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三年,秋初九,辰时。
御书房的檀香还未散尽,李嘉隆将一份密折推到宋楚澜与慕景面前,纸页上的朱砂字洇着冷意:“澜沧江漕运疏通的工匠,昨夜又遇袭,死七人,伤十二人,并非夷人所为,是京中人手。”
慕景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陛下,这是有人在背后掣肘!滇南平叛本就刻不容缓,竟还有人敢在京城脚下对工部工匠下手,分明是想让漕运永远堵着!”
宋楚澜垂眸看着密折上的留痕,指尖抚过那行“刀伤为京中制式环首刀”,沉声道:“臣推测,此人必是朝中重臣,手握兵权或人脉,才能调动手下潜入滇南漕运沿线,还能将痕迹抹得只剩环首刀这一点线索。”
李嘉隆靠在龙椅上,眼底翻涌着怒意:“朕知道,朝里有人跟孟苍勾连,周怀瑾的门生恰是滇南漕运主事,朕已命人暗中查探。宋楚澜,你今日便带三百玄甲卫去工部接管漕运工匠的护卫,务必在十日之内打通航道;慕景,你整军的同时,查一查京中兵器坊近期环首刀的流出记录,揪出内鬼。”
“臣遵旨!”
两人躬身告退,刚走出御书房,便见周怀瑾带着户部侍郎迎面走来,紫袍广袖,笑意温吞:“慕将军,宋少将,陛下可是定下了平叛之策?”
慕景面色冷硬,只淡淡颔首:“丞相费心了。”
宋楚澜则目光如刀,扫过周怀瑾腰间的玉带,那玉带的玉扣纹路,竟与昨夜工匠遇袭现场遗留的一块玉碎片一模一样。他不动声色,只道:“丞相若有闲心,不如催户部尽快拨下军饷,滇南的兵卒等不起。”
周怀瑾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自然,自然。”
擦肩而过的瞬间,宋楚澜闻到周怀瑾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迷迭香,那香气,他竟在昨日御花园的假山后闻到过。
午时,京城西市的漕运码头。
宋楚澜带着玄甲卫接管了工匠护卫,刚检查完漕船的修补进度,便听到码头边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只是来给父亲送护心镜,为何不让我进?”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倔强,正是慕清羽。
她今日得知父亲要出征滇南,连夜将母亲留下的玄铁护心镜重新打磨,又装了些伤药,特意送到码头,却被守码头的兵卒拦下——漕运码头如今划为禁地,非值守人员不得入内。
宋楚澜抬眼望去,便见慕清羽身着月白襦裙,站在兵卒面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鬓边的秋菊簪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清丽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愠怒,却依旧守着礼数。
他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却在走过兵卒身边时,淡淡道:“慕将军之女,放行。”
兵卒见是宋楚澜,立刻躬身行礼,让开了路。
慕清羽愣了愣,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他,更没想到他会开口放行。她望着宋楚澜挺拔的背影,快步跟上两步,轻声道:“宋将军。”
宋楚澜脚步微顿,侧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盒上,未多言,只抬手示意:“慕将军在西侧校场,沿此路直行便是。”
“多谢将军。”慕清羽福身道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玄甲上沾着的水汽与木屑,想起昨夜听闻的工匠遇袭之事,忍不住多了一句,“将军驻守码头,还需多留意周遭,近日不太平。”
宋楚澜眸色微动,抬眼看向她。少女的眼底没有半分娇柔做作,只有真切的提醒,像秋日里的一缕清风,干净又纯粹。他颔首:“多谢姑娘提醒。”
话音刚落,码头西侧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
“有人劫漕船!”
玄甲卫的喊声划破码头的喧嚣,宋楚澜周身气息骤然变冷,反手抽出腰间玄铁剑,沉声道:“退后!”
这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慕清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将紫檀木盒护在怀中。她虽为世家小姐,却自幼跟着父亲见过些阵仗,此刻并未惊慌失措,只是握紧了木盒,目光紧紧盯着那些身着黑衣的蒙面人。
“玄甲卫,布阵!”宋楚澜高喝指挥。
黑衣人们手持环首刀,直奔漕船的粮草堆而去,显然是想烧毁粮草。宋楚澜身形如电,玄铁剑寒光乍现,几个起落便冲到黑衣人面前,剑刃劈砍间,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转眼便挑飞了三个黑衣人的兵器。
慕清羽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的身影,心头不由得一紧。她知道宋楚澜武力高强,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才真切感受到“护国少将”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黑衣人们见不敌,对视一眼便想跳江逃窜。宋楚澜冷哼一声,掷出腰间飞刀,正中一个黑衣人的腿弯,那人摔在地上,面罩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周怀瑾府中的管家!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突然从码头的货栈后射出,直逼宋楚澜后心!
慕清羽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喊道:“将军小心!”
宋楚澜本就警惕,听到提醒的瞬间,身形猛地侧转,玄铁剑反手一挡,“当”的一声,箭簇被剑刃弹开,钉在旁边的漕船木板上。箭尾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迷迭香,与昨日御花园假山后、今日周怀瑾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
他顺势望去,货栈后窜出一个身着内侍服的人,见行踪暴露,立刻拔剑自刎。
“拿下活口,查其底细!”宋楚澜沉声道,玄甲卫立刻上前控制住受伤的管家,押到一旁审讯。
他收剑转身,看向慕清羽,见她脸色微白,却依旧站得笔直,手中的紫檀木盒紧紧护着,不由得松了口气。“姑娘无碍?”
“我没事。”慕清羽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支箭上,又看向被押走的管家,轻声道,“环首刀、周府管家、迷迭香,这一切似乎都与丞相有关。”
宋楚澜眸色深沉,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慕姑娘还是尽快去找慕将军,此处危险。”
话音刚落,慕景带着亲兵从校场赶来,看到码头的乱象,又看向慕清羽,脸色骤变:“清羽!你怎会在此?”
“女儿来送护心镜,恰逢变故。”慕清羽上前,将木盒递给父亲,“父亲,这是母亲留下的玄铁护心镜,你带着出征。”
慕景接过木盒,又看向宋楚澜,沉声道:“宋少将,多谢护住小女。”
“慕将军客气,职责所在。”宋楚澜颔首,目光掠过慕清羽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补充道,“此处已不安全,慕将军还是派人送慕姑娘回府为好。”
慕景点头,立刻吩咐身边的亲兵:“送小姐回府,沿途务必小心。”
慕清羽福身向两人道别,转身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楚澜。他正低头与玄甲卫交代事宜,侧脸线条冷硬,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她收回目光,跟着亲兵转身离去。
宋楚澜似有所觉,抬眼望去,只看到少女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箭簇与自刎的内侍,眼底寒意更甚。
周怀瑾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