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虞正准备下楼去找阿姨,让她准备点吃的——虽然不饿,但到了该吃东西的时间,不吃的话胃会不舒服。
突然她感受到后面有一股陌生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警觉。换了以前的她,可能根本感觉不到。但现在的浅虞,情感虽然被抽走了,感知却比以前更敏锐——像一个人失去了某种感官之后,其他感官会变得格外灵敏。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气息的温度、重量、甚至心跳的频率。
临渊在她掌心凝聚的速度比她意识到的更快。碎片从虚空中析出,拼接,凝固。
浅虞转过身。
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黑发,金瞳。
“等等,姐姐,我是——”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谁是你姐姐?”浅虞没有松手,临渊又往前递了半寸“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那个少年没有后退。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他只是看着浅虞,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浅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
“我是父亲刚收养的孩子”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她听漏了哪一个。“比你小一岁,现在是你的弟弟”
他说完之后就不再开口了,只是盯着浅虞笑。
浅虞盯着他看了两秒,给浅平川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掏手机,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她看完,等她确认,等她做出决定。
浅平川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浅虞把临渊收了回去。碎片从剑尖开始解体,一片一片地散开,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无声地消失在空气中。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呃,对不起”她说。“你叫?”
“司辰”
浅虞看着他的脸,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这个人——很开心。那种感觉太浓了,浓到浅虞现在这样一个没有情感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读”到。
除了喜,他身上还有一种情感,浅虞读不懂。
“哦,司辰”浅虞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种没有什么起伏的调子,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那我们以后就是家人了。你要不要介绍一下你自己?”
“嗯”司辰站直了一些,像在做正式的自我介绍。“司辰,十六岁,生日五月九日,是你的弟弟”
“浅虞,十七岁,生日七月十九日”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用了,姐姐”司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又弯了一下,好像“姐姐”这个词对他来说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父亲给我讲过了。”
浅虞不知道浅平川给他讲了多少,但她没有追问。
“嗯,行。没别的事,我就先下去了”她转身准备往门口走。
“姐姐是饿了吗?”司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我会做饭”司辰说,“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都行。”她说。
浅虞无所谓。吃什么都一样,谁做的都一样。她现在的舌头能尝出味道,但“好吃”和“不好吃”之间的那条线,在她嘴里已经模糊了。
“那姐姐先回房间等我”司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压都压不住的雀跃。“我做好了给你拿过来”
浅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中心城的灯火亮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海。浅虞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临渊刚才握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某种不肯消散的提醒。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失去情感好像也没什么”她自言自语,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被地毯和窗帘吸收得干干净净。“这反而让我更方便地了解他人。看到这个——司辰——我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把那团她读不懂的情感在脑子里又翻出来看了看。还是读不懂。但没关系,记下来就好。
“只是后面还要失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可以多写一些日记,方便后面查看,说不定还能想起些什么”
她想起望归村那个日记本,想起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字,想起最后那句话——“谢谢你,虽然不知道你是否真实存在,但还是谢谢你”
那个本子已经不在了,但那些字留在了她的脑子里。也许,她也可以为自己留下一本这样的日记。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将来的那个“忘记了所有事情”的自己看。
还没等她把这念头想得更具体,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中间隔了两秒,像是在给她时间反应,又像是在等自己的心跳平复。
“进”浅虞说。
门被推开了。司辰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步子很稳,托盘上的东西纹丝不动。
盘子里摆着几个小蛋糕。
是手工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平整。
但摆盘很认真。每一个蛋糕的位置都经过了调整,叉子放在右侧,角度刚好和桌沿平行。餐巾纸叠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压在盘子下面。
蛋糕几乎要把整张桌子占满了。
浅虞平时不怎么吃甜品。
她随手拿起一个离她最近的那个,咬了一口。
蛋糕在嘴里化开。
浅虞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还挺好吃的”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赞美。没有夸张,没有比较,没有“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就是“还挺好吃的”
但司辰的脸亮了。
浅虞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喜”又浓了几分。
司辰如果有尾巴,此刻已经翘上天了。
“姐姐喜欢吃”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会做到”的郑重。
“以后我常给你做”
浅虞又咬了一口蛋糕,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什么,因为那个“喜”已经替她回答了。
司辰站在那里,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换成了另一种,更正式的,更像是在请求,但又不像是请求。
“姐姐,我对这里还不太熟”他停了一下。“明天可以带我逛一下吗?”
浅虞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把叉子放在盘子边沿。叉子碰到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极短促的叮。
“可以”她说。
司辰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身,朝她微微弯了一下腰。
“时间不早了,晚安,姐姐”
“嗯”
门关上了。脚步声从门口开始,沿着走廊往西边移动,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在一扇门前面停下来。门开了,又关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浅虞坐在书桌前,台灯还亮着。墨绿色的灯罩把光收拢成一束,只照亮她面前那一小块桌面。她拿起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本子。
她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了一下,在本子最前面写上浅虞。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
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消化着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她不知道司辰为什么那么开心。但她知道,那种开心是真的。
在她现在这样一个没有情感的人的感知里,真的东西和假的东西,比以前更容易分辨了。
因为假的,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