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瞪大眼睛，一脸不服气。
“为何？兄长的帐子小，挤着长嫂不舒服！”
“小不小是我的事，你回你自己帐子去。”
孙策垂眼看着自家妹妹，面无表情。
“可我想跟嫂——”
“不可以。”
孙尚香气得跺脚，转头去看吴夫人，指望母亲替自己说句话。吴夫人正在跟侍女交代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摇摇头，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
“母亲！你看兄长！又那么小气！”
“你兄长的夫人，他自会安排，快进账歇息。”吴夫人淡淡道，转身进了帐子。
孙尚香瘪着嘴，狠狠瞪了孙策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
陆泠哭笑不得，低声道：“将军，我还是与尚香住吧，免得——”
“免得什么？”孙策眼睛横看过来，“我夫人不与我住，反倒去跟别人挤，像什么话？”
“此番没有外人，大家都知道我与将军……不曾同住，不会说什么的。”
孙策真是气得胸闷牙痒，狠狠喷出鼻息。
“那你帮我一同收拾，总行吧？”
“嗯……”
相处至今，陆泠还是摸不准孙策的性子，到底说什么才不会惹他生气。
好像，说什么他都会生气。
好像，与他也没怎么相处。
“我往后还是少说话吧……”陆泠小声喃喃。
孙策倏地回身，陆泠差点撞上去。
“不许！”
“啊？”
“不许！不与我！讲话！”
陆泠疑惑的眉头蹙得真实，孙策嘴角下压，伸出手指揉平她的眉头。
“说不定适得其反呢。你说得越多，我反而不生气了。”
陆泠忍不住好奇：“将军到底怎么瞧出……我心底想的什么？”
孙策轻笑，也投去相同的疑问：“陆姑娘又如何每次都把我的不安，看得那么透彻？”
“有吗？我为何不知道？”
“啊……原来是无心之言正中下怀啊……”
孙策发出一声似是冷笑，转身进帐。
*
帐子里陈设简单，只铺了一层毡毯，角落摆着一只矮几，上头搁着水囊和干粮。孙策的弓靠在角落里，旁边是两壶箭。
陆泠站在帐门口，发现只有一床被褥。
“山野夜间凉，将军一床被子够用吗？”
孙策还在生闷气，解下外袍露出一身劲装。他弯腰理了理毡毯，又直起身，目光这才落在她身上。
“过来，我帮你把头发拆了，不然夜里硌着不舒服。”
陆泠下意识后退，道：“不必了……我待会回住的营帐再解……”
可惜孙策已经走到她面前，抬手去拔她发间的发簪。
发髻散开的瞬间，泼墨青丝垂落。
“我的话，没人敢不听。”
“所以将军这是要我……睡这儿？”
“露宿野外和这儿，你选。哦对，山间夜里能冻死人，还有野兽出没，陆姑娘还是别出去的好。”
陆泠突然冒出孙策说的都是废话的念头。趁着安静，听见外头晚风呼啸，不由打了个冷颤。
孙策知道她害怕，也不是会闹脾气非得出去的性子，铁定会留下，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态度也温和些。
“今日也累了，早些睡吧。”
“我……还不困。”
“那就坐着。”他率先在毡毯上坐下，“我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放宽心。”
陆泠确实腿酸疼得厉害，迟疑了下，还是走过去隔着距离坐下。
孙策笑意更甚，往毡毯上一倒，枕着手臂。
“明日我教你用弓箭？”
“不必劳烦将军。”
“不劳烦，那说定了。”
陆泠侧头看他。他闭着眼，唇角上扬，似是心情不错。
她看了片刻，双手搁在腿上，也仰头望向帐顶。
夜色一寸一寸地落下来。山间的风渐渐凉了，带着草木的气息。
“将军。”
“嗯。”
“你……转过身去。”
孙策睁开眼，偏头看她。
陆泠留这个后脑勺给他，但耳根红透。
“今日在山道上沾了泥，怕弄脏被褥，我想……宽衣。你不许看。”
孙策笑了声，乖乖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好，你宽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衣物摩擦的声音，被褥展开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陆泠细若蚊吟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可以了。”
孙策翻过身。
她已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蜷缩在最里头。
“委屈将军睡外边。不许过来。”
孙策挑眉道：“命令主公？这可是我的地盘。”
“那……那我出去。”
“不许。”
孙策当即吹灭了灯烛，在毡毯另一边躺下。被子让给陆泠，孙策捞了件披风盖着。
两人之间隔着最远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
可这个时辰睡……哪里睡得着。
隔壁营帐时不时传来笑声，这边倒安静得压抑。
陆泠睁着眼，视野一片黑暗，心跳得又急又乱。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就在不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疲倦袭来，她的眼皮渐渐沉了。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人轻轻握住了。
“不是故意凶你，命令你的。只是担心你，却想不出好的办法……笨拙了些，抱歉。”
那声音很低，像从梦里传来的。
如同曾经某个梦里听过的声音。
陆泠竟安下心来，在那片干燥的暖意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
夜半，陆泠猛地睁开眼。
父亲的轮廓还残留在视野里，梦里炸开的那声“泠儿”扎在耳膜深处，嗡嗡地响。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里衣湿透了一片。
帐中不知何时亮起了灯。
昏黄的光晕从最远处的角落漫开，陆泠顺着光源看过去。灯盏搁在矮几上，旁边坐着一个人。
孙策靠坐在帐壁边，一手撑着脑袋正看着她。
陆泠怔怔地看着他，喘息还没平复。
“……将军怎么没睡？”
“睡了。又醒了。”
“何时点的灯？”
“你第一次翻来覆去的时候。”
陆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翻来覆去的，只记得梦里父亲的脸越来越近，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嘴唇一张一合……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着。
孙策换了个坐姿，平淡地问：“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泠才闷声道：“父亲。”
孙策默默了然。
陆泠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她看了一眼孙策，他没在看她，目光落在灯盏上。
“将军怎么不睡？”陆泠无话找话，又问了一遍。
“怕你醒了害怕。”孙策道。
陆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他没有凶她，没有命令她，甚至没有靠近她。
“别哭了。哭多了明天眼睛肿，弟妹们又要问东问西。”孙策装作无奈道。
陆泠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将军睡吧。我不怕了。”
“确定？”
“……嗯。”
孙策起身吹灭了灯，帐中重新陷入黑暗。
陆泠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可是……
小声的啜泣声回荡在寂静中。
一声叹息后，孙策坐起身，爬到另一头，在陆泠身侧较远的地方躺下。
“需要我安慰你一下吗？或者，哄你睡觉？”
“不用……”
“那哭累了就睡吧。”
陆泠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
孙策躺在外侧，乖乖保持静止。
过了很久，陆泠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脸来。确定孙策应该是睡着了，才敢悄悄往他那侧挪了挪，只挪了一点点。
见他没醒，然后又挪了一点点。
孙策的呼吸没有变化。
陆泠停下来，犹豫了很久，终于把指尖从被子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探向他那边。
捏住袖口。
“我有些害怕……借将军的袖口一用。”她喃喃。
不知过了多久，袖口的主人忽然翻过手，将她的指尖拢进了掌心里。怕弄疼她，索性撑开她的手掌，十指相扣。
陆泠好不容易半梦半醒，突然惊醒。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掌心贴着掌心的温度，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要抽回手，或者说些什么吗？陆泠犹豫不决，最后决定——
睡觉。
*
早晨，陆泠睡得过分沉，是被帐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毡毯正中央，被子裹得像蚕蛹。孙策已经起了，正在帐门口穿鞋。
“醒了？眼睛果然肿了。”
陆泠连忙伸手去摸眼皮，果然有些发胀。
“起来用早膳了。”孙策说完便掀帘出去。
陆泠看着晃动的帐帘发了好一会儿呆，努力回忆昨晚是否发生了什么。
“牵手……而已，干嘛这般紧张，又不是没碰过手……”
转头，他又想起了孙权的话：或许兄长可以帮你。
“当真……有效么。”
陆泠轻轻攥了攥拳，把那点残存的温度握进手心里。
帐外传来孙尚香脆生生的喊声：“嫂嫂起了吗？快来！今早吃兄长做的大饼！”
陆泠应了一声，起身整理衣襟。
掀开帐帘的瞬间，晨光涌了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孙策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跟孙权说话。听见动静，他微微侧过头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了层金色。什么也没说，又转了回去。
可陆泠看见，他的唇角弯了一下。
昨晚……当真没发生什么吧？
她也想假装什么都不在意，耳根却不自觉红透。
“又来了……心口到底为何会发痒……”
*
早膳摆在一棵老槐树下，一家人围坐成半圈。
孙尚香一边啃着饼一边比划拉弓的姿势，兴奋得险些把饼甩进孙匡碗里。害怕的孙匡索性叼着饼，坐到他二哥身旁。
“嫂嫂，待会儿我教你射箭！我射得可准了！”
“你那叫准？上回差点射中我的马。”孙策淡淡拆台。
孙尚香气得鼓起腮帮，正要反驳，吴夫人开了口：“泠儿还没摸过弓吧？若是伯符教你也行，他射术确实好。”
孙策闻言，眼角上扬，正要接话。
吴夫人话锋一转：“不过，这孩子性子烈，嗓门又大，动不动就吼。泠儿胆子小，母亲怕你被吓着。”
“母亲，我何曾——”
“上回你教翊儿射箭，把人骂得脸都白了，忘了？”
孙翊默默低头喝粥，表示不愿回忆。
孙策眉头拧起，转头看向陆泠，等她说句话。
陆泠正低头掰着饼，假装没听见。
孙策见陆泠半晌没反应，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饼。
“你昨晚分明答应我的？”
“有些忘事，不记得了。”
在孙策一脸震惊的表情下，陆泠默默拿回自己的饼，继续掰。
“让陆绩教吧。”吴夫人一锤定音，“他是泠儿的亲哥哥，性子也温和，教起来耐心些。”
陆绩正坐在对面啃果子，闻言猛地抬头，果子差点噎住喉咙。
“泠儿想学的话，我倒是可以……”
“好，劳烦哥哥。”陆泠应得飞快，连犹豫都不带。
孙策手里的饼“啪”地搁回碟子里。或者用摔更合适。
“我箭术更好！”
“没说你不好。”吴夫人不紧不慢道，“但你教人没耐心，泠儿刚学，慢慢来才好。”
“我可以慢慢教。”
“你上次教翊儿‘慢慢教’，结果呢？‘这么简单都不会？’‘手别抖！’‘眼睛看哪儿呢？’，这是你的原话。”吴夫人学得惟妙惟肖，连语气都模仿了七八分。
孙匡和孙尚香同时低头憋笑。
孙翊继续喝粥，小声嘀咕：“母亲快别说了……”
孙策这一天天被气得，感觉自己都快被折寿了。
“陆泠，你想让谁教？”
陆泠被他盯得后背发紧。她想说“哥哥”的，但看着他孙策那张近乎威胁的脸，实在不敢。
“我能不学了吗……”
“那就我教。”孙策咬定。
“伯符！”吴夫人语气重了些，“身为主公，心胸不可如此狭隘！”
孙策彻底败阵。
*
饭后，陆泠跟着陆绩寻了块空地开始教学。
“以前父亲不许泠儿碰这些，想不到，如今哥哥终于有机会教泠儿弓箭了呢。”
陆绩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感慨道。
陆泠接过箭，握在手里掂了掂，比她想象的要沉。再回头，方才气鼓鼓的人没了踪影。
“将军为何那么生气？不教，不是更省事儿吗？”
陆绩耸耸肩，道：“主公好胜心强，不是泠儿的问题，别上心。”
“嗯。”
“那哥哥先教你姿势。拇指扣住这里，食指和中指夹住箭尾……对，别太用力，放松。”
陆绩绕到陆玲身后，从背后纠正她握弓的手势。
陆泠依言调整，手指绷得实紧。
“放松。”陆绩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捏这么紧，箭反而射不出去。”
“哦……”她松了些力道，弓却歪了，“好难啊，我果然不适合这些。”
陆绩笑着扶正她的手腕，道：“有哥哥在，怕什么？慢慢来，不急。先站稳，双脚与肩同宽，侧身对靶。”
远处，孙策靠在一棵大树下，双臂抱胸看着那边。
孙权从旁经过，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淡淡道：“兄长，注意仪态。”
本就气竭的孙策，没注意到说话的人是孙权，怒火一下窜起。
“盯着自家夫人看也不行，世间找不出比我还可怜的夫君！”
这声怒吼来得突然，惊得孙权一愣，连不远处的亲卫都纷纷侧目。
“抱歉！兄长没有怪权儿的意思！”
“嗯，仲谋知道。”
孙策唉了一声，重新抱臂靠回树上，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片空地。
“好烦躁啊……”
*
山林比她想象的要深。
陆泠原是跟着陆绩走的。哥哥说要带她找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可林间岔路多，她不过是被左手边一道隐隐的水光勾去，再回头，哥哥不见了。
“哥哥？”
无人应答。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响盖住了她的呼唤。
陆泠在原地站了片刻，决定沿着来路往回走。可那些树长得都差不多，盘根错节，枝丫交错，她走出几步便彻底分不清方向。
“要不……难得到此，去溪水边看看？”
她拨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溪流从林间穿过，清澈见底，卵石上覆着青苔，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陆泠忘了害怕，不自觉地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
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沁人心脾。
她掬了一捧水，看它从指缝间漏下去，溅起水花。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可爱，她捡起一颗，放在掌心细看，忽然笑了。
“一个人在这，不怕迷路？”
陆泠猛地回头。
孙权不知何时站在溪对岸。
陆泠站起身，手里还攥着卵石，害羞道：“我跟哥哥走散了。”
孙权踩着石头走过来。
“陆绩方才在找你。我让他往东边去了，那边地势高，能望得远些。我往这边来碰碰运气。”
“那我们走吧。”
“不急，先歇一会儿。”孙权在溪边蹲下，“你走了多久了？”
“没多久……就是，不认得路了。”
孙权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卵石上，嘴角一弯。
“喜欢这个？”
陆泠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觉得好看。”
“这溪里还有很多。你慢慢挑，不着急。”孙权往水里瞥了一眼，“再等一刻钟吧。”
陆泠愣了一下，不解孙权此话何意。
大约一刻钟后。
“长嫂怕疼吗？”孙权突然问。
陆泠道：“怕，但能忍。”
孙权轻笑，道：“痛可不能忍，忍了会更疼。”
陆泠茫然点头：“是么？我知道了。”
孙权拔出腰间佩剑，待光影落下，陆泠迟疑地低头。
纤细的手臂上多了条线，皮肉慢慢绽开，渗出血珠。
“往后，你还我两刀都行。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