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堕魔(19)

在等霍邈从霍家回来那段时间,祢春经历了异常凶悍至极的梦魇。

她迷迷糊糊睡下时不清楚霍邈去了哪,带着这点焦虑入梦,便是给了梦魇可乘之机,让她抵御不了未知的一切痛楚和大小交杂的怨恨。

她走在一片坚硬的冰面上,梦境里闪回了许多过去的记忆,只不过这次没有什么上天庭、瑶台、天宫学堂……而是她从小到大见到的所有人。

好的不好的或夸奖仰慕或诋毁谩骂,那些人在她双手旁站成一排,每个人都保持着适宜的距离,一眼望去竟是没有尽头。

她一路走过,对各种指摘都未曾动过一丝一毫的反应。

但梦魇怎肯放过她?

离开那些或许仅有过几面之缘的,来到最后,便是熟悉的、亲近的,哪怕一拳砸在她脸上按倒她骂她也让她不忍还手的人。

这些人面孔层叠变更,模糊成大小白影,依稀可辨五官走向,足以让祢春认出,他们纷纷对她说:“祢春,你走吧,我们也要离开了。”

祢春踉跄着,步伐逐渐迈大,因为只要走慢了,这些人便会消失的更快。

她走,她又能走到哪呢,又能去到哪躲到哪呢?在梦境里,她不需要逞强,甚至能接受自己这具空壳里只剩下了懦弱无能,她可以毫无顾忌直面自己的内心。

别抛下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死死抓住我,不管有什么事情最好都要一起度过,我是你们重要的人,你们对于我而言也是无可比拟的存在,所以别抛下我,带我去哪都行,带我走。

寒风大雪里,片片鹅毛般的雪花砸下,视野空茫,一望无际的白刺痛了眼珠。窸窣几声后,秋月迟笑的一脸端庄温和,浮出个身形来:“祢春,我走了,你也快点离开吧,这里太冷啦。”

宫主……

秋月迟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紧接着便是自宫同门,他们大笑大闹,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起,纷纷朝祢春招手:“愣着干什么呢!往前走啊!你可千万别停下来!停下来了就出不去了!”

祢春摇头:“我不想走。”

同门似乎看不到她悲恸的神情:“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吗,机会到了还不快抓住。”

并不是,她没有,她根本没想过要走。

是当下只有那种办法,她混沌的大脑根本不容许她多想些别的。

如果可以,她真想捆住所有人的手,与彼此互为盾矛,借此聊以慰藉。

但当真是自私卑劣。

再次撩起眼皮,攒动的人头黑影开始变得模糊最后缝合成落云和照阳。

念出这两个人名时,苦涩汇满口腔,她从未有一个瞬间想过这两个名字于她而言如此陌生,仅仅只是喊出声就要费劲浑身力气。

她闭眼将一切挥散,沿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迟钝地行动着,不知走了许久,她突然看到几片衣服。

不对,不是衣服……是人。

因为太单薄干枯重量还不及层叠的衣物所以叫人第一眼认不出。

祢春走上去,拨开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秋大仙带血的脸骤然出现,她平静地躺在雪地里,睁开眼睛转向祢春的视线中未见一点人气。祢春愣了半晌,累积在眼眶内的泪水断线一般砸了下去。

“这是你临死前的模样吗?”祢春朝地狠狠砸了数拳,哽咽一声。

秋大仙似是被哭声吵醒,难耐地皱了皱眉,苍白的面皮努力向上伸展,拉扯嘴角牵出一个笑来。

“呦,是小春啊,嘿嘿,好久不见啊。”秋大仙笑的身体跟着起伏,咧起的嘴角像裂开的黑洞。

祢春只是麻木地跪在她身边,闭着眼睛不愿睁开。

秋大仙描摹她眉眼许久,最后嘶哑出声:“瘦了。”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合不上,她连续又说了很多,恨不得吵她一顿。

说到最后,秋大仙还是把话题拉到了自己身上,毕竟她就这么一个徒儿,凶过头了就不好了。

“师傅在你的人生中占比太少,许多事都没有参与,我想着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历练,我这个当师傅的幕后看着点就好,多插手还是不必了。”

“……但早知如此,还不如每时每刻粘着你。我构成你记忆的部分少之又少,哪天你真开始遗忘想必首先也会忘了我吧。”

她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开始细数过往,艰难地数满了一个手掌还想在掰扯出下一根,却是只能瞎编乱造了。

咂了咂嘴,想着算了就这样吧这样其实也够了。

祢春握着她的胳膊,等手心的温热逐渐变成空气流走时,才骤然惊醒。

她低着头,碎发掩住双眼,一言不发沉默起身,收拾收拾继续往前走了。

还会有谁呢?

这么想着,祢春额头碰到一片柔软的白毛上。

“嗯?”祢春揉了揉脑袋,想着这触感真是熟悉,让她想起了霍邈的……

一只手伸过来推了推她,拉远了两人的距离。那只手上戴着一个惹眼透亮的玉扳指,祢春看到它大脑卡壳一秒,顺着玉扳指往上看。

然后和霍邈冰冷的目光对视了。

死寂封存的心鲜活地用力跳着,祢春对她总是无底线的信任,即便眼前的霍邈好像不太那么对劲。

“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把你囚在竹屋中,我放你走。”霍邈收回目光,一眼不留,扔下一句话便隐入雪雾中,和前面的人比利索的有点不像话。

祢春反应过来后人已经彻底不见了,她脚步不停,在白茫茫的天地中四处张望,脚下打滑偶尔要摔也满不在乎。

霍邈消失不见,任凭她怎么呼喊也不欲散出哪怕一点气息。

祢春努力地跑着,从一开始追逐霍邈的念头演变成了其它许多,但都没一个能如愿,她竭力跑,跑到口干舌燥也不停歇,四周坍塌化成刺眼的金光,景致一变再变,从天庭到寒极宫再到魔界。那金光到最后如被烤化的空气流动,开始争先夺后凄厉地惨叫着,尾端撕裂出巨口试图吞噬人。

一阵急剧的呼吸喘气后,祢春一脸冷汗,眼皮颤上几颤,睁开眼瞧见竹屋朴实的陈列,意识到自己终于从梦魇中逃脱。

屋外天色已晚,她不知不觉就这样睡了将近一天一夜。

梦中霍邈的抛弃真实不似作假,祢春宛若分裂成两个人格,一面想要逃离一面想要彻底永留这间竹屋。

耳内鼓膜被心脏声狠狠撞击,祢春昏沉着大脑,非常渴求与霍邈的接触。

她抬头望着屋外,天幕被倾倒的浓墨沾染,穹顶低垂压至地表,将赖以生存的空气挤压稀薄,四下万籁俱静,一丁点人声都听不见,只剩她大喘的粗气。

明明很静,但她却觉得很吵,于是烦躁地把床上被褥团起盖在身上,一直这么缩到霍邈回来。

好不容易等到霍邈回来了,这个应该一尘不染,高坐山巅的人竟然额头流血,浑身疲乏狼狈地现身在她眼前。

祢春死死盯着那处破了很大一块的额角,牙齿严丝合缝契合在一起,任凭舌头如何敲打齿关,也半点话音也吐不出。

“让我看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让我看你流血。”祢春被霍邈箍在怀里,甚是安心,尽管对方的力道大到恐怖,也毫不挣扎。

“但你见过的可不少。”霍邈还道:“之前流的血不比这多?”

“不一样,砸你额头纯粹就是侮辱。”祢春眯着眼睛凶狠地说了一句,本是发泄怒意,谁知垫在自己颈后的手颤了一下。

非常微不可查,但祢春切切实实捕捉到了,她想都没想,几乎是神经驱动肢干让她做出反应,一下子从霍邈怀里跳出来。

霍邈的领子被攥住,迫不得已低下头迎合,干巴巴道:“怎么?”

“你这什么语气?算了不和你计较……真是被人砸的?谁能砸的了你?你故意让别人砸的?”

眼见着祢春越说越气,霍邈怕她被气出点什么病,手掌包裹住她的脖颈。

颈侧小神经一跳一跳,鲜活地动着。霍邈必须时长靠这些去确认祢春还活着、还保留着生命体征。

“上次采买花种后有人歪曲事实,故意催动凡界人士聚在霍家大门口要我给公道。”

祢春感觉天灵盖被人扭了一圈:“是修仙界的人?”

“除了他们谁会处处紧盯你不放。”霍邈的手从祢春的脖子移动到侧脸,拇指暧昧地抹了抹她的眼尾,将那点红揉摁的更加鲜艳欲滴,被旁边苍白的肤色一衬,几乎有些耀眼夺目。

“你家大门那灵力我去了耳朵都得嗡一会儿,那凡界的人不直接晕死?这么危险,他们也真是敢,保护措施做的如何?”祢春睡饱了黑眼圈都淡了不少,眼下的那点乌青被眼尾的红勾出浓重的忧郁颓靡。

“就套了个灵力罩。”霍邈敲了敲额头,觉得额角的破口隐隐作痛。

“你别敲,又敲出血了你喝了?”祢春捞住她那只手,握自己手里。

“灵力罩怎么够?但凡泄进去一点你家那大门上的灵力就直接给人干傻了。”祢春摇了摇头,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直起腰板:“你这一副与我无干的态度我差点忘了你现在就是修仙界的人。”

霍邈轻嗤一声:“我说不是就不是。”

祢春突然起了逗人的心思:“那你愿意入魔界吗?”她看久了霍邈眯眯眼的样子,就也习惯性地想学,一只腿抬起踩在霍邈身前的桌子上,食指挠了挠霍邈的下巴。

霍邈低低笑了几声,伸手抓住:“你不是魔界的人也不是修仙界的人。”

“那我哪的?”祢春下意识问。

“你是霍家的。”霍邈笑得一脸春风拂人。

祢春咂了咂嘴:“你把我抢进你家门的,这不算。”

霍邈偷偷用袖子把嘴角的污血迅速擦掉掩在背后,撑起一口气,道:“你把我抢进你家门也可行。”

祢春把拳头握的死紧,抬起来很有威力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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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仙
连载中樱花晴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