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献礼

暮色四合,韩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轻轻摇曳。荣庆院的厅堂里,烛火通明,李氏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指尖缓缓摩挲。

今日韩朝雨带着一本李义山的诗,来到了荣庆院给祖母伴读。韩倚和也在,她坐在李氏身边的矮凳上,手中捧着一本诗词集,却频频走神,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早已想着回去,只是碍于祖母的威严,不敢声张。厅堂里,还有几位前来探望李氏的韩家旁系亲戚。

韩朝雨坐祖母身侧,身姿端正,手中捧着书卷,轻声朗读,冲淡了厅堂里的沉闷。李氏闭着眼睛,听着她的朗读声。一旁的韩家婶母忽然开口:“太夫人,说起来,今日侯爷和侯夫人前来,可真是热闹。侯爷如今得居高位,风光无限,真是韩家的福气。”

这话一出,厅堂里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李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平淡:“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他能有今日的成就,也是他自己的造化,与韩家,也算相互成就。”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韩家姑婆,叹了口气:“太夫人,话虽如此,可侯爷年轻时的性子,您还记得吗?当年他可是京中出了名的风流公子,经常结交一些地皮流氓,成日舞刀弄枪,惹出了不少祸事,老侯爷当年也是急得不行,万般无奈之下,才托人定下了婚事,让他收心。可谁知,婚事竟也是一波三折,否则也不至于会娶魏氏作妻。”

这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旁的亲戚们纷纷附和起来。

“姑婆说得是,三哥儿当年可是个混世魔王,魏家姑娘嫁过来后,不少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觉得她定然管不住侯爷。”

“可谁能想到,魏家小姐竟是个有手段的。嫁过来没一个月,便雷厉风行地收拾了三哥儿身边所有的通房,要么打发回老家,要么送进家庙,手段利落得很,连三哥儿都不敢多说一句。”

“可不是嘛!听说从那以后,三哥儿便收敛了心性,一门心思扑在仕途上,对魏家姑娘更是言听计从,这么多年,身边再也没有过其他女子,这份独宠,在京中勋贵世家,可是极为少见的。”

“老夫人,您可得提防着点这个魏娘子啊。”方才开口的韩家婶母凑近李氏,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在场的人都能隐约听到,“她虽看似温婉,可心思极深,手段极硬。如今侯爷风头正盛,她若是有什么心思,怕是会影响到韩家的根基。”

这番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亲戚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却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李氏。

李氏的脸色没有多大变化,手指依旧摩挲着佛珠,淡然开口:“魏娘子出身名门,守礼周到,一心辅佐我家辉哥儿,怎会有什么心思?我看众位是多虑了。”

厅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闷,只有烛火跳动的影子。韩朝雨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一切,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捏着书卷的边角。

她今日初见魏林晚,便觉得她气质温婉,举止得体,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如今听亲戚们这般议论,才越发确定,魏林晚是个心思深沉、颇有手段的女子。这夫妇二人联手,日后在韩府,甚至在京城,定然会有一番作为。她们母女在韩府本就处境艰难,万不可卷入韩兆辉与韩兆明、祖母的争斗之中。

伴读结束时,已是深夜,月色皎洁,洒在韩府的庭院里,晚风一吹,送来阵阵芷兰的清香。她辞别祖母后,独自走在回廊上,脚步缓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亲戚们的议论,又回想起魏林晚,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回到清枝院时,母亲沈氏正坐在灯下刺绣,灯光柔和,映着她疲惫的倦容。自父亲离世后,沈氏便一直深居简出,性情越发沉默,平日里只想着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母亲,夜深了,您怎么还没睡?”韩朝雨轻手轻脚地走进屋,伸手接过沈氏手中的针线,“明日再做也不迟,您身子不好,该好生歇息。”

沈氏抬起头,看着韩朝雨,脸上露出一抹温柔浅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不困,等你回来。”

韩朝雨坐在沈氏身边,将今日在荣庆院听到的议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氏,还道:“如今三叔三婶回来了,母亲怎么看?”

沈氏道:“雨儿,这些事与我们无关,那些人要斗,是他们的事,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便足够了。”

“可是母亲,”韩朝雨心中依旧担忧,“树欲静而风不止,只怕有人不愿让我们安稳度日。”

沈氏轻轻抚摸着韩朝雨的头,:“好孩子,我们不必依附,也不必斗。你父亲在世时,最希望你能安稳长大,知书达理,明辨是非,而不是卷入这些尔虞我诈的争斗中。”

“母亲,我知道了。”韩朝雨点了点头。

沈氏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夜深了,快去歇息吧。”

韩朝雨应了一声,起身,给沈氏道了安,便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她依脑海仍反复回想起今日家中的情形。她知道,安分守己固然重要,可她们母女二人如今在韩府处境艰难,或许,还得做点什么,方能长久安稳。

次日清晨,韩朝雨起身精心收拾了一番。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裙袍,鬓边簪了一支素玉簪子,还托游月去库房里寻了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是父亲生前花了不少银两买来的藏品,做工精致,有些念头了。这份礼物不算贵重,却能表心意,她早就听闻魏林晚书法写得好,对自己的行书尤为自矜,故而特地选的这份礼。

韩朝雨提着礼盒来到韩兆辉夫妇的居所。魏林晚如今居于韩府东院,院落打理得雅致,窗下种着两株海棠,花瓣半落,铺就一片粉白,其上摆着一盆菖蒲,叶片葱郁。守门的小厮见着她,连忙恭敬地迎了上去,轻声问道:“大姑娘,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朝雨前来拜访婶婶。”韩朝雨道。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转身跑进府中。不多时,小厮便跟着魏林晚的贴身丫鬟碧玉,一同走了出来,碧玉屈膝行礼,语气温柔:“大姑娘,大娘子有请,请随我来。”

韩朝雨点走进了厅堂,魏林晚一看到韩朝雨进来,立马放下手中茶盏,笑着起身,“大姑娘来了,快请坐,不必多礼。”

韩朝雨连忙屈膝行礼,道:“见过三婶婶。婶婶刚回京,事务繁忙,朝雨今日前来,叨扰婶婶了。”

“不妨事。”魏林晚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丫鬟给韩朝雨倒茶。

坐定后,韩朝雨道:“父亲在世时,常提起婶婶,提起尚书大人,说魏尚书学识渊博,品行高洁,深受京城士子敬仰。”

说着,韩朝雨示意身后的游月,将礼物递上来,:“婶婶,这套文房四宝,是我父亲生前珍藏的,乃丰仁十五年由徽州工匠所制。希望婶婶能喜欢。我早就听说,婶婶写得一手好字,这套笔墨,也不知婶婶用得趁不趁手。”

魏林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过礼物,笑道:“大姑娘真是太客气了!既是先侯爷生前所藏,我怎么好意思收。”

魏林晚昨日便随夫君入府了,韩朝雨今日才来送礼,避开太夫人和其余亲族耳目的目的,自不必言。她这么做,无外乎是要私下讨魏氏的心。魏氏昨日见她一直立与太夫人身侧,还以为她是太夫人的人,今日此举,倒着实让魏氏吃了一惊。对于韩朝辉夫妇入京,太夫人深怀芥蒂,今日韩朝雨这番举动,若叫太夫人知道了,不知该如何作想。

魏氏刚回京不久,根基未稳,虽然韩兆辉已然袭爵,可韩府内部矛盾重重,稍有不慎便会引人忌惮,他们夫妇二人可谓如履薄冰。若是此时贸然与韩朝雨亲近,难免会引起太夫人的不满,让韩兆明心生戒备。故而,即便魏氏看得出韩朝雨的用意,却也只能保持着表面和气。

“你的心意,婶婶明白。”魏林晚道,“先侯爷与侯爷是亲生兄弟,常听侯爷说,他自小便深得大哥宠爱,他每每在外头惹是生非,回到家,总是大哥帮忙跟父母说话,才让他逃过一劫。他如今故去了,我们夫妇二人都甚是哀伤。你是大哥哥的孤女,我们自然要帮着嫂嫂将你看护好,让大哥哥在天上放宽心。”

韩朝雨听了此话,知道魏林晚已然明了她的心意。但她能表的态也只有这么多,魏氏有她的立场和考量,韩朝雨并非想不到。“婶婶言重了,朝雨今日前来,只是单纯地想拜访婶婶,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婶婶刚回京,事务繁忙,朝雨也不会过多叨扰婶婶。”

魏林晚看着韩朝雨,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如此通透懂事,懂得审时度势,进退有度,有着侯府世家大小姐的恭敬得体,到底是先侯爷亲手教养出来的。她此前倒是小瞧沈氏母女了。

“好孩子,听说你喜欢读书,常给母亲伴读。”魏林晚笑了笑,“日后,你亦可多来我这儿讲论诗书。我别的不会,诗句还是读过几句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读书、诗词的话题,韩朝雨谈吐得体,见解独到,更是让魏林晚刮目相看。韩朝雨一直坐到正午才走,魏氏几番留她用膳,她都没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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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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