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沉闷的响声撕裂了深夜的寂静。衙门侧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衙役探出头,没好气地呵斥:“谁啊?大半夜的!”
铃星独自站在石阶下,一身尘土,单薄的身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孤清。她脸上泪痕未干,面色苍白,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沉重的悲恸。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沙哑却清晰:“民女铃星,有急案禀报!南村……南村遭强盗血洗,全村……几乎无人幸免!” 说到“血洗”二字,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再次被那场大火灼伤,但她立刻挺直了脊背。
那衙役一听,睡意顿时吓没了,猛地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什、什么?!屠村?!你……你在此稍候!” 他说完就慌慌张张地缩回头,脚步凌乱地冲了进去。
没过多久,衙门大堂亮起了灯火。县令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匆忙唤起,官服都未穿戴整齐,只披了件外衫坐在堂上,脸上混杂着被打扰的不悦和惊疑。
“堂下所跪何人?深夜击鼓,所为何事?”
铃星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极力压抑痛苦而显得低沉:“民女铃星,是南村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就在昨日夜间,一伙强盗突袭南村,杀人放火!村子现已化为焦土,尸横遍野……我娘,我婆母……都、都遭了毒手!” 提及亲人,巨大的悲痛再次袭来,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县令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彻底变了。他强自镇定,追问道:“你说是强盗所为?你可看清了?对方有多少人马?何等模样?从何处来,往何处逃了?”
铃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叙述条理清晰:“约有十几人,皆骑马,配快刀,出手极其狠毒!听他们吆喝,口音混杂,不像本地人。行凶后,他们径直往北山方向逃去了。”
县令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北山?那里山势险峻,地形复杂,怕是……” 他话音未落,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定的脚步声。
众人望去,只见裴珩光正搀扶着一位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老人迈入公堂。
“大人,” 裴珩光站定,声音清朗从容,自带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草民裴珩光。这位是南村惨案中幸存的李老伯。他目睹了事发经过”
县令精神一振,立刻道:“快!快请老人家上前回话!”
李伯几乎全靠裴珩光的搀扶才能站立,他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语无伦次:“青天大老爷……真、真的啊……全完了……村子全完了啊!那些天杀的……骑着高头大马……见人就砍……见屋就烧……呜呜呜……都死了……都死了啊……”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在李伯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叙述中,县令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最后的疑虑也彻底打消。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惨案!来人!即刻召集人手,封锁北山所有出入路径!签发海捕文书,详绘贼人形貌特征!将附近州县所有通缉山匪的卷宗一律调来核查!本官必定全力彻查此案,缉拿凶徒,以告慰南村枉死百姓在天之灵!”
“谢大人明察!” 铃星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决绝的力量。裴珩光也随之微微躬身行礼。
翌日清晨,南市街头。市集刚开,已是人来人往,喧嚣渐起。苏向沂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像只灵巧的雀儿在人群中穿梭。她刚买了一根亮晶晶的糖葫芦,正心满意足地舔着外面脆甜的糖壳。
“咦?那边怎么围了那么多人?”她一眼瞥见街角布告栏前挤满了人,仗着自己身形小巧灵活,三两下就钻到了最前面。只见一张新贴的海捕文书上画着三个面目凶恶的男子画像,“杀人放火”、“屠戮南村”几个大字赫然在目,刺人眼目。
“哎呀!”苏向沂吓了一跳,赶紧握紧了糖葫芦。她睁圆了眼睛,将那几张凶恶的面孔和下面的文字来回看了几遍,小脸皱成了一团,低声嘀咕:“这人界瞧着热闹,怎么也有这般可怕的事?烧村子杀人……太吓人了。”她气鼓鼓地对着画像上那个领头的做了个鬼脸,“长得比黑熊精还丑!哼!” 好像要驱散晦气般,她用力咬了一大口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这才撇撇嘴,觉得“没意思”,一转身,又钻进了旁边飘着诱人香气的点心铺子。
过了一会儿,苏向沂捧着刚出炉、热乎乎的桂花糕从铺子里出来,小鼻子满足地嗅着甜香,脚步轻快地沿着街边溜达。她一边欣赏着两旁摊位上的各色玩意儿,一边盘算着接下来去哪玩,就在她一个转身,想去看旁边摊子上五彩斑斓的风车时——
“哎呀!” “唔!”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苏向沂被撞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抱紧差点飞出去的油纸包,可惜最上面那块糕还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小嘴一撅,刚要抱怨。
被撞的是个姑娘。那姑娘看着年岁和她相仿,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
一个身姿挺拔年轻男子几乎在碰撞发生的同时,就已伸出手,稳稳扶住了那姑娘的胳膊。
“对……对不起啊姐姐!”苏向沂看清对方状态,尤其是那双承悲伤的眼睛,心里那点小小的抱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歉意。她赶忙道歉:“都怪我不好,走路光顾着看旁边了!你没撞疼吧?”
她抬眼仔细看向被自己撞到的少女——对方年纪很轻,穿着鹅黄衣裙,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流,里面写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这种纯粹而无阴霾的目光,让铃星那根自灾难后就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略带沙哑:“无妨。”
苏向沂松了口气,弯腰捡起那块沾了灰的糕点,心疼地拍了拍:“唉,可惜了这块好糕……”目光无意间一扫,恰巧瞥见铃星下意识紧握在手中的一个小布包边缘,似乎露出一点……亮晶晶的紫色碎末?
“咦?”苏向沂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她凑近些许,指着那个布包,眼睛亮晶晶地问:“姐姐,你这包里是什么呀?亮晶晶的,是紫色的小石头吗?真好看!”她歪着头,努力回忆着,“嗯……这种颜色……我好像在哪片林子里见过似的?是什么来着……”她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瓜,有点懊恼,“哎呀,平时光顾着玩儿了!娘亲以前好像提过……记不清啦!反正觉得挺特别的!”
铃星听到她突然问起布包里的东西,心脏猛地一紧!握着布包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丝警惕飞快地掠过她的眼底。她定了定神,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天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的小姑娘,那点警觉又被按捺下去。她将布包更往身侧收了收,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听不出波澜:“没什么,只是些普通的碎石块而已。”
他目光微凝,再次看向苏向沂,语气温和地自然接过了话头,结束了这个话题:“姑娘,刚出炉的桂花糕需得趁热吃风味最佳。我们还有些琐事,就不多打扰了,先行一步。”
苏向沂心思单纯,她觉得这位姐姐虽然面色清冷,眼神悲戚,但感觉不像坏人。于是她脸上又漾开灿烂的笑容,“哦!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我叫苏向沂!漂亮姐姐,还有这位大哥哥,我们有缘再见哦!”她抱着心爱的桂花糕,冲两人挥了挥手,随即像一只快乐的小黄鹂,转身就蹦蹦跳跳地汇入了旁边熙攘的人流之中。
直到那抹鲜亮的鹅黄色彻底消失在人群里,铃星才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攥着布包的手。她抬眼看向裴珩光,眉头微蹙,低声道:“她……似乎认得这石头?”
裴珩光望着苏向沂消失的方向,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她气息纯净自然,非人族类,应是妖族出身,且血脉不俗。她方才提及‘林子’,或是来自妖族。”他顿了顿,关于那魄紫晶石,补充道,“她说‘见过’,却又语焉不详,倒更像是一时无心的孩童之语。不过,谨慎起见,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铃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将那个装着紫色晶石碎末的小布包仔细地收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