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柳府,褪去了几分寒凉,添了几分浓荫。庭院中几株古松枝繁叶茂,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石桌旁,韩朝雨正端坐于一侧,指尖轻捏着棋子,眉眼低垂。
对面的柳关珹,手中也握着一枚棋子,却没有立刻落下,目光静静地落在韩朝雨的脸上。自京中传出戚翊珩非韩朝雨不娶的传言后,柳关珹心中的悸动便愈发强烈,又因近日他被停职查办,日里闲暇无事,情愫不由掌控地如同藤蔓一般,缠上心头,日夜不休,令他寝食难安。
他知道,以戚翊珩的显赫家世,若他执意要迎娶韩朝雨,韩家或许很难拒绝。而他心中,时时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祁州望湖楼初见时她那惊鸿一瞥,有些情愫,早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即便几年来一直强压克制,也常在深夜梦里,扰他心神。
“大人,该您落子了。”韩朝雨微微抬眸,柔声道。
柳关珹回过神来,收回目光,缓缓落下棋子。他看着她清婉的眉眼,张了张口,想要说出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近日……”
韩朝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开口,打断他的话:“柳大人,泠筠听说我懂棋,这才催促我来同你对弈一局,府中下人都等着听你我谁输谁赢的消息呢。”
柳关珹到了嘴边的话,被她硬生生打断,心中冲动瞬间消散,情愫再次被他咽回心底。他看着韩朝雨,眼波黯淡,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有些话,终是不能道出口。
倘若说了,不仅于她无益,还会让他陷入更深的困境。
他既不能说。她亦不能回应。只能互相退回原本的界限,死守严防。
庭院的风,轻轻吹拂,带来淡淡的松木香,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明明彼此心中明了,却无法表露,只能用沉默,掩饰心底的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韩朝雨便拿出笔墨纸砚,提笔写下一封信。这信是写给祁州通判,即她大舅舅沈砚洲的。信中,她请求舅舅上书官家,说明柳关珹在祁州任职期间的真实经历,包括他如何恪尽职守、清正廉洁、明察秋毫、严惩凶犯、为百姓谋福祉等。
韩朝雨将信交给一小厮,让他派人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送至祁州。小厮躬身应下,接过信匆匆离去。韩朝雨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乌云叠叠压着檐角,寒风卷着枯叶簌簌飘落,她的心头亦如天色晦暗。
十日后,沈府飞鸽传书过来,说沈砚洲已明了此事,已然修书上表,想必不日,奏折便会送到皇城之内。这日夜晚,韩朝雨用过晚膳后,特地等在前厅,待三叔韩兆辉归来时,特地迎了上去,一路同他行至书房,说自己有要紧话说。
韩兆辉坐定后,道:“朝雨,你今日怎地想起找我来了?”
韩朝雨语气恭敬而急切:“侄女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求三叔帮忙。”
“哦?什么事?你说吧,只要三叔能帮上忙,一定尽力。”
“是关于柳关珹柳大人的事情。柳大人被御史诬陷,说他在祁州任职期间,收受贿赂、始乱终弃。可柳大人一向为人正直,清正廉洁,他从没做这样的事情,这都是有心人故意编造的谣言,故意陷害他,意图削弱柳家的势力。当日我亦在祁州,知道柳大人是如何秉公办案的,我已经写信回祁州,让舅舅上书京城,将柳大人的真实经历告知官家,为柳大人洗清冤屈。可我知道,仅凭舅舅的上书,还远远不够。故而侄女恳求三叔,在朝堂上帮柳大人说几句话,切勿让一个好官无故被冤。”
韩兆辉闻言,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他平日与柳关珹无甚来往,只是在朝堂上见过其人,此事原本与他并不相干。可他信韩朝雨之所言,她彼时亦身在祁州,所言定当不假,只是惊叹于她竟会对一个官员之事这般上心。
韩兆辉遂道:“既然沈大人都愿出面证词,说明此事澄清有望。你放心,待沈大人的奏书抵京后,我自会在朝堂上为柳侍郎说句公道话。”
朝堂内,肃然无声,丹陛上龙威沉沉,阶下群臣垂首屏息。柳关珹立在朝臣之列,身姿挺拔如松,始终神色沉静,不卑不亢,静静听候官家决断。
韩兆辉出列,躬身启奏:“陛下,沈砚洲为官二十载,清正刚正,素以不徇私情、恪尽职守闻名,其言其证,断不可疑。沈大人所递,一是柳大人在祁州任上的赋税明细、赈灾卷宗,皆有百姓联名画押,佐证其清廉;二是被指‘始乱终弃’女子春桃的亲笔供词,言明二人实为远亲,谣言系他人构陷;三是往来书信,可证柳大人曾拒受沈砚明等人之馈赠。此三证互为印证,恳请陛下明察,还其清白。”
站在百官之首的吕明简听闻此话后,不禁侧目看了看他,随即出列,躬身启奏:“陛下,臣奉诏查勘此案,已逐一审验沈通判所呈证据,皆属实可信。恳请陛下赦免柳关珹,昭告天下为其洗冤,还其清白。”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皇帝凝眸沉思片刻,龙颜微动,朗声道:“朕览沈通判所呈奏疏与证物,查无柳侍郎罪证,其冤可雪。周景衡诬告忠良,构陷朝臣,着削去御史之职,柳卿官复原职。”
朝钟余韵袅袅,百官依次踏出大殿,殿外日光斜照,朱门映辉,人声渐疏,只剩宫墙巍峨,清寂庄重。柳关珹看着不远处身着朝服的男子,但见他步履沉稳,宽肩阔背映着日光,背影遒劲如松,于是快步走上前去,道:“此次若非侯爷仗义执言,为在下辩诬,在下恐难脱冤屈,侯爷恩情,柳某铭记于心。”
韩兆辉转身抬手虚扶,声线爽朗:“你本清白,某不过是尽分内之责,为忠良辩冤罢了,不必挂怀。”
他思忖再三,又开口道:“此次并非某一人之功,实则是小女侄韩朝雨,知晓你蒙冤,暗中致信祁州通判,恳请其代为上奏陈情,为你辩白。”
柳关珹闻言,倏然一愣,身躯微顿,没想到,她竟为了他,私下里做了这许多事情。随即眸中泛起暖意,又躬身一礼:“原来如此,侯府如此相帮,柳某感激不尽。还请侯爷,代我向韩大姑娘言谢。”
韩兆辉点头笑笑,并未看出其中蹊跷来,转身便往宫门处走去了。
柳关珹脱罪归府后,心中始终存疑,此番构陷精准狠辣,绝非偶然,便遣靖安暗中查探。
靖安乔装成商贩,辗转祁州与京城之间,暗中摸排,竟在一家酒楼查到线索。有店小二供出,曾多次见其柳守山、柳慎愚与监察御史周景衡私下密会。靖安再循迹追查,找到曾为柳守山传递书信的小厮李福,那李福不堪盘问,尽数招供。原来柳守山、柳慎愚暗中勾结周景衡,伪造了他收受贿赂的假账目、假书信,又买通一名孤女,谎称被其始乱终弃,再由周景衡在朝堂之上发难,妄图让官家治罪,将柳关珹贬出京城。
靖安将查到的实情逐一禀报,柳关珹先是神色怔忡,怅然失落,心渐如冰寒。转瞬之间,眸色骤沉,眉峰紧蹙,戾气渐生,狠厉之色蔓上眉梢。
几日后,宁王派心腹持帖,邀柳关珹赴王府一叙。柳关珹虽有疑虑,却也不便推辞,王府朱门巍峨,庭院幽深,行至正厅,宁王已设席等候,亲迎其入座。
酒过三巡,宁王屏退左右,神色渐沉,直言道:“柳大人蒙冤得雪,却可知朝堂暗流涌动,旧党未清,仍旧作祟,动辄构陷忠良?”见柳关珹颔首,宁王又道:“本王素来看不惯旧党倒行逆施,欺压忠贤,亦愿全力保大人在朝堂站稳脚跟,与大人一同反击旧党,还朝堂清明。”
柳关珹闻言,起身拱手:“王爷厚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宁王轻笑,又道:“无他,本王有一胞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若大人愿与她共结连理,归入本王麾下,与本王同心同德,本王便助大人扫清前路障碍,共除旧党,保大人前程无忧。”
柳关珹闻言一怔,端杯的手微顿,望着宁王眼中涌动的期许与暗藏的锋芒,心中暗忖,此事关乎自身名节与朝堂立场,需审慎思量,一时未敢贸然应答。
父亲已然嘱托,让他切莫轻易站队,否则容易重演当年母亲被害之惨剧。柳关珹归府时,夜色已浓,庭院内月色朦胧,疏影横斜,虫鸣渐歇,唯有几盏灯泛着微弱暖光。步入室内,案上清茶尚温,四下静无声息,唯有窗外风过枝叶的轻响,衬得这夜色愈发沉寂。
他未将宁王所言放在心上,倒是韩兆辉之言时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他念及韩朝雨暗中奔走,递书信,力证清白,此番相助,绝非寻常情分。他心中暗忖,她这般赤诚相助,真心可见。他亦早已对她生情,时至今日,已情深难抑,莫如欲寻得时机,向其坦露心意,不负她一片赤诚,亦不负心中情愫。他再也不愿,与她相隔两端,明明心有彼此,却要故作生分疏离。
这日清晨,天上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韩朝雨一早起身,在游月和俞嬷嬷的陪同下,乘坐马车前往城郊净智寺去。
细雨溟濛,檐角铜铃轻颤,雨珠叩击石阶,泠泠有声。朱垣覆湿,古木凝翠,青苔润厚,薄雾萦回殿宇。香火轻敛,尘嚣尽散,唯余雨声潺潺,禅意清寂。
韩朝雨拾阶而上,先是上了香,又入大雄宝殿,虔诚地向佛祖跪拜一番,而后跟着青龙寺的僧人,来到了寺中安排的厢房稍作歇息。当下,游月和俞嬷嬷皆不在,厢房素净,木窗微敞,雨丝斜入。案几清简,尘香浅淡,四壁萧然。韩朝雨独坐一阵后,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韩朝雨以为是游月,便轻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入内,随手将门严实关上。韩朝雨一回头,只见柳关珹身着一身淡蓝色常服,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