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关

洞府里很安静,十二颗夜明珠嵌在石壁上,光凝着不动,空气里浮着细尘,一丝风都没有,石壁是青灰色的,刻了满壁的静心咒,字迹是沈回自己早年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如今被岁月磨得有些浅了,蒲团坐在墙根底下,旧得塌了形,边角起了毛,矮案上摆着半盏凉透的茶。

沈回就躺在这洞府正中的石榻上,白发铺散在榻面,从枕上垂下来,发梢几乎触地,纤长的睫毛扇了一下,又一下,那双眼睛才慢慢睁开。

只见瞳色是极淡金色,偏又亮得剔透,像冻在琥珀里的日光,睁开的时候洞里仿佛亮了一下。他盯着头顶的石壁看了一会儿,那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记得六百年前就有了,如今好像又长了一寸。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白发从肩上滑落,垂到腰际,衬着一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皮肤白得能看见颈侧细浅的青脉,下巴瘦削,鼻梁挺直,眉毛是极淡的灰白色,整张脸冷得像玉雕的,好看是好看,好看得没人敢多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金瞳微微垂着,瞳仁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晕,落在掌心那道旧疤上,只见他盯着掌心看了很久,又移开了目光。

他翻身下地,赤足踩在石板上,脚趾被冰得收了一下,站起来肩背挺直,腰线收得利落,一身素净的弟子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站了一会儿,抬步往石门走,赤足踏过石板,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顿了顿,然后推开了石门。

光跟风肆意的涌了进来,裹着草木和灵气的味道扑了他满脸。

他眯了一下眼,金瞳在光线里骤然缩紧,瞳仁中央掠过一道极细的光,门外站着一名弟子,青色衣服,躬着身,一见他出来就把腰弯得更低了。

“师叔祖,掌门请您出关后即刻去清心殿。”

沈回看着他,白发被风拂动,发梢扫过袖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五官寡淡,嘴唇色浅,配上那双没有温度的金瞳,整个人冷得不像刚出关的人,像一尊在冰水里浸了六百年刚捞出来的玉。

他点了头“知道了”声音哑得厉害,他迈出洞府,赤足踏在青石阶上,脚背白得透出淡淡的青筋,守门弟子侧身让路,余光扫了一眼他的侧脸又飞快收回去,沈回走下石阶,往清心殿的方向去了。

他走得不快,赤足踩着青石,白发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从清霜峰到山腰的清心殿,要过三道石桥穿两片竹林,第一道桥下溪水很浅,石子露在水面上被日光照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继续走,第二道桥长一些,桥栏上爬满了青苔,他赤脚踩过湿润的石面留下浅浅的水印,第三道桥最短,过了桥就是竹林,竹叶密密匝匝地遮在头顶,风穿过时沙沙地响,他走在竹影里,白发的颜色被绿光染得偏了些。

竹林尽头是清心殿的台阶,沈回站住,抬头看了看殿门,殿门开着,里面光线暗,隐约有个人影坐在蒲团上。

他迈上台阶,赤足踏过冰凉的石面,一步一步走进去,在蒲团前站定,低头看着坐在上面的人。

师父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张脸灰败得厉害,两颊凹下去,嘴唇上干裂的白皮翘着,颧骨高高撑起一层薄薄的皮肉,整个人像脱了水的旧布挂在骨架上,但那笑还是温和的,和六百年前他闭关时一模一样。

“出关了?”师父开口,声音中气不足,但语气是松的,接着吸了口气突出一个字

“坐”

沈回在他对面坐下,蒲团是冷的,他坐下去之后没说话,看着师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师父也没催他,就那么带着笑回看他,目光在沈回的白发和金瞳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是那个样子。

最终是沈回先开口:“你脸色不好”

“嗯”师父应了一声,又笑,“我走火入魔了”

沈回的手指蜷了一下,收进袖口里,攥住了自己的腕骨,他想问什么时候的事,想问怎么走火的,想问为什么不早点叫他出来——但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晚了。

师父三个月前就走火入魔了,而他三个月前还坐在石室里闭着眼吐纳,他什么都不知道,而贸然打断修士闭关也可能会间接导致修士入魔,想来师父也是一直在等怕他入魔才没打断他

“叫你来是想跟你交代几件事,你听着就好,不用开口。”

师父从身后案上取了三样东西,一块掌门令,一只玉简,一封封了漆的信,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掌门令是墨色的,边缘磨得有些圆润了,玉简泛着淡淡的青,那封信封得严严实实,漆上印了一枚小小的莲花纹。

“掌门令给你,峰务暂时你担着,玉简里是各处暗桩的联络法子,你回去看,这封信”师父的手指在封漆上停了一瞬,“等我死了,你把它交给你师姐”

沈回没接,他看着那三样东西,又看着师父的脸。

“师兄呢”

“他下山去了,我让他去的,”师父说,“有件事要她办。”

“什么事”

师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犹豫。片刻后他摇头:“你知道了没用,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安全。”

沈回沉默着,他不太擅长问问题,六百年前就不擅长,现在刚出关嗓子还哑这样就更不擅长了,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三样东西拢到自己面前,一样一样收好。

掌门令揣进怀里,玉简系在腰侧,那封信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封漆上的莲花纹细细的,是师父惯用的那枚印章,他把它收进袖中。

师父看着他收,嘴角又弯了一下:“你倒是一点没变。”

沈回没接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灵气流动的细微嗡鸣,殿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檐角的影子从门槛上慢慢爬进来,先是一寸再是一尺,最后漫到了沈回的脚边。

师父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变长变浅,眼皮往下垂,像困了,沈回坐在他对面,一下一下听着他的呼吸,从长变短,从短变浅,从浅变得断断续续。

天黑透了,殿里没点灯,夜从门口灌进来,把师父的脸一点一点吞进去,沈回还坐在原地,脊背挺着,双手放在膝上,一动没动,他听见师父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又起了一下,很轻很短,再然后就没有了。

殿里彻底静了

沈回坐在黑暗里,膝盖上放着师父给他的三样东西,掌门令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腿,玉简的凉意透过腰带贴着腰侧的皮肤,袖中那封信的一角扎着他的小臂。

殿外的风吹进来,冷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散落的白发上,吹在他赤着的脚背上,脚趾在风里微微蜷了一下,他坐到了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弟子进来,端着新沏的茶,走到殿门口看到蒲团上的人,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弟子愣了一瞬然后扑通跪下来,眼睛红了。

沈回这时才站起身,膝盖咔地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蒲团上师父的脸,闭着眼,嘴角还带着最后那个笑的弧度,脸上的灰败退了些,反倒显得安详了,沈回把师父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殿外台阶上,天是灰的,铅云压着山顶,风里的灵气又湿又重,像随时要落雨。他站了一会儿低头把衣袖理了理,然后往山门的方向走,他要去找师兄,师父那封信还在他袖子里。

走到一半有人从身后追上来。

“师叔祖!”

他停下,来人是个执事弟子,跑得气喘吁吁,衣服跑歪了腰带都松了一半,手里攥着一块碎成两半的玉牌,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大师兄的命牌裂了”弟子说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魂灯也灭了,山下传信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境荒原,后来人就不见了,联络不上,到处都找过了——”

沈回看着那块碎玉牌,玉牌裂成两半,断口是新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灵气,他伸出手,弟子把碎牌放在他掌心里,两半合在一起,裂痕正好从中间劈开。

他盯着那条裂痕看了很久,久到弟子脸上的焦急渐渐变成了不安,喊了一声:“师叔祖?”

沈回抬起眼:“知道了。”

他把碎玉牌收进怀里和掌门令放在一处,转了方向往掌门殿走,步子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调子,膝盖偶尔咔一下,弟子跟在后面,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沈回进了掌门殿,把门关上,走到案后坐下来,师父给他的玉简还系在腰侧,他取下来贴在额头上。

闭上眼玉简里的内容流进神识,密密麻麻的字迹铺展开,是各处暗桩的联络方式和暗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他一条一条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

北境荒原

那页上写着一条近期的消息:“荒原深处有异动,魔谷修士频繁出没,疑在布阵。”

魔谷,北境荒原

他把这两样东西串起来,案上铺开一张地图,用指尖划过山门到荒原的路线,师兄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荒原,魔谷的人在那里频繁出没,师父走火入魔,师姐也还没回来,这一切是一起的吗?他没有证据,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他站起来,推开掌门殿的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云层压得更低,要下雨了。

他在峰上等了十天,十天里他主持了师父的丧仪,把师父留下的事务一件一件分派下去,把碎了的命牌和师兄的魂灯收进了祠堂。

而他也听弟子来报,师姐从山下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进了石室,他去看过师姐的石室,门关着,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十一天的时候他走了,带上剑,带上玉简,带上从那封给师兄的信里拆出来的线索——他拆了,因为师兄不在了,他得知道师父让他办的是什么差事。

信里只写了几句话,让他去查一个人,那个人在魔谷。

沈回往魔谷去了,他走得不快,像一个从沉睡中醒来的人还在重新学习如何赶路,走过了平原走过了荒山,走到魔谷外围的时候身上的弟子服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那天夜里他踩进了那片废墟,月亮很薄,照不亮脚下的路,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骨,空气里有淡淡的腐臭味。

他放慢了脚步,金瞳在暗处微微发亮,瞳仁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他的脚尖刚触到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石板下面的符文就亮了——极暗的红色,从缝隙里窜出来,像活物一样缠上他的脚踝。

沈回往后撤了一步,但还是慢了,符文已经咬住了他,从脚踝往上爬,一层一层锁住经脉,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勒进骨头里,他立刻运灵气去冲,丹田里的气旋猛地炸开,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那层暗红色的符文撑开了一条缝。

他以为能挣断,但那些符文像是活的有后劲,他撑开一分对方就缩紧两分,越挣越紧,他咬紧牙关,额角渗了汗,白发从肩上垂落,发梢扫过那些红色的纹路。

就在他全力和阵法对抗的时候,身侧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探出三道身影。

没有人出声,三道剑光同时从不同方向刺来,一取咽喉一取心口一取丹田,配合得极默契,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

沈回侧身躲开了咽喉那一剑,偏头让剑锋擦着颈侧过去,皮肤上立刻沁出一条细血线,但他脚踝被锁着,避不开全部。

第二剑刺进了他的左肩,从肩胛骨下方穿进去,剑尖从前面露出来又抽回去,血溅在他自己的白发上。

第三剑擦着他腰侧划过去,割开弟子服和皮肉,温热的血顺着腰线往下淌。

他闷哼了一声,金色的瞳仁骤然收紧,左肩的伤口让他整条手臂垂了下去,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但他没有被锁住的右手抬起来了,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三道身影,一掌拍过去,金色灵气从掌心里炸出来,带着他六百年的修为,三人同时被震飞出去,撞在断壁上又滑下来,口吐鲜血。

其中一人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沈回已经动了。他拖着被锁住的双脚往前迈了一步,掌中凝出一柄金色短剑,送进那人胸口,那人瞪着眼倒下去,

第二个人往后爬,爬了几步被沈回赶上,剑光落下去,人就不动了,第三个人挣扎着站起来想跑,沈回一抬手,金剑脱手飞出,贯穿那人后心。

三个人都倒下了。

沈回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左肩的血还在往下流,把半边衣襟染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眼。阵法还锁着他,暗红色的符文缠到小腿往上爬,膝盖也快要被捆住了,他正要再冲一次——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急。

他转过头,暗处冲出来一个人,身形瘦削,穿着峰里弟子的衣服,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张脸在月光下露出来,是陌生的,又有一点点眼熟,沈回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搜出名字,只隐约想起来——好像是他从下凡路上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很多年前的事了,路过一个荒村,井边蹲着个小孩瘦得像根柴,眼睛却很亮,他对那小孩说走不走,小孩就跟他走了,回了峰他把人交给管事的弟子说了句照看,然后闭关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他叫什么来着?

沈回没来得及想起来,那人已经挡在了他面前,背对着他,面朝那片废墟深处,沈回看见那人的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张开,灵力从掌心里往外涌,薄薄一层青色的光罩在前面撑开,可那光罩太薄了,像纸一样。

废墟深处有人动了,一道黑色的法术从暗处射出来,扭曲的,带着腐臭气息,速度极快。那层青光罩挡了一瞬,碎了,黑色的东西贯穿了那具单薄的躯体,从胸口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雾,那人眼见一击不成,射完那一箭就溜了,此时此刻只剩下了他们师徒二人

沈回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在他面前弯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然后是上半身,整个人往后仰,倒向他这边。

他下意识伸出右手接住了,那人靠在他臂弯里,嘴角全是血,血淌下来滴在沈回的衣袖上,洇成一片深色,那张脸在月色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费力地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早就想好了这一刻,嘴唇翕动了两下。

“师尊”

“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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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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