,识趣地没多嘴。

她心里明白了几分,玄门这圈子,看来也是替国家办事的。

尸体从山坡洞里抬了出来。

做笔录时,那位领头的在她和沈自清之间来回看了好几眼。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座道观。

那眼神里写着什么,江柚看得懂。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又觉得越描越黑,索性闭了。

沈自清倒是面色如常,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

笔录做完,警车沿着山路开走了。

两人回到观里,廊下的大黄汪汪叫了两声又趴回窝里。

江柚很想问问他以前是在什么样的神秘的组织里呆过,可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答。

这让她对他的过去产生了几分好奇心,看他的纹身估计以前这人也是个很野的人,身上那股狠戾之气,穿上道袍也难掩。

江柚躺在床上,把那块玉佩举到眼前。

昏黄灯光映着,青绿色的光晕在指间流转,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两条鱼纹,很是别致。

应该是古时候的东西。

她握在掌心,温热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困意渐渐涌上来。

眼睛睁不开了。

玉佩贴着掌心,还没来得及放下,意识就沉了下去。

她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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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根不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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