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宴

韩倚和则在丫鬟桂香的陪同下,到了王府盆景园游玩。园中几方紫砂古盆分列石案,盆中栽小株五针松、临水式小竹、附石菖蒲,剪裁合度,清逸古雅。

“小姐,您今日真是太好看了。”桂香一边帮韩倚和整理裙摆,一边谄媚道。

韩倚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桂香继续道:“大姑娘虽是侯爷嫡女,可如今失了势,哪里能和姑娘您相提并论?府中剩下的两个更是不堪一提,唯有姑娘您深得太夫人和主君的宠爱。”

韩倚和闻言,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傲慢:“你倒是眼尖。大姐姐性冷,实则是故作清高,跟她爹一样,爱装模作样罢了。至于映徽那个庶女,连她爹都抛下她不管,更遑论他人。她生母原是外室,后娶为妾,府中上下皆认为是脏了门楣。祖母原是坚决反对的,是三叔叔一意孤行。只可惜,三叔叔自来是个花心的主,没过多久就厌弃了。至于云舒嘛,更别提了,说起来都晦气。”

两人一路说着,走到了府门口的回廊处,恰好经过一处种满月季的花坛。而韩念徽恰好躲在花坛后面的假山旁,正等韩朝雨出来和她说话,却没想到,无意间听到了韩倚和与桂香的对话。

韩念徽心中愤懑,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正欲离开,可脚步慌忙,不小心踢到了花坛边的一个青花瓷花盆,花盆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泥土与花瓣散落一地。

“谁在那里?”韩倚和听到声响,立马转过头来。

韩念徽心中一慌,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能缓缓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假装刚刚经过。

韩倚和看到是韩念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原来是你躲在这里偷听我说话。”

韩念徽抬起头,“我没有偷听,我只是路过这里。”

韩倚和非但不心虚,还抱臂昂首道:“听到又如何?我说的是事实。”

韩念徽盯着她,她却丝毫无道歉之意。韩念徽心头一紧,泪水夺眶而出,转身匆匆跑开了。身后,韩倚与桂香对视了一眼,嘴角扬起一勾笑意。

夜间回了韩府后,韩朝雨不见韩念徽身影,便问了游月。游月说,见三姑娘步履匆匆,早已回房了,好像脸色瞧着不对。韩朝雨于是趁着夜色,转道去了韩念徽的秋篱院。

敲门片刻后,房门被打开,韩念徽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眶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当晚,韩念徽在韩朝雨怀里哭了许久,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韩朝雨知道,韩念徽的出身,是她心中最大的痛,而韩倚和却故意揭她伤疤,侮她生母,实难容忍。

“我知你委屈,”韩朝雨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你没错,你的母亲也没错,三叔他更没有错。原本深宅之中,就不该分什么嫡庶高下。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站在你这边。”

韩念徽的泪水又一次滑落,揪着姐姐衣衫的手指愈发紧了些。

半月后,京中安康郡主举办牡丹赏花宴,那安康郡主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身份尊贵,尤其喜好诗词歌赋,她办的赏花宴,向来是京中勋贵子弟趋之若鹜的盛会。李氏依旧只打算带着韩倚和去参加赏花宴,后来卫国公夫人也叫上了韩朝雨,李氏不得不点头,韩朝雨又顺势带上了韩念徽。

赏花宴当日,韩府一行人早早便出发了。安康郡主的牡丹园内种满了各色牡丹,竞相绽放,争奇斗艳;园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雅致清幽。韩府一行人进了园中,遇上不少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赏花、聊天、吟诗,一派热闹景象。

在场的官宦女眷见了韩朝雨,竟挨个上前打招呼,既夸她的容色,又赞她的端仪,早已将过往闲言抛却脑后。听说几日前的樊楼诗会上,乔崇简当着一众官僚雅士的面,拿出昭毅侯生前唱和的诗文,当众品论,特地拈出他论学问、谈吏治的文句,从诗文胸襟、到立身志趣,无不大加赞赏。乔崇简开了这个头,京中官员、文士无不附会。韩朝雨虽不得见诗会盛况,却能从这些官眷的态度中,知晓情势已然扭转。

只不过,有人看到韩朝雨身边的韩念徽时,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私下议论起来。

“那位小姐是谁啊?怎么跟在韩大姑娘身边?”

“你不知道吗?她是韩家云麾将军家的庶女。”

“原来是个庶女,难怪不曾得见,怎么也能来参加郡主的赏花宴?”

“是啊,一个庶女,还是外室所生,怎么有资格来这里?”

这些议论声,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韩念徽的耳中。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紧紧攥着韩朝雨的手,神色越发拘谨。

片刻后,安康郡主身着一身淡粉色襦裙,缓缓走了出来。她容貌秀丽,气质温婉,身后跟着一群举伞的丫鬟,走到众人面前,轻声说道:“今日邀请各位公子小姐前来,共赏牡丹,共赋诗词,不必拘谨,尽兴就好。”

众人纷纷行礼。

安康郡主笑着摆了摆手,“园内牡丹已然盛开,稍后,我们便在牡丹亭中,共赋诗词,切磋诗艺。”

众人纷纷应和,各自散去,赏玩牡丹。韩朝雨拉着韩念徽,走到一处开满白色牡丹的庭院中,白色牡丹洁白无瑕,宛如仙子,微风拂过,花身摇曳,美得不可方物。

不多时,众人便聚集在凉亭筵席上,安康郡主坐在亭中的主位,要做诗赛的裁判,笑道:“今日牡丹盛开,美景当前,不如我们以‘牡丹’为题,各作一首诗,谁的诗做得最好,本郡主便将这柄玉笛赠与谁。”说罢,示意丫鬟拿出一柄玉笛来。那玉笛通体莹白,质地温润,想必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众人闻言,纷纷眼前一亮,开始沉思起来。韩倚和自幼得父亲指点,精通诗词,此次以牡丹为题,她自认定能拔得头筹。她思索后,很快便有了诗句,开口吟道:“艳冠群芳占晚春,姚黄魏紫斗芳新。不须解语添清韵,自有天香醉路人。”

众人纷纷拍手称赞。“好诗,好诗!韩小姐当真是才华横溢!”

“是啊,韩小姐年纪轻轻,便能作出如此好诗,真是难得!”

韩倚和当众作揖,谦卑地低着头浅笑。

在场的贵族小姐挨个起身做了诗,一轮竞诗后,场面冷了下来,安康郡主道:“韩小姐这首诗,确实不错,清丽明快,颇有韵味。还有哪位公子小姐,愿意作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人再主动开口。就在这时,韩朝雨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韩念徽,语气温柔:“徽儿,你去。”

说罢,韩朝雨使劲推了她一下,韩念徽步子一迈出去,站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中。

韩念徽回头看着大姐姐摇了摇头,拳头捏得紧紧的,可韩朝雨目光笃定,非要她上,她于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吟道:“玉瓣凝烟缀碧痕,不随红紫竞芳樽。姚魏输它三分韵,暗抱清光似月魂。”

亭中瞬时安静下来。众人愣住了,一齐看向韩念徽。此诗,清丽脱俗,意境深远,咏出了绿牡丹的清净出尘之姿,比韩倚和的诗,更有韵味和深度。片刻后,筵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好诗!真是好诗!此诗清丽脱俗,太妙了!”

“没想到,这位小姐有如此才华,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是啊,这首诗,比韩倚和小姐的诗,还要好上几分!”

韩倚和坐在众人中间,神色瞬间变暗。

安康郡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着韩念徽,柔声道:“这位小姐真是才华横溢,这首诗做得极好,意境深远,咏物脱俗,本郡主十分喜欢。这位姑娘,本郡主瞧着眼生,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亲眷?”

立在后侧的韩朝雨忽然开口答道:“这位便是云麾将军韩大人的女儿念徽姑娘。”

韩朝雨竟主动说了此话,连韩念徽也未及料到,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听安康郡主朗声笑了,指着身边丫鬟手上的托盘,道:“韩家的姑娘,果真个个都被教养得极好。这柄玉笛,便赠给你了。

韩念徽心中一喜,连忙屈膝行礼:“多谢郡主赏赐,小女愧不敢当。”

“你不必过谦,”安康郡主笑着摆了摆手,“你有如此才华,配得上这柄玉笛。日后若是有机会,常来郡主府,与本郡主一同切磋诗词,可好?”

“小女多谢郡主厚爱。”韩念徽毕恭毕敬地从婢女手中接过玉笛。

韩念徽所作的那首诗,却很快传遍了整个牡丹园,甚至传到了男宾的宴席上。男宾的宴席设在牡丹园的另一侧,亭台之上,不少勋贵世家的公子,还有朝中的年轻官员,皆在此饮酒、赏花、畅谈。其中有一位身姿英挺的少年将军,沈墨青。沈墨青年仅十七岁,是镇国将军沈毅的嫡子。他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少年成名,曾随父亲出征沙场,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昭武副尉,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他面容清俊,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股军人的威严与内敛,不怒自威,即便坐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沈墨青本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此次前来,不过是给安康郡主一个面子。他坐在席中饮酒,偶尔接受他人问候,但神色沉静,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这时,一个小厮走过来,将写有韩念徽所作之诗的纸条传阅给席上众人。沈墨青也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开口问道:“这首诗是谁作的?”

小厮连忙答道:“回将军,这首诗,是韩大人府上的一位小姐所作,听说名叫韩念徽,是云麾将军韩大人的庶女。”

沈墨青又反复看了两遍诗句,暗暗记下这个不常听闻的名字。

韩念徽向来谨言慎行,若非有韩朝雨推了她那一下,她自是不会露脸作诗的。那一瞬,恰被韩倚和看在眼里。于她而言,韩念徽不足为惧,倒是韩朝雨所为,像是故意要提韩念徽报她先前在王府上招惹韩念徽之仇。故而,比之韩念徽夺得头筹,韩倚和更气的是韩朝雨。

而这一点,韩朝雨何尝不知,她推那一下,便是故意要让韩倚和看见的,就是要让她气急败坏。只不过,做事情点到为止即可,若是过了,容易落人口实。自牡丹宴归来后,韩朝雨平日里尽量退守静修,待在自己的清枝院,读书、画画、练字,不出去和韩倚和争风相对。她将父亲遗留的书籍,一一整理,每日潜心读书,临摹字帖,抄写棋谱,日子也算过得清净充实。

然而,这风平浪静的日子才过几日,便风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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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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