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两年后。
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许江渡慢吞吞地收拾课本,只想拖延回到家的时间。
他不想回去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哪怕他已经来到这个家两年了……
外婆说话不算话,骗了他。见他已经开学离不开这里,便悄悄收拾行李回了老家,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许江渡知道以后,立马收拾东西想要回去,当场被他妈妈扇了一巴掌。
周婉琴冷冷看着他:“你就不能学着懂事一点?你外婆年纪这么大,身子又不好,还要照顾你这个拖油瓶,是想把她累垮吗?”
这是许江渡第一次挨打,整个人一下子懵住,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听明白了,外婆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就这样,许江渡安静住了下来,只有等到放假,才能回去看望外婆。
许江渡背着书包缓步走出校门,五月份的天气逐渐暖和起来,今天难得地出了太阳,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六点三十七分。
远处的太阳已经躲藏了起来,但它的余晖依旧夺目,周围的云彩都被渲染上一层金黄。而天空的另一端,悄悄浮现出来一弯明月,静静地蛰伏在灰云之间,云层深处时不时会亮起一道微光……
许江渡:呃,貌似是要下雨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继续保持龟速行驶——
他低着头慢慢往前走,一道女生传进了他的耳中。那声音不算大,在嘈杂的街上显得微乎其微,可许江渡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因为他听到了熟悉的名字——顾清白。
许江渡侧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一位长相清甜的女生,精致的脸庞染上一层粉红。她手里攥着粉色的信封,一脸紧张地望着回头的少年:“顾清白同学,我,我喜欢你。”
说完,她将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
两年过去,许江渡记忆里那个带着点稚气的孩童,已经长高了许多,但顾清白的样子没多大变化,待人依旧一脸温和。
顾清白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转身望着眼前比他矮不少的女生。看到那封粉色信封,他温和地笑着婉拒:“抱歉,我想现阶段还是以学业为重,不适合谈恋爱。”
女生听完,脸颊更红了:“好,好的,我知道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声道:“那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有不会的问题,我也好问你。”
顾清白轻声回道:“不好意思同学,现在正是学习的关键时刻,我平时比较忙,没有多余时间,你可以请教老师。”
没等女生回话,顾清白抬头看了眼天空,提醒道:“好像要下雨了,你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再见。”
顾清白说完,礼貌地朝女生笑了笑,转身走向街边停着的轿车。车旁站着位司机,见顾清白走近,立马上前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许江渡就这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两人交谈,一直到顾清白上车。车门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一阵风掠过,有东西落在了许江渡脸上,他缓缓抬手,轻轻蹭了蹭,指尖触碰到一点湿润。
许江渡这才回过神,抬头看向头顶,越来越多的雨水落下来——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许江渡心底感到疲惫,只好加快脚步往家里跑。
等他跑到家门口,浑身已经湿透。望着眼前的这扇门,许江渡暗自祈祷不要见到妈妈,他只想赶紧上楼,躲进自己房间。
可现实是,越不想发生的事,就越是避不开。
一进门,周婉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冷声道:“几点了,还知道回来?”
许江渡垂着眼站在玄关,头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淌。他动作僵硬地抹了把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慌忙低下头。
周婉琴背对着他,并不知道开门的是谁,可她开口的语气,显然是专门坐在这等着许江渡回来。
许江渡低声道:“老师临时找我有事,耽误了一下。”
客厅安静得只有电视播放的声音。
周婉琴专注地看着电视,一言不发。
许江渡不敢上楼,他在等,等妈妈下达指令。
他就这么站了好久,脚下的地毯已经湿了一小片,是从他身上滴落的雨水。
终于,周婉琴有了动静。她起身绕过沙发,走到许江渡面前,沉声道:“跪下。”
许江渡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屈膝跪在湿软的地毯上。
周婉琴伸手,从一旁的鞋柜上拿起一根细铁丝:“手抬起来。”
许江渡不敢反抗,掌心朝上,慢慢抬起左手。因为右手还要漏出来写字,不然会被别人看见的。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周婉琴没有立马动手,只是来回踱步。
许江渡声音很轻:“对不起妈妈,是我回来太晚了。”
“啪!”
细铁丝落下,钻心的疼痛从掌心蔓延至整条手臂。许江渡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还有呢?”周婉琴垂眼盯着他。
许江渡:“我……校服被雨淋湿了。”
“啪!”又落下一鞭。
许江渡整条手臂猛地一颤。
周婉琴冷哼一声:“我也没那么无情,老师找你有事,回来晚了,我不罚你。可你自己主动认罚,那就得按规矩来——错一罚三。”
“啪啪!”又是两鞭。
“至于校服嘛。”周婉琴轻笑一声,说:“不准麻烦阿姨帮你洗。是你自己弄湿的,那你就自己用手洗干净。这个惩罚,你接受吗?”
许江渡感觉自己的左手已经不在了,可一次次的抽打,都在不断地提醒着他还在。
他皱着眉,喘着粗气,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声音低哑:“接受。”
说完,最后两鞭落下……
“这是最后两鞭。”周婉琴打完,放下手中的细铁丝,:“去吧,把校服洗干净。等你陈叔回来了再吃饭。”
“我知道了,妈妈。”许江渡放下不断颤抖的左手,缓慢地站起身,右手拎起脚边的书包,一步步朝楼上走去。
上楼、转动把手、关门、反锁。许江渡背抵着房门,缓缓蹲了下去,把头埋在膝盖,右手紧紧抱住自己。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许江渡不敢哭太久,他得赶在吃饭前把衣服洗干净,不然又会挨打。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撑着墙壁慢慢起身,拖着步子走进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淌过他的手掌心,几条红肿刺目的鞭痕交错在皮肉上。许江渡将整只手浸在水里,灼烧般的胀痛感稍稍得到缓解。他试着轻轻地弯动手指,才微微一动,疼痛感立马上涌……
洗手间里,许江渡已经换下湿透的校服,手上正不停地搓着,左手没法用力,他只能单手搓洗。好在只有零星几个泥点子,反复揉搓几下就干净了。
艰难地晾上校服,衣服上没拧干的水直往下淌。这时,传来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许江渡站在原地,冷冷盯着房门,没有过去。
敲门声渐渐停下,下一秒,门把手转动,房门被推开,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他抬眼扫视着面前不大的房间,目光在看到许江渡的时候顿了一下。
“哟,在里面怎么不开门呢?”小男孩上下打量着他,啧啧两声,嘲讽道:“看来又被妈妈打了吧,真可怜。”
许江渡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着他,一言不发。
见他不答话,小男孩抬脚慢慢朝他走近。站到许江渡身前,他伸手拎起许江渡受伤的左手,嗤笑一声,轻飘飘地说:“啧,下手挺重啊。”
说完,他指尖用力,狠狠按在肿起的地方。
许江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得抽回手臂。
小男孩对他的反应很是不满,冷冷蹬了他一眼:“怎么?碰一下都不行?”
“看来妈妈还是打得太轻了。”小男孩嘴角扯出一抹笑,伸手攥住许江渡的胳膊,道:“不如,我替她再管教管教你?”
许江渡垂着眼,依旧沉默,没有开口。
小男孩直勾勾盯着许江渡,想从他脸上看到恐惧、慌乱、害怕的眼神。可许江渡只是平静地回望他,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小男孩松开胳膊,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唉,你真没意思。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盒,递给许江渡:“喏,打开看看吧。”
许江渡没有伸手去接。
小男孩撇撇嘴,一脸不满:“哥哥不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吗?这可是我准备了好久,专门为你做的。”
许江渡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打开盖子。
“砰!”
盒子里突然弹出一个小丑模样的玩偶。它手里举着一把喷枪,对准许江渡的面门,鲜红的液体一下子喷洒出来。许江渡下意识歪头躲避,半张脸被喷上,才刚换好的衣服也染上了一下片红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男孩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喜欢吗?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颜色。果然,你整个人看起来顺眼了好多。”
许江渡僵在原地,看着一身的红色颜料,心底感到一阵无力。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表情。
“为什么要这样?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许江渡的声音有点哑。
小男孩止住笑意,看着他被染红的脸:“什么这样那样的,我同学收到这些礼物都很开心啊,哥哥难道不喜欢吗?”
许江渡冷冷抬起眼:“是吗?”
小男孩一脸无辜:“是啊。所以我才要给哥哥也做一个,你还没说喜不喜欢呢?”
不等许江渡回答,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望着里面的俩人:“小望,你们两在聊什么呢?怎么半天了还没下楼。”
小男孩讪讪回头:“爸爸,哥哥好像不喜欢我送给他的礼物。”
陈知洲看着一脸委屈的儿子,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发顶,目光却望着一身颜料的许江渡,温和开口:“哥哥不喜欢吗?”
许江渡迎上他的视线。男人脸上明明带着笑意,许江渡却感到脊背发凉。他慌忙移开视线,道:“没,没有……我很喜欢。”
男人满意地笑了起来,抱起身前的小男孩转身走向门外:“喜欢就好,你快去换身干净衣服下来吃饭吧。”
房门关上,许江渡在原地站了许久,回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竟已经过去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