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求娶

庭院寂寂,漏刻轻响,各处院落灯火渐熄,唯清枝院有几许微光,游月回房回话后,韩朝雨只点了点头,便许她下去歇息。戚翊珩虽在樊楼当众澄清了流言,可那些诋毁之语如尖刺,已然扎入人心,更牵连父亲旧誉,她深知,流言绝非偶然,必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召来俞嬷嬷,浅声道:“嬷嬷,你暗中联络府中可靠的老仆,打探一下,近日府中是否有人刻意传关于我的事。想来想去,也只有侯府中人,才敢妄议我,外人既不知我,也不会胡传。”

俞嬷嬷,双目微垂,哀怜地凝望着这自小在她手下长起的姑娘,道:“近日这些谣言,着实将姑娘伤的太深了。姑娘是侯府贵女,由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想那有心之人,当真心如蛇蝎,此等恶语,竟也传得出去。前头官家的旨意刚刚传下,后头这等恶言竟就传了出来,焉知不是有人嫉妒姑娘?”

韩朝雨挨在窗边,望着窗外依风微摇的淡淡竹影,眼波黯淡,忧思萦怀。她原本还在强撑着,如今听见嬷嬷说了这番话,倒情绪涌上心头,不由得红了眼眶。

俞嬷嬷道:“此事交给老奴,老奴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绝不叫姑娘,再受半点委屈。”

韩朝雨回过头来,目光怅然,温声道:“有劳嬷嬷了。”

三日后,俞嬷嬷便来回话,说二房韩倚和身边的老嬷嬷高氏,近日频频借口采买脂粉,前往城南茶肆,与几个市井无赖密谈,每次去都要给那些人碎银,想来便是收买他们散播流言。

韩朝雨听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底寒凉渐渐转为怒火。她原以为韩倚和只是嫉妒,却未曾想,她不仅造谣诋毁她的名节,还敢翻出父亲的旧案,污蔑父亲有谋逆之心。身为韩氏同枝,她竟如此妄为。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二房的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不过是仗着二叔在朝堂上的势力,仗着魏王的庇佑。若不扳倒二叔,肃清府中奸邪,父亲的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闺阁内的沉郁之气,渐渐被一股决绝之力所取代。

昼日清幽,柳府书斋清雅静谧,轩窗敞阔,熏炉浮起一缕沉香,柳关珹正倚案阅卷,一身常服,眉目清挺,神色淡然。

韩亦知放下茶杯,轻缓开口:“柳兄可曾听闻,威宁侯府戚小侯爷,昨日在樊楼当众为朝雨妹妹澄清谣诼,直言婚约之变与她无干,二人本就素昧疏浅。说来,这戚小侯爷还算是敢作敢当,竟亲自辟谣。”

话音方落,柳关珹执卷的手骤然一紧,目光在书页上滞住,不由得侧过头,垂眸掩去眼底一瞬间翻涌的酸意,面上却依旧端持沉稳,只淡淡应了一声:“他倒是上心。”

韩亦知见他反应竟这般淡定,顺势问道:“此前小侯爷曾来家中送礼,我也曾有所耳闻,他对朝雨妹妹,确实上心。”

柳关珹心头骤然一涩,眉峰微蹙,眸光沉了几分。他唇线微抿,神色淡冷,内里却隐隐泛起几分郁意。

韩亦知又道:“事已至此,柳兄打算如何?陛下赐婚之事已定,如今流言虽暂歇,风波未平。”

柳关珹眸光沉定,道:“既然圣旨已下,我需尽快与朝雨一见,将心中话尽数说开才好。”

韩亦知颔首,语气温和:“她近来一直闭门避嫌,不便见外男。你若要见她,需得想点法子,我可替你通禀一二。”

柳关珹眸色稍松,微微点头。

京郊暮春,山林清旷。远山含黛,叠翠连绵,林间新叶葳蕤,溪涧泠泠叮咚。一湾清溪绕青石蜿蜒,碧水澄澈,两岸芳草萋萋,四下静幽,唯有鸟鸣与水声相和。

韩朝雨与卫秋宁并坐青石之上,各执一竿,垂纶溪中。韩朝雨素衣轻裙,素簪绾发,指尖轻握鱼竿,神色淡淡,眉宇间却凝着一缕沉忧。卫秋宁一身鹅黄襦裙,眉眼明媚,正垂眸望着水面浮漂。

半晌,韩朝雨轻声开口,语声随溪风轻散:“陛下赐婚,我初闻之时,只觉惊心,亦多有犹豫。家中纠葛丛生,祖母二叔行事阴私,父亲旧案未雪,我深恐往后家事,反倒连累于他。”

卫秋宁闻言,侧首望她,将鱼竿轻搁石上,语气温恳:“朝雨,婚事最该遵从本心,何必被旁人牵绊。”

她唇角微扬,说起自身旧事,眼底多了几分释然:“前时我执意不肯屈嫁陆家,与父母几番争执,还不惜以性命相逼,如今他们也松了口,不再强替我择亲。我不是要你学我这般荒唐,我只是想说女儿家的终身,本就该自己做主,何苦事事仰人鼻息。”

韩朝雨点头,卫秋宁所言亦是她心之所想。

溪风轻漾,卫秋宁忽见浮漂一沉,眼梢一亮,腕间轻扬提竿,银鳞跃出水面,鱼尾轻摆溅起细碎水花,她脸上立马浮起明快笑意。

待卫秋宁将鱼放入桶中,转头重新坐下,挂上鱼饵,重新挥杆入河。她轻声道:“我近日听父亲提及,柳公子眼下已然投靠宁王殿下。”

一语落罢,韩朝雨心头微震,看向粼粼溪水,眸光倏然一凝。

魏王与宁王本就是朝堂死敌,势同水火,宁王根基深厚,党羽遍布,势力远非寻常权贵可比。她缓缓握紧手中鱼竿,眼底浮现一丝微光,不言一语。若与柳关珹成婚,便是与宁王一脉相连,日后便可借宁王之势,制衡魏王党羽,扳倒二叔,这未尝不是一条破局之路。

回府后,丫鬟来报,说亦知哥哥在凉棚已等候韩朝雨多时了。韩朝雨让游月等人将今日钓的鱼送去厨房,自行前往凉棚处,远远便瞧见韩亦知的身影,笑着走过去,道:“哥哥怎么来了?”

韩亦知回过身看她,又环顾四周,确认四下已无奴仆,才开口:“我方才,是从柳府回来的。”

韩朝雨闻言,脸颊不由得泛起一片微红,细声道:“他,可有话说?”

韩亦知道:“他说,明日巳时,白练湖畔相见,他有话同你说。”

韩朝雨蓦地滞住,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哥哥。韩亦知已把话带到,便回院子去了,只留下韩朝雨独自一人立在凉棚处,庭前青竹疏影横斜,风动叶声簌簌,亦吹动着她的心门。

他已然打定了主意。

他终于要来同她把一切说开了。

这一次,大抵不再会如上次在净智寺厢房时那般,可轻言婉拒。

这一次,他是顶着圣旨、带着决心而来的,他定然不会允许她再随口拒绝。

当晚,韩朝雨一夜无眠,直至天色微亮时,才疲惫地合了一会儿眼。

晓色初透窗棂,闺中沉水香袅袅轻萦。韩朝雨端坐菱花镜前,游月执一把牛角木梳,动作轻柔细致,自发顶缓缓顺至发尾,一缕缕梳开缠结,不疾不徐,为她梳成温婉随云髻,松柔盘于脑后,余发微垂颈侧。发间斜簪一支羊脂玉衔珠步摇,鬓侧缀细碎银花钿,耳间垂一对小巧珍珠豆耳坠。

游月又取过妆盒,先以细绒粉扑蘸取少量铅粉,轻匀扑于她的颊面,薄施一层,衬得肤色莹白通透;再蘸取淡檀色胭脂轻点于两颊,晕开浅浅红晕;最后以细笔蘸取黛粉,轻扫眉峰,描出一双纤细弯眉,又取唇脂轻点唇瓣,清雅动人。

随后,韩朝雨换上一身月白暗纹兰草交领罗衫,外罩烟青薄款褙子,下系牙白素罗百迭裙。她垂眸任由游月替自己理好衣襟,掩饰着纷乱的心绪,既盼相逢,又怕失态,面上强作沉静。

京郊白练湖畔,远山含黛,叠翠连绵,湖畔垂柳依依,丝绦垂拂水面,碧波粼粼,岸边长汀覆绿,芳草萋萋,间杂着零星黄色小野花,鸟鸣啁啾,与流水潺潺相和,暖风携着草木与湖水的清润气息,漫拂四野。

一辆乌木黑漆马车,缓缓停在湖畔林间,游月轻掀车帘,俯身搀扶,韩朝雨莲步轻移,抬眸便见柳关珹立于湖畔,身姿挺拔如松,身着一袭淡蓝色素袍,腰束翠色玉带,身姿颀长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公堂上的凌峰锐利,多了几分温润。他负手而立,正百无聊赖地凝望着湖水,早已等候多时。

韩朝雨心头一暖,面上又添几分羞涩,示意游月退至林间等候,独自提着裙摆,缓缓向他走去。

“柳大人。”一道温柔而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柳关珹连忙转身,见是她来了,虚扶她一把,指尖微触她的衣袖,又迅速收回,轻声唤了下她的名字:“朝雨。”

他目光灼灼,直直落在她身上,其中又带着些怜爱之意。他鲜少这样看她,倒叫她羞得想退却,却又躲不开。

只听他温声道:“近日,京中流言四起,污了你的声誉,我纵然心忧,却也不能直接去看你。今日一见,你似清减了些许,是不是连日来忧思所致?你,还好吗?”

当下无人,侯府的下人皆在外守着,她也无需端起那副贵女的矜持做派,大方回应他的眼神,柔声道:“多谢柳大人牵挂,我无碍,那些传言总会过去的。”

“想来,那些谣言皆是因我向官家请旨赐婚而招致的。是我顾虑不周,没想到这样做会招致的后果,害你深陷其中,不得安宁。”

她眉宇微凝,没想到他竟这样直白地提及赐婚一事,她便也决定不再迂回,直言道:“听哥哥说,上次我中刀昏迷之时,你曾来看过我?”

他稍一错愕,未曾想韩亦知竟将此事告诉她了,颔首道:“便是从那日起,我下定决心,此生定要护你周全。从那日起,我一直在等待一个良机,可以向官家请旨,许你同我成婚,如此,你便可脱离那个虎狼窝,保余生安宁。”

他不必问,便已知她家诸般事宜,甚至能猜想到是何人在背后捣鬼,对她暗下杀手。他继续道:“你那日,面色惨淡,昏迷不醒,我当真怕,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韩朝雨闻言,脸颊悄然晕开浅浅绯红,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问道:“你可想好了?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魏王与宁王势同水火,我韩家内宅不宁,二叔勾结魏王,父亲旧案未雪,诸多纠葛缠身,你若娶我,于你而言,没有半分益处,反倒会被我连累,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柳关珹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双臂上,沉声道:“我早已想清。你说的那些,我皆不惧。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仕途利弊,唯有你而已。无论前路多艰,我都愿与你一道前行。”

韩朝雨望着他的灼灼目光,眸中泛起一丝湿意,却依旧强作冷静:“你可知晓,我父亲当年周旋于旧党、魏王与宁王之间,非议颇多。你与我扯上关系,极易落人口实,倘若被魏王一党抓住把柄,便会毁了你半生仕途,甚至会毁整个柳家声名,这些,你当真不顾及?”

柳关珹轻轻摇头,柔声道:“我不在意。若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纵有高官厚禄,亦无意义。你若介意,我便向陛下请辞,远离京城,去地方做一个既能为百姓办事,又能避开党争的小官。”

韩朝雨心头一震,她深知柳关珹的性子,言出必行,她鼻尖一酸,立马将一只手按住他的手,道:“不可,你苦读多年,中榜登科,不靠柳家势力,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位置,绝不可轻言辞官!”

柳关珹听闻她这样为自己的仕途考量,淡淡扬唇,又朝她走近了一步,低头凝望着她的双眸,轻语道:“朝雨,我常想起在祁州的日子,那般清净自在,那是我今生,过过最安宁的日子。凭柳家在朝的势力,我定能助你完成心中所愿,待我们为各自父母报仇雪恨后,便远离京城,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相守一生,可好?”

韩朝雨眼眶泛红,情不自抑之际,轻轻唤了声:“柳郎。”

他听后眉梢舒展,顿时柔肠尽舒,欣然展颜,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鼻子吸了吸她头发上的香气,把头稍稍埋下。良久,松开臂膀,后退一步,以敬重的姿态,拱手鞠躬,温声道:“吾敢以寸心为聘,祈卿垂怜,许以白首之约,共结秦晋之好,不知卿可愿应允?”

韩朝雨躬身回敬,浅浅笑道:“蒙君垂爱,妾谨奉诺,愿与君偕老。”

此一刻,晚风拂岸,垂杨轻飏,白练湖波光溶溶,远山含晖,烟霞温明,一湖清景尽映相契之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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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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