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三十年,正月十五。
北境的夜,冷得能将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冰晶。朔风关城头的火把在如刀割般的寒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凄厉的呜咽。守军踩在冻得梆硬的城砖上,每一次跺脚都换来刺骨的麻木。
年节刚过,关内营房偶有兵卒围炉偷喝两口浊酒取暖,但无人敢真正松懈,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关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比墨更浓的黑暗。关隘两侧,是如犬牙交错的陡峭山崖,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不祥的光泽。
百里之外的幽州城,此刻却恍若另一个世界。上元灯会的喧嚣如同一个巨大而脆弱的泡泡,将这座边塞重镇包裹起来。主街两侧,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走马灯旋转不休,映出模糊的戏文影子;莲花灯浮在未冻的护城河渠,点点微光随波荡漾;孩童举着简易的兔儿灯、鱼灯嬉笑奔跑,小贩叫卖着热腾腾的元宵和糖人。酒肆里人声鼎沸,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要将积压了一冬的严寒与沉闷尽数驱散。
节度使府内,更是灯火辉煌,暖意熏人。主将赵天德高踞主位,正与麾下一众将官宴饮。案几上酒肉堆叠,舞姬彩袖翩跹,丝竹管弦之声靡靡。
赵天德已有七分醉意,面膛通红,正举杯高声笑道:“今岁元宵,关内外安宁,全赖诸位将士用命!干了这杯,愿我幽州铁骑,永镇北疆!”
座下将官轰然应诺,觥筹交错,一片祥和。似乎关外的风雪与獠牙,都已彻底被这高大的城墙与虚假的暖意隔绝。
“报——!!”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吼,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破了这层脆弱的安逸!
暖阁大门被撞开,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死亡气息的寒风狂卷而入,瞬间吹灭了近门的几盏灯烛,炭火“噗”地炸开几点火星。
一个血人踉跄扑入,重重摔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身上残破的铁甲沾满黑红泥泞,左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露出的皮肤冻得青紫,脸上除了血污便是极度恐惧与疲惫带来的扭曲。他身后,两名试图搀扶的哨兵也满身狼狈。
“将……将军!”那血人抬起头,眼睛因充血和绝望而圆睁,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朔……朔风关!昨夜……拙吉……突袭!李牧将军……力战殉国!关……关墙破了口子,求……求援!”
满堂死寂。
琵琶声戛然而止,歌姬惊恐地缩到角落。所有将官僵在原地,手中的酒杯“啪嗒”、“啪嗒”接连掉落,酒液四溅。浓重的血腥气与未散尽的酒肉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赵天德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青白。他与李牧是过命的交情,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他猛地站起,身前的紫檀木案几被带得轰然翻倒,杯盘酒菜“哗啦啦”淋漓一地,汤汁溅湿了他的袍角。
“点兵!”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突,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悲痛而嘶哑变调,“立刻!所有能动弹的!披甲!上马!随老子出关!驰援朔风关!为李将军报仇!!”
“将军不可!”一名年轻副将猛地出列,单膝重重跪地,正是韩青,急声道:“敌情不明,仓促出关,若中埋伏,幽州危矣!当紧闭城门,多派斥候,探明虚实,同时速向云间宁王、晋阳晋王求援,固守待援,方是上策啊!”
“韩青!”赵天德一脚踹开挡路的案几残骸与油污,指着他怒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韩青脸上,“你要老子当缩头乌龟?!要老子眼睁睁看着我兄弟的人头被挂在关墙上,让胡虏当球踢吗?!滚开!再敢惑乱军心,延误战机,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祭旗!”
亲兵一拥而上,将还要争辩的韩青死死架住,拖到一边。韩青奋力挣扎,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天德如同暴怒的雄狮,抓起亲兵递上的头盔和佩刀,大步流星冲出暖阁。
铁流般的军队在短暂的混乱后集结,火把如龙,撕破幽州城门的黑暗,决绝地冲向朔风关方向,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赵天德在马上回头,头盔下的目光越过城门,落在被亲兵死死按住的韩青身上,那眼神里是最后的托付,他用尽力气吼道:“给老子守好幽州!若我有失……后面就交给你了!”
韩青浑身一震,停止了挣扎,望着主将和四千主力消失在茫茫黑夜中的背影,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快!”他猛地回神,眼中闪过决绝,抓住自己的亲信,声音嘶哑压抑,“你带两队人,分头走!快马加鞭,不惜跑死马,也要把消息送到云间城和晋阳!告诉宁王和晋王,幽州……危矣!”
·
同一轮冷月,映照着云间城的宁王府。
暖阁内,炭火无声地燃烧,橘黄的光晕笼罩着室内。蒲彦修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灰色狐裘,几乎蜷缩在窗边的软榻里,只露出一张被暖气熏得微红的脸,正就着明亮的琉璃灯,翻阅一本纸张泛黄的《黄帝内经》。忽然,他鼻尖一痒,侧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立刻引来对面人的注目。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李承焌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佩剑,剑眉微挑,语气带着惯常的熟稔揶揄,“蒲大神医自个儿就是个最不遵医嘱的药罐子。几年来师父好不容易将你这风吹就倒的底子调理回来些,一场倒春寒的雪,又差点打回原形。”
蒲彦修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声音带着点闷闷的鼻音,“李将军慎言,我过了正月便没生过病,体魄强健得很。”
一旁正用小铜杵认真捣着药材的林信立刻笑嘻嘻地拆台,“是啊是啊,没生病,就是前几日不等我打伞,非冒着鹅毛大雪徒步去城西给那独居老丈看诊,来回两个时辰,回来当夜就发起热来,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差点把房顶都咳穿了。”
朱珧坐在主位,手持一卷闲书,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并不插手这几人日常的斗嘴。
林信凑过来,故作老成地搭上蒲彦修的腕脉,摇头晃脑:“嗯……依我看,脉浮而缓,营卫不和,表虚不固。蒲大神医,你这病人,当如何自处啊?”
蒲彦修懒洋洋地缩在狐裘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清亮的眼睛,瓮声瓮气道:“我什么都不会,只是个虚弱的病人。开方子的事,有劳林先生。”
林信被他叫得一愣,随即挺起胸膛,装模作样地思索道:“嗯……桂枝、白芍、炙甘草、生姜、大枣,此乃桂枝汤,调和营卫,解肌发表。不过你这身子骨,光是解表怕是不够……”
一直安静筛选药材的沈清宜抬起头,温声接口:“林信所言不差。然子俞此乃本气自病,素体卫阳不足,腠理疏松,易感外邪。待表证稍解,还须用玉屏风散[1]益气固表,方是治本之道。”
李承焌立刻接口,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我看那玉屏风散里,还得再给他多加二两黄连,好好清清心火,治治他这嘴硬不服软的毛病。”
蒲彦修顿时苦了脸,眉头都皱了起来:“那我宁愿一直在雪地里冻着,也好过灌那苦死人的汁子。”
沈清宜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冻得浑身发紫,像忍冬藤冬日里的颜色么?”
蒲彦修被噎住,悻悻咋舌。李承焌见他这模样,眼底笑意加深,语气放缓了些:“也是,你这身子,是该仔细将养着。尤其是这己亥年。”
一直安静看书的朱珧抬起眼,有些好奇:“己亥年?有何讲究?”
李承焌还剑入鞘,道:“殿下,古人发明出天干地支可不仅仅是用来纪年的。其中关乎天地气运流转,子俞平日就喜欢鼓捣这些,让他说说。”
沈清宜也略显惊讶地看向蒲彦修:“我平日只当你醉心仲景经方,没想到对‘五运六气[2]’这等玄奥之学也有涉猎。”
蒲彦修被几人看着,稍稍坐正了些,将手中的《内经》合上,清了清嗓子,道:“沈大哥过誉了,不过是闲暇时翻看《素问》运气诸篇,略知皮毛。己亥年,天干己属阴土,是为土运不及;地支亥,厥阴风木司天,少阳相火在泉。简单来说,便是土弱木强,风火相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气交变大论》有云:岁土不及,风乃大行,化气不令,草木茂荣,飘扬而甚,秀而不实。’今年,风邪会格外猖獗,此风不仅指外感六淫之风寒暑湿燥火中的‘风’,亦指内伤七情所致肝气易动、内风暗生。民病多见飧泄、体重、烦冤、胁痛等。于我这般中土素虚、脾常不足之人而言,确需加倍谨慎,固护脾胃,健脾化湿,以防外风引动内风,或木旺乘土。”
朱珧若有所思:“这‘五运六气’,听来是以时间为轴,推演天地之气与人体疾病的相关?”
“殿下所言极是。”蒲彦修点头,“五运六气,究其根本,是在时间的维度上,寻找天地阴阳五行规律与人体生命节律的共振点。但这并非全部。”
他话锋一转,“医学之道,讲究‘天人相应’,这天,既是时间之天,也是空间之天,是人所处的方位。”
“譬如年前,有一壮年男子求诊,自述入冬后便莫名畏寒、无汗、周身酸痛沉重,舌苔白腻,脉浮紧。看似典型风寒束表,麻黄汤证。但我观其面色,并非纯然风寒,且言其居所新近搬迁,居于城北低洼近水之地。我便未开药。”
“未开药?”李承焌奇道。
“是。我告诉他,不必服药,每日清晨,向正南方行走一个时辰,持续七日。”蒲彦修解释道,“正南方,离火之位,对应麻黄汤所主的太阳经表,且南方属火,能驱寒湿。他所居北地阴寒,水湿困遏阳气,单纯发汗解表,恐湿邪不去反伤阳。让他向南行走,便是借空间方位之火,助体内阳气升发,自然驱散寒湿。七日后,他果然痊愈来谢。”
“故而有时开方用药,有时导引按蹻,有时甚至只移居方位、调整作息,皆是在复刻或引导一种更适宜的时空场,让紊乱的人体小天地,重新与健康和谐的大天地频率同步。”
这番话让暖阁内几人都陷入短暂的沉思。即便是熟读兵法的朱珧,也觉其中蕴含的“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之理,与兵家之道隐隐相通。
暖阁的门帘“哗啦”一下掀开,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冲了进来,是抱着一个精致木盒的朱璟。
“哥哥!哥哥!你看,我和林信哥哥一起做的灯谜!”朱璟献宝似的把盒子举到朱珧面前,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
这活泼的气息瞬间冲散了方才略显沉凝的气氛。朱珧含笑接过盒子,李承焌也凑趣地随手抽出一张纸条,念道:“‘离家三年’——这倒是简单,当归。”
朱珧也抽了一张,念道:“‘夏月麻黄’……这却难住我了。”他对药理确实不通。
蒲彦修瞥了一眼,随口道:“香薷。夏月之麻黄,乃解表化湿,祛暑良药。”
林信本以为能难住朱珧,正洋洋得意,见蒲彦修轻易解出,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去。
蒲彦修见他这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笑道:“看来林信师兄今日是铁了心要考校我等。那我也出一则,权当助兴。”
他略一沉吟,清朗的声音吟道:
“‘金性禀刚毅,堪居肺腑官。涤浊还清宇,何惧火燎原?’”
他笑吟吟地看向林信,“打一味药。”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林信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金性……肺腑官……涤浊清宇……火……”
他掰着手指头,把知道的清热解毒药材过了一遍,“黄连?不对,黄连是清心胃火……石膏?那是清气分热,也不像……”
李承焌摸着下巴,沉吟道:“‘何惧火燎原’,看来是清火猛将。‘堪居肺腑官’,肺属金,这药材怕是归肺经。肺为娇脏,喜润恶燥,能在此为官且秉性刚毅、清火涤浊的……莫非是知母?滋阴润燥,又清热泻火。”
沈清宜在一旁的长案后,正将挑拣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青瓷罐中,闻言手中动作未停,只是抬起眼,温和地看向蒲彦修,眼中含笑,却并不直接点破。
蒲彦修见几人认真思索,尤其是林信那抓耳挠腮的窘态,眼底笑意更浓。他正欲给点提示,却见朱璟忽然拍了一下小手。
“我知道!我知道!”只见朱璟忽然拍了一下小手,从朱珧身边蹦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直接跑到沈清宜的案几前,踮着脚,小手指着摊开在桑皮纸上的一堆黄褐色、切成段的药材,兴奋地嚷道:“是这个!沈先生正在弄的这个,对不对?”
沈清宜放下手中药匙,含笑点头,伸手轻轻抚了抚朱璟的发顶,赞许道:“璟公子真是聪慧过人,眼力也准。正是‘黄芩’。”
“黄芩?”林信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啊!黄芩色黄,五行属金,正归肺、胆、脾、胃、大肠经,《本草》言其‘主诸热’,尤善清上焦肺火,泻火解毒之力颇强,可不是‘涤浊还清宇,何惧火燎原’嘛!我怎么就绕到黄连、大黄那儿去了!”
李承焌也抚掌笑道:“妙!这谜面出得巧,黄芩这药也当得起这十六字评语。”
朱珧看着弟弟得意的小模样,又看看蒲彦修眼中那促狭又愉悦的光芒,再看看林信懊恼又佩服的表情,不由莞尔。
这一刻的暖阁,药香淡淡,笑语浅浅,炭火融融,将窗外北境的严寒与边塞的紧张隔绝得仿佛遥不可及。
就在这温馨一刻,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暖阁内所有的轻松与惬意。
“报——!”
一名亲卫几乎是摔滚进来,他浑身裹着厚重的棉衣已然散乱,露出里面凝结着厚厚白霜、遍布划痕和污渍的铁甲。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因惊惶而变调。
“殿下!幽州八百里加急!朔风关……昨夜子时!被拙吉部大军突袭攻破!李牧将军……身被十余创,力战殉国!关墙……关墙已破!幽州赵天德将军闻讯,已尽起城中主力出关驰援!……危……幽州危矣!!”
“什么?!”
朱珧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李承焌瞬间脸色铁青;林信呆立,药杵脱手坠臼。沈清宜竹筛倾翻,药材洒落。
蒲彦修脸上的慵懒与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狐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关于“岁土不及,风乃大行”的话,一股寒意自心底陡然升起,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
窗外,云间城的上元灯火依旧执着地闪耀着,勾勒出长街楼阁虚幻迷离的轮廓,映着未化的积雪,斑斓得不似人间。
北境的这个春天,注定要以最惨烈、最滚烫的血色,与最刺骨、最狂暴的烽火,悍然拉开它狰狞的序幕。
————脚注————
[1]玉屏风散:中医经典方剂,由黄芪、白术、防风三味药组成,功用益气固表止汗。方名“玉屏风”喻指如屏风般护卫肌表。
[2]五运六气(简称“运气”)是中医理论中推演自然气候变迁规律及其对人体疾病影响的系统学说,其核心观点为“天人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