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正月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眼睛一睁一闭之间,开课的日子就已经近在迟尺了。
我撑着下巴看着桌上的一大堆书卷,正想叹气的时候四下找了下许长宁的身影,见他还在厨房忙活,便放松将满腹怨气吐了出来。
为什么这叹气绝对不能被阿兄听到呢。因为他每次严厉起来的时候,比夫子还可怕……许长宁在别的事情上大多由着我去,在出行、课业、剑道这三件事上却是绝对不允许我乱来,虽说不会打骂我,但只要他拿眼睛看着我,我这心里就跟被剑乱搅一通似的难受。
也许是因为不想让他失望,所以我才总是在他面前收敛懒脾气。
我握拳捶了下桌子,翻了翻书卷,还是先从简单的题目写起吧。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义理已知,却由何观之?”
这是在问,我从哪里看到了道的发展,万事万物皆能看到道的发展,这是一个比较好答的题目,我便从我最近感受颇多的“情”字着手。
“道有情,有情生无情,无情胜有情。情生爱,爱生恨,爱恨生忧怖嗔痴……”
如此写了百字,我将书卷放在一边等墨迹干透,开始看下一个题目。
“视乎冥冥,听乎无声。 奈何?”
这句话隐隐有些眼熟,虽然一时想不起来是哪本书里的,但我想到之前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山里仍有鸟鸣以及其他未知的响动,于是提笔写下“尝聆夜之远近,视乎冥冥而万物有光……”
正绞尽脑汁写着的时候,王宛从外头回来了,我抬头一看,立马吓得站了起来,他不知从哪里在哪滚了一圈,浑身树叶污泥,连那金腰带也失了颜色,旁边小采扶着他,身上手上也沾了污泥,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连忙上前从小采手中接过,想扶王宛去位置上坐,王宛喊住我:“等等,直接把我放地上吧,我身上太脏了。”
待他坐定,我问他:“去哪里了怎么搞成这样?伤到哪里了没有?”
王宛摇摇头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腿有点痛使不上劲。”
他此刻竟还笑得出来,对我说:“你别愁眉苦脸的,我休息一下就好。”
我说:“你心太大了,仔细一会儿玉声回来又要说你。”
王宛一听谢玉声的名字就蔫了下来:“冬宜你别跟他说行吗?”
“我现在不跟他说,他晚上回来也会知道的,更何况你们住在同一屋檐下,怎么躲得过。”
“躲一时也有一时啊,”王宛朝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小采伸手:“我能去你们舍里借住吗?……算了,去了让九黎也不自在。”
我抓住他话里的意思问:“是九黎把你弄成这样的?”
王宛说:“……其实也不是。”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小采这时候终于开口说:“九黎喊我们去附近的峰上帮橘医采药,宛哥一时没注意踩空了,九黎只顾着和橘医一起没理我们,我只好先送宛哥下山,然后橘医不知道怎么看到了,直言九黎是见色忘义之徒,当下放话今后不再跟他来往。”
我听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王宛观察了一番我的神色,说:“其实也不怪他。”
我直言道:“宛哥啊宛哥,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缺心眼,你不怪他,可他必然怪你了,你是好心帮忙,还受了伤,现在他却对你不闻不问,分明是生你坏他好事的气了。
王宛听了我这话,却睁大眼睛好似十分震惊似的,对我说:“冬宜我发现你变聪明了!真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我上前去看了他腿上的伤口,小腿上极长的一道,膝上还有淤青,“去天医阁看过了吗?”
“看了,我拿了药想回来自己处理。”王宛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子。我说:“那去我房中吧,顺带把你这衣服换了。”既然王宛不想让谢玉声知晓,现在我只好先帮忙瞒着。
小采帮我一起搀扶王宛去我房间,而后洗了三遍手回舍去了。
许长宁敲门进来,眼神在我拿瓶子的手和王宛的伤腿之间逡巡,走过来说了句“我来”。
“哦”,我见许长宁熟练地用清水布巾清理王宛的伤口,便问王宛衣服在何处我去他房里取。
王宛抽着气“嘶”了声,回我说:“随便吧,在我床边那个箱子里,随便拿套就行。”
我依言去了,回来的时候却听见许长宁和王宛低声说些什么,饶是我听力极佳也只能听得些模糊字眼,我推门进去后二人却止住了话头。
我怪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王宛答道:“我问许大哥,你们之前有没有吵过架?许大哥说有,我就问是谁先认错的,许大哥还没说呢,你就进来了,哎,我猜应该是许大哥先认错的吧,毕竟许大哥那么宠你。”
许长宁摇头不语,我有些疑惑:“吵过架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回想了好一番,从小时候的模糊记忆开始,一直追忆到现在,愣是没有过许长宁对我疾言厉色的印象,像之前谢玉声和浑夜那样拌嘴讥讽那更是没有,所以我第一次见他们吵架还有点新奇。
王宛见许长宁没有回答的意思,抬头和我对视上,说:“那肯定是你的错了,冬宜,你看许大哥都不想说。”
“你少来啊,我这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许长宁这时候已经给王宛上好药了,正在缠纱布,我凑过去让许长宁松手,我给他打结,王宛见状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别,冬宜,我自己来,求您高抬贵手。”
我笑起来,哼道:“我又不会害你。”
王宛半开玩笑:“我现在谁都不敢信,生怕有人趁我睡觉再来踹我一脚。”
“玉声更不是那样的人了,他心疼你都来不及呢。”
王宛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咦,那他还是来踹我一脚吧,有时候我怕他对我不好,但又怕他对我太好,你懂吗?先前没觉得,现在总觉得怪怪的。”
我听到这又有点气不打一出来:“对你好还不乐意了?人把你当亲兄弟,你把人当什么?”
王宛也知道自己有点理亏,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就是怕他喜欢我,和怕你喜欢我一样嘛。”
我真是说不过他,恼羞成怒道:“天医阁出大门左转下山,好走不送。”
王宛嘿嘿笑道:“开个玩笑嘛,我回我自己房间去睡觉了,不打扰你们了。”
“你课业写完了?”
“长假前就写完了,不会和驴一样磨蹭。”
“……赶紧走吧你。”
真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大家越来越相熟之后,讲话也不会像刚开始那么拘谨,偶尔开开玩笑气气对方的“恶劣”行径也是屡见不鲜,只不过因为我自己有时候嘴笨说不过对方,才总是气得牙痒痒。
我痛定思痛,决定开课后要找先知问问有没有什么能提升口才的偏方,到时候一日三服,吃成三寸不烂之舌,打遍天下无敌手。
晚上谢玉声回来之后,果然对王宛的伤念念叨叨,两人争了几句之后王宛脱口而出:“你别管太宽,你又不是我媳妇为什么这么管我?”
谢玉声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两天王宛对自己的态度奇怪了,平日最会阴阳怪气的嘴也哑火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才憋出话:“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真的是和九黎混多了,以为别人多看自己两眼就是喜欢自己,然后屁颠屁颠赶上去讨嫌,我告诉你,就是……就是喜欢冬宜也不会喜欢你的。”
无辜的我:?????
“醒悟”的王宛:????!
在一旁一直默默看书的许长宁也抬头:?。。。。
我连忙拉着许长宁要回屋:“我不看戏了,你俩别带我,阿兄,快走。”
许长宁却一反常态,反手扯住我说:“有人表白。”
我急道:“不是!!你听错了,他乱说的!”我向谢玉声放去眼刀:亏我之前还给你说话呢,就这样对我!
这对“狗男男”真是要害死我了!
22
癸丑,开课日。
浑夜毫无意外得又起晚了。
昨日上元节我们去仙膳堂领了几个汤圆吃完后,回到舍里日已西垂,浑夜一回来就钻进了书堂,桌上左边堆满了书卷。右边的烛台上插着崭新的长烛,还有一块大墨,发髻里插着三支笔。他左手拿着书卷看题目,右手不间断地磨墨,想出来了就立马从头发里拔出一根笔开始书写,颇有疾风劲草的架势。
我和池绯好奇地凑上去看,嚯!这字亲娘都不认得吧。
我夸张道:“浑兄你这真是行云流水、气吞山河的字啊!”
浑夜抽出空来冲我一笑:“我这字练过的,医生体,且由本人进阶改良版,专门应付课业,你们值得拥有。”
我随手翻了下他左边的书卷,震惊道:“你这些一个字都没写啊!”
“放心,一盏灯,一支笔,一晚上,一个奇迹!更何况我有三支笔!”
“……写了总比没写好。”我说。
池绯想帮忙,却被浑夜制止了:“绯绯你的字迹太有辨识度了,弘夫子可是对你印象很深刻。”
池绯顿了一下:“我可以消除他的记忆。”
浑夜当她开玩笑,摆手说道:“板砖拍晕术吗哈哈哈哈,没事儿,我一个人可以,专业补作业十二年,可不是白补的,明天早上叫下我就行。”
后面我们回屋之后也不知道浑夜一人在书堂里补了多久,早上我们还是在书卷堆中把他拖起来的。
等我们到了桃李堂,原本座位上的木牌已经换了位置,文玑师兄在讲台前边说新年新座位,这次也是随机分配的。言下之意就是不接受自主调换。
我找了一圈儿,发现我的位置在第二排最靠右,许长宁在第七排靠窗的那边儿,王宛就在他右边的位置上,这下轮到我距离他们如此遥远了,我哀叹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下。
但很快,我又发现了个不好的事,那就是——九黎这位“仁兄”竟然坐在我前面!
这比坐在夫子眼皮子底下更不能接受!
我转过身和王宛无声对话,王宛手握成拳咳了一声,而后幸灾乐祸地冲我挑眉,往左边倒去想倚靠上许长宁,许长宁不动声色地躲开,王宛又很受伤地捂心口。
我看着他这番做作的样子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转回去暗自怄气。
其实我最开始对九黎印象还可以的,毕竟平时接触不多,只有夫子叫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过几次,先前记得此人回答问题的角度很刁钻。那次和王宛去八舍玩才正式打了照面,他除了嘴碎些,也并没有很坏的样子。不过后来,我从其他同门口中知道,他一直在别人面前开我和阿兄的玩笑,我就很生气了。
前几日他对王宛的态度更是让我觉得此人不能深交。
如今他坐在我前边,只求他不要和我有交流。我心里暗暗祈祷。
但今日确实不是个能交流的日子。文玑师兄收了课业,宣布发卷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今日癸丑恰逢考核日,又碰上开课日,索性来个开课考。
底下一片唉声,有同门道:“怎么不早说啊师兄,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文玑师兄微笑道:“知识应该时刻存在脑子里取用,而不是要用的时候向书上借,难道日后除邪祟要画符箓的时候,也要掏出书对照着画吗?好了好了,考的都是先前课上夫子讲过的内容,我相信你们都可以的,”
同门们虽有微词却也不敢再大声说了。
考完一堂课交了卷,我立马跑到许长宁身边跟他们一起去练剑台,王宛在前边问谢玉声怎么这次位置在这么后面,谢玉声说:“上次考核考太好,被流放了。”
王宛捶他:“你这牛皮吹得比天大,你这意思就是坐前边的人考的不好呗,坐前面的那谁,还有冬宜,难道他们考得很差……等下,这还真有可能!”
这下轮到我追上去捶他了:“没听师兄说座位是随机分配的嘛!天道要让我在前面聆听夫子教诲。”
王宛结结实实挨了我一拳,笑道:“天行有道,人亦有道,有时候这位置啊,都是人决定然后再假借上天之名嘛,不然我怎么能和谢玉声刚好就分到一个舍里呢?”
我仿佛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真相:“……你们不是抽签抽出来的吗?”
王宛也像是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你们是抽签抽出来的啊?”
我点头,王宛把张开的嘴合了回去,赞叹说:“那你们真有缘分。”
……
练剑台上,岑长老一来,立马就有同门问剑术应该不用考核了吧?我们已经被道法的开课考掏空身体了。
岑长老摸摸胡须,说:“剑术讲究的是变化莫测,今日既不考你们,也不让你们学。”
“还有这种好事?”“不会有诈吧?”
岑长老继续用掷地有声的声音说道:”只需要从这里到逐花峰跑上三十圈。”
众人爆发了比开课考还要震天的哀嚎:“啊!!”
“不要啊,这还不如考我们!”
“我跑到太阳落山都跑不完!”
……
“古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有我日经逐花峰三十次却不能入!”
“你说我到时候偷偷回舍里能行吗?”
我瞥了一眼住在逐花峰的那两位同门,不禁失笑。
岑长老清清嗓子,依旧“铁石心肠”:“走走走,别傻站着了,拿着你们的木剑跑起来!逐花峰那边齐长老再等着你们呢,一路上还有其他师兄师姐们在监督,倘若被我知道有人偷懒,所有人再加二十圈!”
我们提着木剑,三三两两各自开跑,一路从练剑台跑到中央广场,从玄机宫绕到铁石峰脚下,穿过洗剑池才到逐花峰。齐长老面无表情看我们跑过,指挥我们往照月峰方向去折返。跑到照月峰脚下的时候,我才终于懂得同门口中对自舍的思念……
跑完那三十圈,中午去仙膳堂都没胃口吃饭了,我和许长宁决定顺两个白面馍去洗剑池边的亭子里先坐着,缓一缓再吃。
说到这洗剑池可不得了,传说是奉城始祖凤玄斩尽邪祟后的洗剑处,原本池水十分透明、清澈见底,但因为剑上沾染的邪祟残魂入了水,于是现在的池水就成了墨绿发黑的颜色,池边三丈之内除了几块怪石,也找不到一处活物。
曾经有同门问:“那这水里还有邪祟残魂吗?会跑出来吗?”
我记得香云师姐是这样回答的:“只要没人喝就不会,一旦有人喝,这邪祟便会入体,瞬息之间七窍流血……好啦开玩笑啦,别怕,其实这水本来就是这么黑的,我小时候问过宣灵掌门,她说这个传说是为了不让弟子乱喝池水才编出来的,曾经有弟子喝这个水被毒死了,所以才……”
众弟子们原本放松的神色又陡然惊悚起来,闻此更不敢喝了。
坐定之后,许长宁问我午前的考核怎么样?
我说:“能答的都答了。”许长宁就没有再追问了。
虽然我有心不想让许长宁失望,但有时候即使努力了,到考核也还是有很多不会的。
王宛之前也看过我的卷子,说我太一根筋,分明题目是一样的,换个问法就不会了,我也纳闷为什么别人都能想到的东西我却想不出来呢……
不过现在我已经好了很多了,起码这次考核,我没有遇到死活想不出来的题目。
正月里风还是刮得手疼,我们歇了一会儿吃完白面馍之后,就去上事识课的春风堂上等着。事识课的座位比之道法课要自由得多,随意选择,先到先得。
我最喜欢的位置便是第二列第七排的座位,位置虽然靠后,却能完整看见讲台的屏风后面窗里找出来的银杏树。
去年有次上课的时候,阳光斜照在金黄的银杏叶上,照得整个堂内都泛着金光,又有风一吹,那些金叶子簌簌落下,仿佛一只只蝴蝶飞舞。荔知先见我们看得入了迷,也转身欣赏,还告诉我们这片树林的来历——三百年前奉城立派之初,师祖凤玄携弟子们一同种下,才有了如今的美景……
我正这般坐着回忆先前的事,耳边传来未时的钟声,抬头一看却发现荔知先还没来,从前他都是早早便到了等着我们来,今日莫非是忘记了?
等了几息外头还没有人影,众人炸开锅似的讨论起来,有同门站起身来说要去乱竹居找找。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人走了进来,脸上大汗淋漓,像是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他的脖子上还挂着条汗巾,踏进门来边走边擦,到台前才放下。那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扫视一圈,如洪钟般的声音震起来:“把书拿出来,先念第一篇。”
此人既不自我介绍,也不寒暄,直入主题,我们愣了一秒,还是乖乖拿出书来齐声念了一遍。
而后他便开始言之凿凿飞速解释起其中的典故事识来,讲完也不给反应时间,直接让我们念第二篇,我有些措手不及,好多东西都听了个响完全没记住。
一堂课完了之后,他直接走出门去,招呼也没留一声,脚步之快令人咋舌。
同门们又开始讨论起来:“这人什么来头?
“他之后就教我们了吗?先知呢?”
“难道是先知扮成这样来捉弄我们的吗?”
……
我们出门去的时候,正好碰到楼上下来的文玑师兄和卜算子,便问了他们这事。
他们对视一眼,卜算子说:“这……我们也不太清楚,还是之后问问弘文吧。”
癸丑日后是甲寅日,刚好休沐,我们满肚子的疑惑便存到了乙卯日,待弘夫子一进门,整个桃李堂便如夏夜里的田间地头,叽里呱啦,叽叽喳喳,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弘夫子被吵得不行,从腰间取出戒尺往桌上一拍:“都安静!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夫子,我们也是担心先知的安危嘛!”
“对啊夫子,现在整个奉城就你知道这事了,求求你告诉我们吧!”
……
弘夫子见隐隐又有吵嚷起来的架势,比了个噤声手势,而后说道:“好了,你们的荔枝先生好着呢,他就是过年回家了一趟,现在大雪封路赶不回来,集贤才临时请了樵十二出山代课,请他一次不容易,你们可要好好听。”
“那先知什么时候回来呀?”
“需要我帮你飞书传信问问吗?”
“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行!读你的书来!你来和大家说说,‘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奈何?’”
我心下一惊,弘夫子这是检查过假期留的课业了!
那位同门不知有没有想到这一层,面如土色地站起来,结结巴巴没说出成句。
弘夫子用戒尺抽了三下那位同门的屁股,“滚到前面站着听课。”
他脚步一转往后走,我连忙翻书找答案,还没翻到就听弘夫子说:“浑夜,你有何见解?”
我不禁朝后看去,只见浑夜十分从容地站起身来背过手,嘴里如倒豆子般:“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
他那熟悉的声音从后方流出来,仿若敲击的鼓点,完完整整抑扬顿挫地背完了整篇,我都有点不敢相信,平日里总是不怎么看书、每日课业都要拖堂完成的人,背书竟然如此流利。
弘夫子听完把戒尺藏到身后,又问了浑夜几个问题,浑夜都对答如流。
弘夫子摸着白须点点头,又迅速给了浑夜肩头一下。
浑夜来不及躲开,惨叫道:“我都背出来了夫子你怎么又打我?”
“背得好听,写字像野狗刨食,简直不堪入目!从今日起,你每日额外抄三份字过来。课前交予我检查。”
浑夜捂着肩膀,万分不情愿:“知道了。”
弘夫子教训完人就要转身,我连忙把头转回来,却见九黎正看着我,手指着书一处:“是这篇。”
我一看,正是方才浑夜背的第一篇,也是我死活找不到的一篇,没想到面前的人竟然给我翻好了,还是在我不知不觉的情况下……
我喉头一窒,低头飞速挤出了声“谢谢”,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不放了。
九黎笑了声也没说什么,夫子注意到他又斥责他坐没坐相,不要带坏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