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雅集

上次卫国公府婚宴是个例外。往常,每逢贵族宴会、世家小聚,祖母从来不叫上沈氏和韩朝雨。每次出行,她身边跟着的都是二叔韩兆明夫妇及其子女。韩兆明乃李氏亲生子,且如今已入朝为官,平步青云,成为韩氏家主,自当对他倚重。而那三个孩子,则惯会在祖母面前撒娇卖乖,深得疼爱。

有一次,韩朝雨站在廊下,看着门外车马边的嬉笑喧闹,下意识地拉了拉母亲的衣袖,问:“母亲,我们也去吗?”沈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劝道:“我们在家守好门户,祖母说,你父亲如今声名不好,让我们避风头,就别去惹眼了。”

韩朝雨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这次卫国公夫人的雅集,算是韩朝雨为自己争取来的。既然国公夫人的请帖上只请了李氏和韩朝雨,李氏就不便带上其他人。这日,韩朝雨搀扶祖母上了马车,韩倚和经过院落时正瞧见了,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她的贴身婢女桂香在旁低声道:“去卫国公夫人的雅集。昨日国公府正式送了请帖来,只请了太夫人和大姑娘。”

韩倚和不作声,但桂香已然看见她捏着扇柄的手指,在暗暗发力。

这次再来卫国公府,国公夫人蒋岚果然亲自来同韩朝雨说话:“国公爷看了侯爷的诗钞,很是怀念他们过去吟诗集会的日子。他还说,在诗钞中发现一纸蝇头小楷,上边作了一首咏雨诗,想必是韩大姑娘作的。国公爷还夸了你的诗才呢,颇有先朝高常侍的影子,果然不愧是昭毅侯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儿。”

韩朝雨曲膝作礼,自谦道:“国公爷和夫人谬赞了。只不过是一首习作,不小心落在了书里,让国公爷瞧见,当真是献丑了。”

李氏立在一旁,心想,这页诗,定是韩朝雨故意夹进去的,为的就是给卫国公看,这丫头的计谋当真用得深。眼下蒋岚又对着李氏夸她把孙女教养得好、夸韩氏家风清流,李氏只得笑着应了。

集会上,众人共饮之际,蒋岚忽而叫了自家三女儿卫秋宁,让她当众抚琴一首,“连日来,古琴先生都快住在府里了,也不知你究竟学会了几层,今日便验一验你学的如何。”

只见那卫秋宁剑目星眸,身形颀挺利落,姿端如松,无闺阁娇柔之态。韩朝雨转头瞥了祖母一眼,又把目光移向祖母身后的尤嬷嬷。祖母会意,掰下一颗葡萄,并未作声。

卫秋宁坐到琴桌处,奏了一曲,弦音泠泠,清韵自生,与卫秋宁的清雅气质,相得益彰。曲终,蒋岚忽而转过头来,问韩朝雨:“韩大姑娘可会器乐?我记得先侯爷在世时,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韩朝雨道:“小女确实随父亲学过箫。”

蒋岚笑道:“既如此,请韩大姑娘与秋宁共赋一曲如何?”

韩朝雨微微颔首,走过去从婢女手中接过一把玉箫,与卫秋宁对视了一眼,琴音缓缓自指尖淌出,泠泠然不染尘俗。扬如松风入谷,抑若涧水回澜,婉转处藏尽幽思。蒋岚在旁看得频频点头。

在场贵族女眷眼见着蒋岚故意请韩大姑娘当众出来吹箫,无不窃声议论。蒋岚此举,代表卫国公家不畏谣传,要接纳昭毅侯及其孤女,卫国公家先迈出了这一步,其余唯卫国公府马首是瞻之辈,今后便知该如何行事了。李氏在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又掰下一颗葡萄,神色逐渐变得清冷。

曲终后,婢女游月从旁端过来一只礼盒,韩朝雨打开盖子,只见一把山桑木为身、檀木为弰、铁为枪头、铜为牙发的强弩静躺其中。卫秋宁见了,眼睛一亮,韩朝雨拾起弩,亲自递到她手上,道:“前日在婚宴上,我曾答应要给你看一样好东西的。”

卫秋宁自幼喜好兵刃利器,这会儿见了这强弩,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轻抚起来,道:“这弩一定很是贵重吧?即便是在国公府里,也没有这样的什物。”

“赠与三姑娘了。”

卫秋宁慌忙道:“不不,这既是侯爷的珍藏,怎可轻易送我?”

韩朝雨道:“韩氏以武功起家,家藏的刀枪剑戟不少,这只是个见面礼。我儿时随父亲来国公府时,便听闻三姑娘武艺了得,性情洒脱,可惜当时三姑娘外出,并未得相识。今日能与三姑娘共赋琴萧,实在庆幸。”

卫秋宁对着强弩爱不释手,当下,回赠了一幅杨远照先生的《秋山访客图》给韩朝雨,二人就此结了缘。

回府后,当夜,尤嬷嬷伺候李氏洗漱歇息。尤嬷嬷一边持帕给李氏擦手,一边低声道:“今日瞧着大姑娘同施三姑娘说话,二人关系倒似真不一般。看来那日,真是老奴看错了,同大姑娘说话的并非男子。”

李氏道:“你啊,日后没弄清楚之事,就别给我报。”

尤嬷嬷道:“老奴知错。只是今日,瞧着大姑娘深得国公夫人与三姑娘的青睐,倒似真的有意与国公府重归旧好。大姑娘把那幅《秋山访客图》带了回来,在场众人皆瞧见了,口风变得倒快,一口一句‘韩大姑娘’地叫了起来。”

“她若是男子,这便是结党。可她毕竟是闺阁女儿,年纪尚小,倒掀不起多大的浪。”

尤嬷嬷暗自纳罕,眸中微露惑色,道:“可太夫人就不担心,万一大姑娘日后羽翼丰满,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老奴瞧着大姑娘,颇有当年璟哥儿的智谋。太夫人别忘了,当年璟哥儿对咱们明哥儿做过些什么。若非他从中作梗,明哥儿早就登阁拜相了,何至于今日连爵位都得不到。”

李氏经她一提醒,忽而思忖起来,自觉此事不妥,当夜一度辗转难眠。

这日,祖母召来沈氏与韩朝雨,只见她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抿了一下,开口道: “女子终是要嫁人的。府中人口众多,开销颇大,不如省下这笔束脩,就别去学堂了。雨儿则应多学学管家之道,日后成婚主家,知道如何做好一个主母大娘子。”

沈氏闻言,身子微微一怔。

“祖母,”韩朝雨忍不住开口,“孙女想读书。父亲生前常说,人生在世,书万不可不读。”

李氏道:“没有必要。女子当以针黹女红为重,读书识字,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沈氏,你身为母亲,当为女儿着想。”

沈氏心中一慌,连忙拉了拉韩朝雨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话。韩朝雨看着母亲,无力地把头低了下去。

韩朝雨知道,祖母这样做,无非是前日她在卫国公府太过招摇的缘故,祖母虽什么也不说,可其中暗示她须得体会。她犹如一只风筝,祖母揪紧了手中线,是怕她飞远了。她与母亲,如今毕竟仰仗祖母度日,自然不可过分违逆她的意志。

那日后,她便重敛锋芒,每日只装做沉迷女工的样子,背上三两句《女诫》让下人听见,传到祖母房中,让她放下戒心。

傍晚,韩朝雨的婢女游月去厨房自取晚膳,管事嬷嬷慢悠悠地递过来一碗冷粥,语气敷衍:“游月姑娘,今日府中备的膳食不多,就这些了,你凑活吃吧。”一旁的小丫鬟们窃窃私语。

游月握着那碗冰冷的粥,瞪了嬷嬷一眼,嬷嬷倒不畏惧,反过来也瞪着她,提声道:“游月姑娘如今是仗着大小姐的势,跟我们耍起威来了?厨房膳食只剩这么些,不信你自己瞧瞧。”游月不服气道:“究竟是谁仗谁的势?先侯爷在时,你们这些狗东西何曾敢这般轻待我们?不过是看我们姑娘院中寥落了,又瞧姑娘性软,便愈发胆大起来。二爷如今虽为家主,却未及封侯,我们姑娘如今仍是韩府中唯一的侯门嫡女,你们有本事敢在姑娘眼前闹吗?只知拿我们耍威风。”

她转身走出厨房,晚风一吹,眼眶便红了。留下管事嬷嬷与几个小丫鬟在厨房面面相觑,不敢轻言。

回去后,游月憋不住委屈,跟韩朝雨说了两句,韩朝雨听后,并未动容,只淡淡道:“以后,莫要再和这些无谓之人逞口舌之能。难过的只会是你。”

游月道:“姑娘,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只敢拿我们这些底下的人撒气!”

韩朝雨道:“你也说了,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只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无需放在心上。忍一时,风平浪静。”

游月自知,自打侯爷去世后,韩朝雨的性子日渐冷情,对于这些琐碎小事,不爱过眼,省得心烦,她便也不敢再将这些污遭事提到小姐跟前来,日后再遇着那些趋炎附势的嬷嬷,唯恐避之不及。

府中之人,皆对韩朝雨母女克制谨从,唯有韩兆明的另一妾室张咏娴,待她们格外亲和。张咏娴出身不高,家中经商为业,她自己相貌平平,只因生性低调乖顺,能偶尔讨韩兆明欢心。因沈氏性柔,待人亲宽,故而张氏时常来相与说话。

张咏娴有一个女儿,名唤韩云舒,比韩朝雨小三岁,生得眉目清秀,身条纤细,张咏娴常带她过来,带上些精致点心、或是一些女孩子用的小玩意儿,让韩云舒跟大姐姐玩。

“姐姐,这是我母亲做的桂花糕,你尝尝。”韩云舒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到韩朝雨面前,笑脸盈盈。

张咏娴则坐在沈氏跟前,温声细语地安慰道:“按说大姑娘的年纪,确实是到了该读书的时候。先侯爷自幼饱览群书,三岁读唐诗,七岁读四书,不到十岁就满腹经纶。大姑娘继承了先侯爷的才智,若不好好栽培,只恐白白浪费了一株好苗子。虽说是女子,可读万卷书,终归有益。太夫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若是叫先侯爷在天有灵知道了,大抵也会为大姑娘感到惋惜。”

韩朝雨在房中听闻张氏这番话,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想不到,祖母那样出身文官世家的贵女,竟不让她读书,而张氏这等商贾之女,却能说出这番言论来。

张氏此话,待在一旁的韩念徽也听到了,她心想,那张咏娴自进府以来,便与韩兆明的正妻刘氏性情不合,刘氏有太夫人李氏的庇护,其自己出身高官人家,与李氏家族世代交好,关系自然牢固。然则张咏娴出身低微,又无人倚仗,不得已,只能来攀附大姑娘。

韩念徽有意提醒,微声相告:“姐姐,张小娘的话,是故意说给大娘子和你听的,她心底是否真这么想,谁也不知。”

“徽儿,张小娘待我们这般好,怎会是逢场作戏?你不要多想。”

韩念徽看她这样答复,不再多言,否则便有挑拨离间之嫌。眼下张氏母女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更不好嚼舌根。只是,太夫人那般强势,张咏娴还敢跑来巴结韩朝雨母女,可见其拿得定主意,心性不低,只盼她日后不要反过来做什么悖逆之举。

韩念徽试探地问道:“祖母不让姐姐读书,姐姐怪祖母吗?”

在闺房之中,韩朝雨不愿说破了,唯恐隔墙有耳。她知韩念徽只是关心自己,这便足矣。

韩朝雨并非不知,这一两年来,祖母诸般待她,皆是因为她无意间撞破了二叔的秘密。

那日午后,细雨如丝,韩朝雨一早便听说,祖母在尤嬷嬷的陪同下去了净智寺烧香,于是趁着午间众人歇息的时刻,到祖母院里走一遭,看看能否发现父亲遗书的线索。她避开奴仆,掏出早前从管家那里偷来的钥匙,进了祖母卧房,摸索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现。

回去时,途径韩兆明的书房,正要走过,却听到书房内传来韩兆明与祖母的对话,声音低微。原来,祖母早已回府了。

“母亲,今年会试,礼部主考官是李逢春大人,”韩兆明的声音隔窗传来, “儿子已备下重金,打算暗中相送,只求他在批阅文章时手下留情,让晏哥儿顺利通过会试。晏哥儿若能金榜题名,便能入朝为官,与我一道,支持四皇子,届时我们韩氏一族在朝中便多了一份倚仗。”

祖母的声音紧随其后,“此事需万分谨慎,不可泄露半分。魏王殿下势大,若攀附得上,自是最好。只是李大人,真会答应?”

“母亲放心,那李大人贪财好利,只要重金相赠,他必定会答应。”韩兆明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晏哥儿聪慧,只要能通过会试,日后在朝中站稳脚跟,再借着魏王殿下的势力,定能让韩家更上一层楼。到时候,那些旧党余孽,还有七皇子一派,都不足为惧了。”

“哐当”一声脆响,青花瓷盆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雨水混着泥土,溅了韩朝雨一身。

书房内的对话,瞬间戛然而止,韩兆明快步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韩朝雨,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祖母也跟着走上前来。

“你在此处多久了?”韩兆明问。

韩朝雨慌忙间站稳了脚,装作神色淡然模样,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抖:“母亲染了风寒,我只是到厨房去取茶,途径这里,不小心撞到了花盆……”

祖母走上前,像是笃定了韩朝雨已然听闻所有,她一把拉住韩朝雨的手腕,道:“雨儿,你可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今日之事,你若敢对外透露半字,便会连累你哥哥的前程,会连累整个韩家。”

韩朝雨看着二人,手腕被捏得隐隐作痛,忙道:“孙女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祖母松开手,韩朝雨的手腕上,就此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你若敢将此事泄露出去,日后你同你母亲,我可就难以关照了。你生性聪明,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你就是不顾惜自己,也不能不顾你母亲。你知道该怎么做。”

韩朝雨点头道:“孙女谨记祖母嘱咐。”连忙捡起地上的茶盏,踉跄着转身跑开。

从那以后,她一直被限制在小小的院落里,平日出门走动皆须报备,经得祖母许可,方能出行。祖母亦不许她与其他贵族子弟往来,名义上是闺阁女子不好在外抛头露面。王公宴会,更是不会相邀。久而久之,她们母女在京中之名,便渐渐淡去,变得无靠无依。

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窗棂,韩朝雨枯坐窗边,看着院中残桂,自言自语道:“魏王……二叔要攀附魏王?可我怎么记得,过去父亲一向与魏王不合……可如今韩家却要倒向魏王是何缘故?”

院落深深,暮春虽至,却仍寒微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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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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