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冬走后,苏浅变得比从前更安静了。
她还是会笑,还是会把作业完成得干干净净,还是会在面馆里帮妈妈擦桌子、端碗。可叶箐箐就是能感觉到,她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她把所有的想念和难过都关在壳里面,只露出一个体面的、乖巧的笑,给别人看。
有一天放学,叶箐箐跟着她回家,看见她在巷口的文具店门口站住了。她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货架上那排各种颜色的笔和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往家走去。
那晚,叶箐箐又看见她坐在灯下写日记。她写得比平时久,笔尖抵着纸,一笔一笔,极慢极细。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没有像从前那样塞回床垫底下,而是抱着它,把脸贴在上面,坐了很久很久。
叶箐箐站在她身后,忽然很想知道,那本日记上,到底写了什么。
那夜她做梦,梦见了那本摊开的日记。
天蓝色的硬壳笔记本,页角微微卷起,露出几行娟秀的字。灯光昏黄,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二十日,晴。
今天在巷口看见一只小狗,黄色的,长得很小,被人拴在电线杆上,冲我汪汪地叫。我不敢过去摸它,怕它会咬我。后来我走近了一点,它就不叫了,只是看着我,尾巴摇了两下。
我蹲下来,看着它,忽然想起冬冬。
它要是还在,一定会冲过去,跟那只小狗玩在一起。然后把脑袋搁在我腿上,抬头看我,像在说,你看,我有新朋友了。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把口袋里最后一根火腿肠给了它,它吃得很欢。我走的时候,它还冲我摇了两下尾巴。
妈说,冬冬走了以后,就再也不要养狗了,怕我又难过。
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再养一只狗,我会跟它说很多很多关于冬冬的事。我会告诉它,从前有一只很老很老的狗,是我的好朋友,它离开得很远很远,可它一定,在某个地方望着我。
我会跟那只新的狗说,你要替冬冬,继续陪着我。
然后我会对它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来过我身边。
叶箐箐站在日记的旁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发现,那个女孩比她想象中,还要懂事得多。她没有沉在失去里,她在自己心里,给冬冬留了个位置,又悄悄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等着新的光透进来。
她想起自己从前养阿黄的时候,也是这样。失去了,就再也不养了。她怕再疼一次,于是关上了那扇门,一关就是二十年。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还有另外一种打开门的办法。
那天夜里,叶箐箐梦醒之后,没有再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借着路灯的光,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苏浅,谢谢你教会我这件事。
然后她想了很久,又打了一行字。
我也要对你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这样惦记过。
她打完这两行字,没有发送给任何人,只是锁上屏幕,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窗外,路灯昏黄,城市安静。她忽然觉得,其实她也不是一无所有的。
她的心里,住进了一个叫苏浅的小姑娘。
从那一刻起,她的日子,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几天,叶箐箐开始留意身边的狗。
她住的小区里,有一只黄色的老狗,是门卫大爷养的,每天趴在大门口晒太阳,谁路过都不理,懒洋洋的。以前她从来不注意它,可那段时间,她每次经过,都会多看它两眼。
有一次,她从超市出来,手里提着两袋东西,那只黄狗正趴在台阶上,看着她。她鬼使神差地,蹲下来,试探地,朝它伸了伸手。
黄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轻声说,你好呀。
黄狗鼻子动了动,慢吞吞地,把脑袋搁在她鞋面上。
她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怕把它吓走。不知过了多久,她爸打电话来问她在哪儿,她才回过神来,站起来,拍拍手,走了。
走出好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黄狗还趴在原处,隔着半个广场,遥遥地望着她。
她忽然想,也许这世上的狗,都知道谁心里装着它们。
那阵子,她还做了一件事。她把家里旧相册里阿黄的照片,仔细地擦干净,用新相框装起来,摆在客厅的柜子上。丈夫看见了,问,这谁的狗啊?
她说,我小时候养的。
丈夫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妈后来看到,却站在那相框前,看了很久,才说,我记得,是叫阿黄吧?那年你哭了一整晚。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
她妈又说,后来你想再养一只,我没让。
她没说话。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那年,不是我不想让你养。是阿黄走的那年,你爸工作刚好黄了,家里连米都快买不起了,哪有钱养狗。我跟你爸,谁也没敢告诉你。
叶箐箐愣在原地。
那些她记了二十年的委屈,原来从来不是因为她不配。
她想,如果她当年知道真相,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怕,怕这世上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会离开她了。
她把这些话写下来,寄给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收到的地址。
她没写收件人,只在信封正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苏浅”,然后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请你不要奇怪。请你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祝你一生平安,永远快乐。
她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下着一点小雨。她站在邮筒前,看着那封信滑进去,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那封信会寄到哪里去。可能它会被退回,可能它会石沉大海,可能它会在某个邮局的角落里,积很多年的灰。
可她不在乎了。
她想说的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想给出去的祝福,已经给出来了。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她转身,往家里走。雨丝飘在她肩上,她却没有躲。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雨里走,那时的她,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上,是多余的。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现在的她,有一个惦记的人。这个惦记,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都多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联系。
回到家,她收好伞,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轻轻笑了一下。她想,原来真心惦记一个人的时候,人是会发光的。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普通了。
晚上,她把这件事讲给丈夫听。
丈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想找,那就去找找看吧。反正找一找,也不吃亏。
她愣了一下,问他,你不觉得我傻吗。
丈夫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当年你非要嫁给一穷二白的我,不也挺傻的吗。
她被他逗笑了,眼眶却热了。
她想,也许上天待她不薄。让她在现实里,有一个这样懂她的丈夫;又在梦里,给她一个这样牵挂的女孩。
她坐在灯下,把那封信的事,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她想,无论那封信能不能寄到,她都会找下去的。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句,谢谢你。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值得被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