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台月光,人间可望不可留

晚自习的灯火铺满整间七班教室。

白炽灯的光线均匀柔和,落在一张张低头刷题的少年侧脸之上,消弭了暮色带来的昏暗。空气里浮动着纸张油墨的淡味、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还有少年人独有的、安静又鲜活的气息。

这是槐序中学最寻常的夜晚。

所有人都沉陷在习题、分数、月考与遥遥无期的未来里,没人察觉世界背面的裂隙汹涌,没人知晓方才后山槐林里刚刚落幕一场生死厮杀。

只有沈逾,坐在靠窗的位置,心底隔着一层无人可见的霜。

他将那枚黄铜铜牌小心翼翼塞进校服内侧口袋,紧贴心口位置。微凉的金属隔着布料贴着皮肉,时刻提醒他——刚刚陆砚舟说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他十六岁人生,从此彻底改写的真相。

留白、溟墟、锚点、遗忘、归墟枢、四次献祭。

这些冰冷、沉重、足以压垮成年人的词汇,密密麻麻堆进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心底。

他抬眼,视线越过三排课桌,落在斜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温瑾。

少女梳着简单利落的高马尾,发尾微微内收,脖颈线条干净柔和。她坐得端正,脊背挺直,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纤细干净,落笔极稳,几乎没有停顿。灯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边,安静得像从人间烟火里长出来的月光。

在所有人喧闹热闹、各自成群的高一七班,温瑾是为数不多,会主动看见他、留意他、善待他的人。

沈逾性子太静,太沉默,习惯性缩在人群角落。不抢话、不打闹、不主动社交,常年透明得像空气。班里很多同学和他同窗数月,甚至叫不出他的全名。

只有温瑾不会。

她会记得他的存在,会留意他空着的习题,会轻声和他说话,语气平和温柔,不带半点疏离和敷衍。

晚自习课间休息,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

有人趴着睡觉,有人扎堆聊天,有人拿着习题册互相请教。喧闹声重新填满整间教室。

温瑾整理完桌面的错题本,微微侧过身,目光自然地落在靠窗的沈逾身上。

她看见少年单手撑着侧脸,眼神放空,望着窗外的夜色,安静得有些过分。眼底藏着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沉郁,像压着很多无人知晓的心事。

温瑾迟疑了两秒,伸手拿起自己桌上的数学草稿纸,轻轻起身,一步步走到他桌前。

“沈逾。”

清甜柔和的声音落下来,拉回沈逾飘散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微微抬眼,撞进少女干净温和的眼眸里。

“你昨天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着,我看你好像卡住了。”温瑾将叠得整齐的草稿纸轻轻推到他桌沿,语气很轻,“这是我的演算步骤,步骤写得很细,你可以对照看看,不懂的地方……明天白天可以问我。”

雪白的草稿纸上,字迹清秀工整,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公式罗列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认真又细致。

那是她专门整理过的答案。

沈逾的指尖轻轻碰到纸边,心底那片被溟墟寒意浸透的冰凉,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这辈子太习惯被忽略、被无视、被当作透明。突如其来的温柔,总是让他猝不及防,又无比珍视。

“谢谢。”他低声开口,声音清浅温润。

温瑾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尾,笑意浅浅,干净又纯粹。

“不用客气。”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认真的观感,轻声补了一句:

“沈逾,你其实一点都不普通,你只是太安静了。”

一句话,轻轻落在沈逾心底,牢牢扎根。

十六年无人看见的沉默、无人在意的存在、常年透明的人生,在这一刻,被人轻轻点破。

他从来不是平庸无趣,只是太安静,太习惯隐藏自己。

这是属于凡人世界最温柔的肯定,是他深陷裂隙宿命、满身黑暗未知里,唯一抓得住的人间光亮。

温瑾说完,没有多做逗留,浅浅颔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温柔评价,会成为这个少年往后无数血雨腥风岁月里,反复回想、反复珍藏、反复眷恋的人间念想。

她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安静腼腆、看似普通的同桌,早已站在世人看不见的黑暗边缘,手握随时会倾覆人性的宿命,背负着整片世界的缺口。

沈逾低头,一点点看着草稿纸上工整的字迹。

人间真好。

有灯火,有习题,有晚风,有温柔的人。有不用厮杀、不用献祭、不用遗忘的安稳岁岁。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归墟枢的声音安静蛰伏在意识深处,不吵不闹,却时时刻刻存在,像一道永恒的烙印,提醒他他不属于这片安稳人间。

【你眷恋的烟火,是无数锚点拼死守住的假象。留白很美,也最残忍。它让世人无忧,独让守夜人陪葬。】

沈逾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他忽然彻底读懂了陆砚舟那句——拾光,但留不住光。

拾光司守夜人,穷尽一生捡拾人间微光,挡住溟墟倾覆,挡住异种屠戮,挡住世界崩塌。他们换来万家安稳、世人无忧,最后换来的,却是被世界彻底遗忘,被留白冲刷干净,连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住。

课间转瞬结束,晚自习再度开始。

沈逾将草稿纸小心翼翼夹进课本最厚的一页,妥帖收好。

他低头刷题,笔尖起落,看似和普通学生别无二致。可他的感官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常人感知不到的微弱阴冷,丝丝缕缕,顺着窗外夜色渗透进来,贴着墙角、窗缝、天花板缝隙缓慢流动。那是小规模裂隙持续渗漏的溟墟气息,浓度极低,不足以催生异种,却长久萦绕在留白薄弱的校园区域。

整座槐序中学,看似太平祥和,实则坐落在一片规则松动的薄弱地带。

也难怪,这里会率先出现一级微隙,会率先滋生晦影异种。

沈逾一边刷题,一边默默感知四周流动的阴冷气息。

他开始下意识分辨两个世界。

眼前,是灯火人间、青春岁月、纸笔山河。

身后,是溟墟裂隙、异种暗潮、献祭宿命。

一昼一夜,一人双世。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夜色已经彻底沉落。

同学们收拾书包、喧闹离场,人流快速涌出教学楼。喧嚣声渐渐远去,校园一点点安静下来。

沈逾收拾好书包,背着双肩包,没有立刻离校。

他按照陆砚舟暗中嘱咐的方式,独自一人绕路,走向校园最高处的观景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青淮城夜景。

晚风浩荡,吹动少年额前碎发。满城灯火次第明亮,星河落地,万家璀璨,温柔铺展在眼底。

这就是他们要守的人间。

辽阔、温柔、滚烫,值得所有牺牲。

夜色里,一道浅色人影无声落至他身侧。

陆砚舟依旧是那身外勤制服,夜色淡化了制服的制式感,只余一身安稳沉静。

“想好,要不要看看拾光司真正的样子?”

沈逾抬眼,望着满城灯火,轻轻点头。

“想。”

他要亲眼看看,这群背负遗忘宿命的守夜人,是如何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替人间负重前行。

他要亲眼看看,留白之下,那些被世界抹去、无人铭记的牺牲,究竟藏着多少滚烫又悲凉的过往。

陆砚舟微微颔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浅银锚纹微光。

微光无声震荡,扭曲周遭空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视野轻轻一晃,周遭夜色悄然重叠。

下一秒,少年眼前的校园夜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于青淮市闹市之中、仿古藏书楼样式的——阑枢阁。

拾光司,青淮分部,现世伪装之下真正的守夜之地。

高楼飞檐隐入夜色,楼体古朴沉静,层层窗格透出暖黄灯火。整座阁楼隐于世俗规则之外,寻常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窥见分毫。

“这里,是你往后半生,注定踏入的战场。”

陆砚舟的声音轻轻落于晚风。

沈逾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肃穆沉静的阑枢阁,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他的人间,还在灯火璀璨处。

可他的宿命,早已扎根黑暗深渊。

从此,少年一半课桌月光,一半溟墟深渊。

一半平凡岁岁,一半无归宿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留白锚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