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藏在默鹰街上的兵器店实在称不上是一个“店”。挡雨棚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小店整个的占地面积,皲裂的地面上有大小不一几片向外扩散的蛛网状裂痕,应是店家经年累月用巨力敲打砸捶致使的,尾端还发着黑红的滚烫铁棍三两立在一旁,滋滋带起的火花在空气中飘起一阵油腻的腥味。
不好闻,不好看,行人路过都避着走。
祢春浑然未觉空气中暗潮涌动的煞气,风风火火走来,随手一挥浮沉中的颗粒物,呛咳两声,出声的嗓音霎时逼退笼罩在这一方天地中的粘稠黑暗,所有的晦气阴森潮水般散去,只留她们二人。
霍邈把手放在祢春肩上拍了拍:“容易吓到店主人。”
“吓到他?我看是吓到我还差不多。”祢春仿若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理都没理脸色逐渐变黑的霍邈,径自掀开门帘,闪身进去。
看这敏捷的身手和迅速处事的反应,是相当觉得这小店诡异了。
店主人八百年都招不来一个客人,冷清的门槛蓦地被四只鞋底踏响,耳朵直接竖成两条笔直的天线,精瘦黝黑的躯干歪歪扭扭从椅子里挤出来,伸着脖子就要看看是何等人许要来给他送生意。
祢春刚一进屋,就被扑面而来的咸臭味荡了一脸,胃部酸水叽里咕噜顺着喉管往上冒,喉头甜腥干涩差点吐一地。
“哎呦,二位这是来……”
祢春劈头盖脸一顿招呼:“您赶紧的做个卫生顺便把自己也涮一涮,味这么大,一闻就是你身上的!”
老板:“……”
他想我们看模样大概年龄差不多,怎么就称呼我上“您”了?
霍邈搭在祢春肩上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我给你罩了层灵力,能把这脏东西格挡出去。还难闻吗?”
“还行。”祢春一脸菜色稍微缓解了些,四指抵住如被小刀削过的鼻梁,眼神逡巡一圈,精准抓住自己想要的,她一扬眉毛,手指勾了勾,往里一点,利索道:“走。”
霍邈其实根本没看清,但还是跟着进去了。
被甩在后面的老板一眼就看出这两人是个不好惹的料,周身气度强的让他睁不开眼。
不像来跟他做买卖的,倒像来砸场子的。
但他这随时能倒的破店说不定明天就被一铲子铲平化成灰了,能来人自然是好好捧着,于是佝偻着腰满脸赔笑地跟过去了。
“你看看,这把和你那柄还真挺像。”祢春眼尾的狡黠动了动,眼珠一眯,瞳光隐匿在眼底,但从霍邈的角度看,很像盛了一汪星星点点的水。
祢春见那老板还没过来,凑到她耳旁道:“这老板不会和你造你那柄伞的师傅是师兄同门吧?”
霍邈侧身点了点他,无起伏的声调平直响起:“你觉得像?”
祢春:“……”
两人同时转身和那已经把头送出去好几厘米远的老板对视一眼,空气骤停一秒。
老板:“?”
祢春挠了挠脸:“没事了。”
老板双手交叠握在一起,一歪头,俏皮道:“客官看看?”
祢春绕着那挂了一伞的墙走了一圈,闻言瞥都没瞥他一眼就道:“还客官,您以为您这是什么酒楼客栈?”
老板被一来二去地怼,早该炸了:“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嘛!我都还没说话呢你进门就先数落我一通,好声好气细声细语你又不乐意听,到底还买不买看不看了!”
祢春终于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嘴角抿紧,看着他足足有几秒没说话,盯得老板头皮发麻。
老板只见她下巴朝墙角一点,简洁道:“那血看颜色闻味道得是过了多长时间?您也不擦擦,没客人还真是你的问题。像你们这种只管出售兵器不管外人死活的,哪天就遭报应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老板也不费工夫跟她装傻了,“咕哝”咽了口唾沫:“他们出高价钱买,那我自然没有不卖的份,至于他们用来干什么,杀了多少人或是杀了什么人那让我全担就不是这个理……再说了,我不卖他们拿我性命威胁,我总不能把脖子伸出去乖乖让他们砍。”
他说着说着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偷偷看祢春反应,见她没什么表示又补充一句:“你知道的,要么是山帮土匪,要么是些直接把命卖给人家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祢春哼笑一声:“说不定那些冤魂索命时会顺带着找你一趟。”
老板差点“扑通”跪了:“诶呦喂,祖宗你快闭嘴吧,我承认我这是黑店还不行吗!”
屋内顶上的吊扇“呼哧呼哧”地转,扇叶随时砸下来,旋起的风又把新一波积淀的灰尘泥土推出去。
霍邈走到一个角落,盯着一面墙不知在想什么。
脸颊有绒毛在骚动,霍邈看都没看,一把抓住祢春晃来晃去的手:“说不定,真是同门。”
“什么?”祢春挤过去,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硬生生给自己挤出来一个空位置,她愣了半晌:“……简直是画眠的再生姐妹。”
俩人一愣,那老板忙不迭赶过来。
他刚瞅见那静静靠在角落里的伞,就瞬间护住,把俩人往外赶:“不行不行,非卖品!”
祢春:“就这把,就算作用不行,但也能借着它忆往昔,情绪价值给到了就不亏。你说是不是。”
霍邈本只是陪着她来随便看看玩玩,没想到还真让她碰见了有所想法的兵器。
老板的呼喊声远在天边,嗓子都破了尾音也劈叉了,二人还是浑然未觉,抓起伞就往桌上一拍,要结账。
祢春一手抓着伞,另一只手往外使劲推老板,借着那一盏小油纸灯数钱,油纸灯里的烛芯快燎破了外层包着的那层黄油纸,微弱昏黄的光为祢春侧脸渡上一层柔和的光影,顺着眼角鼻梁唇线勾勒出一条金色的光线,反射到瞳中像有一捧烧的正旺的火,炙烤着霍邈几欲萧索冰凉的血液。
霍邈迫使自己移开目光:“你哪来的钱?”
“你这人就该把嘴撕了,你管我哪来的钱,这伞是我给你买的,我送你的东西,你好好收了就行。收了可就算接下我的定情信物了。”说完,祢春赶紧低下头把数好的钱币又数了一遍。红透的耳垂让她仅存的最后一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霍邈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奈何唯美的气氛被老板那一声喊破天的尖嗓子给打破了。
“钱收好,我们走了!”祢春一甩胳膊,老板平着滑出去,摔回椅子里。
“诶呦我那把伞真的是个举世罕见的好宝贝,就算你给的……给的再多也不能卖。”老板哭着把钱收好,缩在椅子里不住掉小珍珠。
祢春一边评价他戏真多,一边满面春风地拉着霍邈走了。
霍邈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牵,抬起头视线就碰上祢春被衣物裹起的肩背,肌肉拉拽她时微微弓起的优美弧度,利索笔直坚实有力,一起一伏间布料褶皱堆叠,霍家为她精心准备的衣物是一等一的好缎子,其上刺绣随着祢春的动作忽隐忽现,掌心滚烫如一捧火源隔着层里衣向她源源不断传输热度。
那柄伞依旧被祢春握在手中,不挑个好日子好时机好环境珍重地送予对方她是不会让霍邈碰到的。
小金库全空,祢春心疼地想掐自己脖子,但转念一想全给了霍邈,心又热热的。
像空中断线一般的风筝终于落到了实处,总踩在云颠上的双脚又一次稳稳落到了陆地,她飘了那么久,终于被一双手强硬地拉回到怀抱,再一次去体验满目灿烂的烟火人间。
霍邈感受着自己如被冰水常年泡烂的手指再一次慢慢恢复被爱意包笼的温度,全身僵硬滞涩的经脉淤泥被一扫而空,沉重迟缓的身体随着祢春坚定有力的一握,齿轮被撒上精油,被带动着再次缓缓转动前行,自此所有沉疴旧疾被远处的天光骤然刺破,黑夜余晖化成耀眼灿阳。
??
默鹰街集市纵横交错,除却几条冷清的岔路外几乎没有不热闹的。
人最多的大道物品琳琅满目,小摊推车如水中游鱼,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按是往常该是热闹非凡,吆喝叫卖此起彼伏,但此刻却清净的很。
危险的气息破土而出,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安生几百年基本没出过什么大事的默鹰街第一次见了血。
长毛的墙壁刀痕尽显,喷溅在上的血点子还没干,淅淅沥沥往下低落,汇成一滩红色血水。
血水倒影中映出一张又一张狰狞恶劣的脸,喋喋不休的唇角往外吐露着难以入耳的脏言脏语。
距他们不远处,一抹白色闪过,干净昂贵的衣角随风飘荡,猎猎作响,修士五指骨节分明,束紧的腰带勾勒出清瘦有劲的身线,如竹如山,她手中握一把剑,青色剑尖笔直地对准这伙人的命门,上面附着环绕的灵气因为主人滔天不熄的怒火发出一阵一阵的嗡鸣声,呜呜作响,逼退四周想要上前劝架的好心人。
两方人的差距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但这修士若动了真格,日后定会落了下风,叫小人混淆事实真相散作谣言传播出去。
名门向来看重这个,所以这伙糙汉就是看准了这点,才敢如此撒泼无赖。
祢春和霍邈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赶过去,围在边上,这是个不显眼但又能第一时间收揽现场情况的好位置。
祢春大眼一扫,见修士对面那伙人脸上、腿上均是血口,心中不妙念头乱撞,耳膜鼓鼓作响,使劲儿按了一把发颤的心脏往修士这边看。
难怪会围这么多人,两方人应该是打上头了,都伤得不轻,修士顾忌对方是个普通人,动作间下意识便放缓了劲道,这就抽空乒呤乓啷挨了数脚。
普通人发狠了打出去的拳头也是不容小觑的,何况这群彪形大汉已经脱离了普通的范畴。
祢春游离的视线顺着修士的靴尖,腰带一路向上看去,越看越觉得熟悉,等瞳孔中倒映出对方完整的一张脸后,她终于明白那抓不住又实在让人心烦不安横冲直撞的念头是为何而起了。
只见那脸上破相,掷地有声发问数句的修士赫然是照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