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靡不有初〈二十〉

老司机伤得有些严重,在医院昏睡了一夜,醒过来时整个人都不太正常,不知道是因为任务失败还是被叶锦柏给吓到。

医生给两位组长讲述了他的大致情况:“病人伤得不轻,但精神状态更差,尽量不要刺激到他。”

叶锦柏点点头表示感谢。

病房里一片白茫茫,病床靠近窗边,扭过头就可以看到窗外的光景,司机躺在病床上,看着外面的阳光,今天的阳光格外阴冷。

等两位组长进来,在他的病床旁边坐下,他回过头平静地开口:“我儿子呢?”

两位组长没有开口。

“他是死了吗?”

翟知臣看着他的眼睛:“是。”

司机顿了一下,闭上了眼睛,眼泪却控制不住从眼角溢出,即便是闭上了眼睛也挡不住。

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局,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情绪。

“是为了给你妻子治病吧,可是我很好奇,你妻子知道这件事吗?”翟知臣握上叶锦柏垂在一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捏着“她会愿意你们为了救她而走上这样一条路,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吗?”

“我老婆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别跟她说。”司机泪眼朦胧,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看不清楚眼前这两名警察的脸“她什么都不知道,医生说她受不了刺激,你们别去找她,别告诉她孩子没了……她会受不了的,她会受不了的……”

近乎乞求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若不是手还被铐在床边,他或许会起身对这两个人跪下。

叶锦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你们要杀的人是谁?”

司机沉默。

叶锦柏继续开口:“我们可以帮你隐瞒,但你得配合我们的工作。”

司机沉默片刻,认输一般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摇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杀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说:“他打电话给我们,让我们在那个路口等着,等他的指令,他要后座上那个人的性命。”

翟知臣和叶锦柏对视了一眼,心里了然,对方的目标果然是钱燃。

“他是怎么找上你的?”

“我不知道。”司机摇摇头“我老婆病了,但是家里拿不出钱来给她治病,就在我们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有见过他,但是只要有钱,什么都不重要,我们家是真的很需要那笔钱。”

两位组长沉默了。

“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啊……”司机呢喃起来,他呼吸有些急促,也不管身边的人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她这辈子跟着我受了太多太多的苦,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临到头连病都没法治,我害了她一辈子……”

他只是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错呢?

别人做生意全都风生水起,过上了有滋有味的生活,可是为什么轮到自己又是被骗又是欠下巨款?

原来普通人的一生,真的就永远注定了无法改变吗?

他甚至不敢跟孩子的母亲说家里欠下了这么多钱,心里想着再努力些跑车,把那些欠款都给还了,可是债都还没有开始还,孩子的母亲就被查出来绝症。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边胆战心惊不知所措,更不敢让妻子知道家里的情况,要是让她知道的话,她肯定不愿意配合治疗,自己拖累了她一辈子,总不能到最后还让她连住院看病都不行。

可是化疗费用实在太贵,他们家变卖所有都掏不出这个钱来,这个时候有人说能够帮他们,不仅能帮他们把孩子母亲的治疗费用全部付清,还能让他们以后过上好生活,条件是要他们帮忙杀一个人。

“我们没得选了啊!”司机大声痛哭“总不能看着她死在家里,我对不起她一辈子,对不起……”

司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一旁的仪器跟着爆发尖锐的声音,医生们赶紧冲进来。

翟知臣两人赶紧起身给他们让出路来。

这司机暂时是没办法配合他们的调查了。

小乖跟着他们一块退出病房,目光却紧紧盯着病房里的人。

脑袋还挺圆!叶锦柏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他好像很难过。”小乖被他揉脑袋揉习惯了,不怎么在意,只是盯着病房里的人说“他很爱自己的家人对吗?”

叶锦柏放在她脑袋上的手轻轻一顿,片刻后轻声开口:“与其说是爱自己的家人,不如说是对家人都愧疚、对生活的绝望以及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平庸。”

小乖仰起头看向他。

叶锦柏也低下头,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腰高的小鬼:“人的成长是一场逐渐接受自己平凡的过程,有的人接受得了,有的人接受不了。”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天才,大多都是平凡人,越是长大就越能意识到自己跟别人并无不同。

平凡不可怕,可怕的是认识不到自己的平凡,更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凡。

接受不了平凡的人会选择去拼搏,想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精彩人生,有的人能成功,有的人会失败,这没什么,怕就怕在人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庸还想要盲目地去改变,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可越是这样就越能让他意识到自己跟别人的差距,甚至为此剑走偏锋。

小乖有些茫然,看着病房里那个人,她有些不明白:“可他不是为了自己老婆不惜一切吗?”

“如果是为了他的家人,为什么要把他儿子也给拖下水?”叶锦柏问。

如果他真的是这样一个爱护自己家人的丈夫和父亲,为什么他不自己动手,还要拉上自己儿子一起拼命?

小乖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叶锦柏看着她稚嫩幼小的脸庞,轻叹了口气:“谁又不是凡人!”

不要妄图改变既定的事实,珍惜当下才是他们该做的事,只要不后悔便好,其他都不重要。

小乖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的话。

“走吧。”翟知臣伸手揽过叶锦柏的肩膀,将人往外带“你就别给一个八岁还不到的小鬼说那么多大道理了,她又听不懂。”

小乖;“……”看不起谁呢?

“回去吧。”

叶锦柏的车几乎可以说是废了,基本没有可以修的可能,非要修的话……维修价格都可以重新再买一辆。

得知这个信息时,叶老师没什么反应,反正这车也不是他买的,是他回到圣都住下时家里那几位帮忙准备的,住在这里这两年,他自己没有增添过什么大设备。

叶老师的心思全在案子的资料上,试图从中捋出一条合适的线。

小蓝手里有司机的手机,查到了他说的那个人的电话。

对方用的国外的服务器,查不到具体位置,声音也用变声器处理过,只能听出对方是个男人。

蓝熙盈有些被打击到:“还是什么都没能查出来,这个凶手也太小心翼翼了。”

总感觉自己老是抓不到对方的小辫子,一次又一次错过,有点郁闷……

翟知臣看出来了她的焦躁:“这一次他动手很匆忙,大概是没想到我们会查到钱燃身上,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问题,一定还有什么遗漏了的地方。”

小蓝点了点头:“我再挖挖看。”

她就不信了,真的有罪犯能够做到这么面面俱到一点错都没有犯过?

叶锦柏看得差不多拿着资料转身回办公室里去。

他和翟知臣的办公室里也有一张很大的白板,上面是他和翟知臣梳理的有关小乖的案子的内容。

一开始他们根本不知道小乖的身份是什么,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有这么一个连档案信息都没有的人的失踪事件,根本没办法立案调查,于是所有事情都只能靠他们自己去追查。

小乖的照片被钉在白板的正中央,上面写着的名字是钱书研,一旁延伸出去两条线,一条是钱燃,一条是钱蔼梓,两条线上都打着问号,钱蔼梓和钱燃之间也连着一条线,上面写着叔侄。

翟知臣走进来,顺手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见叶锦柏正对着白板出神,翟知臣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叶锦柏顿了一下,有些好笑:“你今天怎么格外粘人?”

翟知臣沉默。

“怎么了?”

小乖捂着眼睛:“羞羞羞。”

翟知臣&叶锦柏:“…………”

“没什么。”想着叶锦柏在医院对小乖说的那些话,翟知臣默默松开了手“钱燃父亲联系上了吗?”

“本来联系上了,但是人连夜跑了。”叶锦柏轻叹一口气。

他本来是让相霖顺手查一下钱燃父亲的去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搞的,最终给的回复就是人跑了,还问要不要帮他把人给抓回来。

叶锦柏不知道该说什么。

翟知臣很意外:“她竟然还有这个能力。”

“有是有。”叶锦柏仰起头看他“可他又没犯事,抓他干什么?”

翟知臣疑惑:“那他跑什么?”

叶锦柏耸了耸肩:“大概是把霖姐的人当成债主了。”

相霖的人查到他在国外欠了不少钱,为了躲避债主已经换了好几个国家,至于他那个还在国内坐牢的儿子,估计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翟知臣表示无言以对。

两人再一次陷入沉默之中,翟知臣依旧站在他身后,一道无法忽略的目光打在身上。

叶锦柏支着额头盯着白板上的资料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干脆上手将身后那人拉过来,摁坐在沙发上。

好端端的,当什么注目礼雕像呢?

翟知臣被他摁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人的手就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拍。

“…………”

这动作跟平时安慰小乖时一模一样。

“装什么深沉……”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翟知臣突然吻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撬开他的唇齿……

小乖大喊一声捂住眼睛,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没羞没躁,搂搂抱抱就算了,怎么可以当着小孩子的面接吻呢?

叶锦柏被他推得一仰,双手撑在沙发上稳住身体。

他没有挣扎,任由对方发泄自己的情绪,还朝小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小乖嘟了嘟嘴,一边不满地絮絮叨叨,一边果断又坚决地转身离开,决定去找外面的小蓝姐姐。

许久,翟知臣放开他,两人的距离却还是那么近。

他盯着叶锦柏的嘴唇:“红了。”

叶锦柏手指在自己唇上擦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有监控?”

“不会有人看,而且他们不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吗?”翟知臣终于退开,眼睛里的占有欲却无所遁形,这一回是真的彻底不装了。

叶锦柏轻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你会一直爱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会,为什么这么问?”

翟知臣沉默了一瞬,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不再看他,目光有些发虚:“我也是一个平凡人。”

叶锦柏怔了一下,突然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翟知臣不解。

“你是因为我今天跟小乖说的话,问责自己了?”

翟知臣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那司机的痛苦是因为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平庸,他爱的人始终都是自己,家人只是他的借口。”

他需要用家人作为借口去支撑自己做任何事情,归根究底他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当他意识到一点,并接受自己的平庸之后,最终陷入绝望……

其实自己跟那司机也没什么区别,他试图掌控眼前这人的一切,说什么爱与不爱,追根溯源都是为了满足自己,跟承受他感情的人并没有关系。

“那又怎么样呢?”叶锦柏摸了摸他的眼睛“我说过的,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不需要责怪自己。”

翟知臣眼神幽深,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每个人都是平凡的,也都是不平凡的,这取决于你自己怎么想。”叶锦柏轻声道“我也一样,同时,我会无条件接受你的一切。”

翟知臣眼神变得更加幽黯,手透过下摆摸了进去。

“别乱来。”叶锦柏抓住某只蠢蠢欲动的爪子。

翟知臣哑声道:“你不是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这里有监控。”叶锦柏直视他的目光“你是想现场直播吗?”

翟知臣骤然回神,瞬间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抱歉,我有点……没控制好自己。”

“不用道歉。”叶锦柏松开了手,脸却凑过去看着他的眼睛,两双眼睛距离不过一厘米“但我有些意外,原来我的一句话对你影响那么大吗?”

翟知臣垂下目光:“我也没想到。”

叶老师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不安,这种不安不会因为自己做了什么就会消失,必须他自己解决,叶锦柏帮不上忙。

他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翟知臣伸手抓住,拉到自己唇边轻吻一下:“我知道。”

“我会陪着你的,还有你妹妹,我们也一定会找到她。”

“好。”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小蓝的声音在门外传进来:“老大、叶老师,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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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咒
连载中妖梦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