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意外,来得毫无征兆。
腊月二十七,公司提前放了假。叶箐箐去超市买了年货,又去学校接儿子。儿子考完试,兴高采烈地冲出来,书包甩到背上,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讲班里的事。
她笑着听着,一手拎着年货,一手牵着儿子,沿着街边走回家。
出事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看见那辆车。
只听见一声刺耳的急刹,接着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手里装着年货的袋子飞出去,糖果、瓜子、冻鱼,散了一地。儿子站在路边,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喊妈妈,妈妈。
她躺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转。她张了张嘴,想喊儿子别怕,却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世界红彤彤的一片。
人群围了上来,有人在喊,有人打120,有人在拍视频。儿子被人拉开,又哭着挣脱,跑回来,蹲在她身边,小手按着她的脸,哭着喊。
“妈妈你坚持住,妈妈你别睡,我在这儿呢。”
她看着儿子那张哭花了的小脸,想伸手摸一摸他,手却抬不起来。她只能在心里说,别怕,妈妈没事,妈妈还要回去给你做饭呢。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慢慢地往下沉。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箐箐,箐箐。可她听不清那是谁,也懒得睁开眼。
她累了。她想睡一会儿。
就睡一会儿。
她闭上眼,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住在小巷里的女孩,忽然没来由地,心口疼了一下。
苏浅正在面馆里擦桌子。她手里的抹布忽然滑落,她扶着桌沿,弯下腰,按着自己心口,疼得脸都白了。苏妈妈从后厨探出头,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蜷着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说,没事,就是忽然有点胸闷。
她妈妈不放心,让她去楼上躺着。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口那阵疼,还在一阵一阵地跳。她不知道为什么疼。可她总觉得,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变暗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出现在她梦里的、看不见脸的背影。
她忽然想,那个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跳。它像被什么拽着一样,扑通,扑通,一下一下,跳得快把她整个人都震碎了。
那一夜,她罕见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求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愿望。
她不知道那个愿望,是在祈祷谁平安。
她只知道,她一定要平安。
那个人,一定要平安。
那场意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叶箐箐都处于一种奇异的恍惚里。
她醒着的时候,总是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医生说她是脑震荡,让她多休息,别想太多。她却总是下意识地,去望窗外的天,望着望着,就出神了。
她记得那些梦。记得自己在梦里走过的每一条路。记得那扇门,那盏灯,那条狗,那个女孩。
她记得,自己在梦的最后,推开那扇门,看见苏浅站在门里,朝她笑。
然后她就醒了。醒在这家医院的病床上,醒在消毒水和吊瓶之间。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当时没有醒过来,会不会就真的,走进那扇门里去了。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可那个念头,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她心里,怎么拔也拔不掉。
有一次,护士来给她量体温,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护士笑着问,什么梦呀。
她想了想,说,我梦见我变成一个小姑娘了。
护士笑着说,那梦可真好。
她没有接话。她只记得,那个梦太好了,好到她躺在病床上,一点一点地,把梦里那条小巷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重新走了一遍。她怕自己忘了,忘掉那盏灯,忘掉那扇门,忘掉那个笑。
她出院那天,丈夫问她想吃什么,要给她煮顿好的。她说,不用了,回家吧,我想睡个踏实觉。
她想,她大概,很久都睡不了一个踏实觉了。
因为她的梦,已经不全在那个枕头边上了。
车祸后的第三天,儿子来看她。
孩子显然被吓着了,一进病房,眼圈就红了。他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小声说,妈妈,你疼不疼。她说,不疼。他吸着鼻子,说,我都吓死了,我以后走路,一定好好看车。
她被逗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她想,她这辈子,其实挺幸运的。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一个健康的孩子,一对疼她的父母。她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她没有做那些梦,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条巷子里去。那场车祸,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让她重新选一次,她大概,还是会走进那条巷子里去。
因为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条巷子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她。她不能不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苏浅,也没有梧桐树。只有一条黑狗,卧在她身边,尾巴轻轻摇着。她伸手摸了它一下,它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又老又暖。
然后它站起来,朝一个方向走去,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说,跟我来。
她跟着它。走啊走,走到一扇老旧的木门面前。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
黑狗在门口卧下来,示意她进去。
她推开门。门后,是那条栽着梧桐树的小巷。月光正好,苏浅站在巷口,穿着白色的校服,朝她笑。
你来啦。她说。
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叶箐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流了满脸。
她知道,那条路,她一定会走下去的。
车祸之后,她把那件事看得更重了。
她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天光,一遍一遍地,回想那条小巷的方向。她的记忆一向不好,可那一回,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能把那条巷子记得那样清楚:巷口的梧桐,第三户人家,铁门上的红漆,还有飘着面香的那扇窗。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写在小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但她写得郑重,像在画一张藏宝图。
她想,等她把这张图画完,她就出发。
丈夫看见她在写,悄悄问儿子,你妈妈在写什么。儿子看了一会儿,说,妈妈好像在画地图。
丈夫没再问,只是把她床头的灯,往她手边挪近了一些。
她低着头,写着写着,忽然笑了。她想,自己三十一岁了,伤了一条腿,躺在病床上,却在一笔一画地,画一条通往梦里的路。
听起来,真像个疯子。
可她知道,她不是疯子。她只是,太想见一个人了。太想了,想得整个人的心,都朝着那个方向,倾斜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