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暗杀

夜色沉冥,寒月如钩,四下静谧无声,只余阶下残灯一盏,微光摇曳。

白日里刘氏再三暗中掣肘,种种阴私手段,韩朝雨皆心知肚明,早已隐忍多时。她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锦裙被晚风拂动,乌发松束,面容清冷,往日里尚存的几分温柔如今尽数敛去,眉宇间凝着凛然怒意。

周夜悄然自暗影中现身,垂首立在阶前,神色恭谨肃然。

韩朝雨冷道:“二婶婶仗着祖母撑腰,屡次阴私作祟,百般阻我。刘氏敢行此事,皆是依仗二叔的势。你即刻替我暗中调查,二叔为官数载,必藏有不法把柄。但凡半分不清不白之处,尽数取证。”

周夜目光沉稳:“属下必尽心竭力。”

“既然二房的阻我在先,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周夜躬身领命,连夜潜行出京。后几月内,他联合昭毅侯诸位旧部护卫,依次查出韩兆明过去任职地方时,借疏浚河道、赈济粮款之名,克扣官银,私吞赈米;收受地方豪强贿赂,包庇偷税漏税,强占民田;更借官身之便,为太夫人私贩盐茶,放高利贷通风报信,为自家购置田产宅邸,账目混乱等诸多罪证。

侯府深院,阴云垂天,细雨淅将整座院落笼在一片湿冷晦暗之中。被安置于此的李氏,虽衣食无忧,却失了管家大权,心中积怨如沸。韩兆明得到下人禀报,说韩朝雨近日正暗中搜集他贪腐罪证,此事虽未挑到他跟前来,却已然令他日夜惶惶不安。这夜,母子二人屏退左右,于房中密议。

李氏道:“那逆女步步紧逼,家产尽数被她夺走,若我儿为官把柄亦被她攥在手中,长此以往,家中权柄尽失,不除此女,我等永无宁日。”

韩兆明面色阴沉,眉头紧锁,目含厉色:“母亲所言极是。可她身边有大哥的护卫,寻常手段难以近身,且族老皆偏向于她,明着动手万万不可。”

刘氏在一旁垂立,低声献策:“儿媳倒有一计。三日后乃是城郊观音庙香会,大姑娘必会前往上香祈福。届时我们买通庙中杂役,暗遣死士,借上香人潮混乱之际,伪装成劫财匪寇,于僻静山道之上动手,一击毙命,对外只称意外遇劫。事后死士即刻远遁,查无可查,谁也不会疑心到母亲与二爷头上。”

李氏闻言,沉声道:“此计可矣,你且速去安排,务必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迹。”

韩兆明咬牙道:“就依此计,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三日后,细雨初歇,山间薄雾缭绕,草木湿冷。韩朝雨果然依往日习惯,轻车简从,带着两名侍女前往观音庙上香。上香完毕,行至后山僻静蜿蜒山道,此处林木幽深,人烟稀少,薄雾笼罩,视野朦胧。

忽听得林间一阵急促脚步声,七八名蒙面死士手持短刃,自草木间骤然冲出,杀气凛冽,直扑韩朝雨而来。

“什么人!”

刀刃寒光凛冽,招招直取要害。侍女惊声尖叫,几名奴仆当场被击倒在地。两个护卫反应极快,拔剑护在韩朝雨身前,与死士缠斗在一处。

死士皆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招招狠绝。周夜留下的两个护卫虽武艺高强,奈何对方人多势众,缠斗间肩头不慎被利刃划伤,鲜血浸透衣衫。一名死士趁机绕开护卫,短刃直刺韩朝雨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韩朝雨下意识侧身避让,利刃擦着肩头划过,锦裙瞬间被划破,肩头皮肉割裂,鲜血汩汩涌出。她踉跄后退,背脊抵住冰冷山石,脸色瞬间惨白,一手抠住石缝,方才强撑着未倒下。

护卫见状,立即奋力斩杀两名死士,厉声护着韩朝雨步步后撤。片刻后,埋伏在外的暗卫闻声赶来,死士见势不妙,知晓事败,纷纷自戕灭口。

山间薄雾依旧寒凉,血腥味混杂着草木湿气弥漫四周。韩朝雨捂着流血的肩头,背脊微微颤抖,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惧仍未褪去。她抬眼望向天际,眼底残存的柔软尽数冰封,只剩彻骨寒意。

两日后,柳关珹听闻韩朝雨遇刺的消息,心下焦灼如焚,遂假借探望韩亦知之名,匆匆踏入侯府,一路敛声屏气,在婢女游月的暗中掩护下,悄然潜入闺阁。

闺阁之内,熏炉燃着淡淡的疗伤药香,驱散了前两日的血腥气,日光落在韩朝雨卧着的拔步床上,但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唇无半分血色,肩头缠着厚厚的白绫,渗出淡淡的红痕,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往日里的清冷锐利此刻尽数隐去,只剩脆弱不堪的模样,连呼吸都轻浅微弱。

柳关珹缓缓走近床前,眉宇间难掩焦灼之色。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里盛满疼惜之意,平时在外人面前的冷硬气度,此刻在她面前尽数柔和下来。他指尖微抬,想要触碰她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顿住,终究是克制住了。

“柳公子。” 游月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自外间进来,见他立在床前,连忙垂首行礼。

柳关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游月手中的药碗上,将其接过,道:“太医如何说?她的伤势要紧吗?何时才能醒来?”

游月如实回道:“太医今晨来过,说姑娘伤势颇重,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吓,才陷入昏迷。万幸刀刃未伤及要害,只是需得好生静养,不可再动气劳心,至于何时醒来,太医也未敢断言,只说要看自身姑娘的造化。”

柳关珹闻言,眉峰紧锁,心绪凄惘。他望着榻上昏迷的韩朝雨,脑海中闪过此前窃听得知的韩府旧案,此番遇刺,绝非意外,定是李氏与韩兆明蓄意灭口。一念及此,柳关珹眼中寒意忽起,他想起她平日里的坚韧决绝,她孤身一人为父追兄翻案的模样,此刻却这般脆弱地卧在榻上,心中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执念,他要护她周全,绝不能再让她受半分伤害。

他抬眸看向游月,语气沉定:“你好生照料姑娘,若再有人行凶,即刻派人告知我。”

游月连忙颔首应下:“奴婢晓得。”

烛火摇曳,药香袅袅,闺阁内静得只剩韩朝雨轻浅的呼吸声。柳关珹立在床前,久久未动,看着她双目轻合,青丝松垂枕畔,面色白得失了血色,容颜清丽依旧,却因孱弱添了几分柔怯,望之便惹人疼惜。他在榻边坐了一个时辰,方才悄然离开。

房门外,韩亦知低声对游月说道:“今日柳公子来府中探望妹妹一事,切切不可传出去。院里所有下人,可皆已清退了?”

游月谨慎道:“回公子,都清退了,院子外头有信得过的打手看护着,都是跟侯爷签了死契的下人。”

暮秋时节,寒风吹拂着京城长街,落叶纷飞,寒意渐浓。两日后,柳关珹身着灰色锦袍,骑在马上,立于城门口,身侧是前来送行的韩亦知。

“柳兄此去,路途遥远,还望多保重。” 韩亦知拱手致意,眉宇间满是关切之情,“地方贪官盘根错节,牵一发则动全身,查办之时,务必谨慎行事。”柳关珹颔首,目光坚定,抬手回礼:“韩兄放心,某定不辱使命。”说罢,扬鞭疾驰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远道尽头。

一路晓行夜宿,几日跋涉后,柳关珹抵达了淮州府。州府官员早已在城门外等候,为首的知府陈槐身着官袍,面带恭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柳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客房,恭请大人歇息。” 柳关珹神色沉着:“有劳知府大人。”

当晚,柳关珹下榻于驿馆客房。他独坐案前,摊开随身携带的密函,此次此行,不仅要奉官家之命查办贪官,更要应承他此前答应过宁王的话,即斩断魏王在地方的羽翼,于他自己而言,更重要的是要瓦解旧党地方上的残余势力。

次日起,柳关珹便着手排查,很快锁定了首批涉案官员。一个是州府通判曹临远,依仗魏王之势,私吞赈灾粮款数万两,勾结地方豪强,强占百姓田产十余亩,且暗中为旧党传递消息,充当旧党与魏王之间的联络枢纽。一个是知县张焕,滥用职权,将朝廷拨付的水利工程款克扣大半,中饱私囊,同时包庇旧党成员规避赋税,甚至协助其私贩禁品。还有一个巡检王祥,收受旧党贿赂,放任其在辖区内强取豪夺,欺压百姓,且多次为魏王的私人事务提供便利,通风报信。

这些官员,皆与魏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魏王一手提拔,或是受旧党笼络,长期依附于魏王势力,充当其在地方的爪牙,暗中帮魏王累蓄势力,同时也与旧党成员过往甚密,互相包庇,利益捆绑。

柳关珹行事缜密,并未贸然出手,只在平日里暗中走访百姓,收集证言,又暗中调取府库账目和往来信件,逐一核实贪腐细节。他乔装成商人,深入市井,探听百姓怨声,收集到张焕克扣水利款,曹临远强占田产的切实证据;又通过心腹联络,获取了三人与魏王、旧党往来的密信,证实了其勾结之情。

待证据确凿,柳关珹当即下令,将曹临远、张焕、王祥三人一并拿下,当众宣读其罪证,庭审之上,三人起初百般抵赖,妄图狡辩,柳关珹掷出密信、账目以及百姓供词等铁证,三人终是无力辩驳,俯首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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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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