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4章出城

棽芷瑶走出临安城门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晚霞铺在天边,橘红色的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她的鞋子在水缸里泡了一整夜,又在灰烬中被火烤了大半天,最后在清晨的露水里浸透了——此刻已经湿透了,走起路来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脚底下踩着一只垂死的小动物。她没有停下来拧一拧鞋子里的水——因为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迈出下一步。

她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被滚烫的灰烬烫了一下——那种疼痛短暂而尖锐,像一根针从脚心刺进去,她缩了一下脚,但没有停下来。现在那片烫伤正在和湿透的鞋面一起反复摩擦,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她的身体还在,她还活着。

她不知道这个提醒是好是坏。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更久。天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再从灰蓝色变成墨色,路两旁的农田渐渐模糊成一片暗影,远处的山峦变成了更深的墨色剪影。她沿着官道一直走,走到脚底磨出了水泡——先是脚后跟,然后是前脚掌两侧,然后是每一根脚趾的末端。水泡破了,路面的沙砾嵌进破了的皮肉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不记得疼了——也许是太疼了,疼到身体自动把痛觉关掉了。

起初她还会数自己的步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百,以此打发没有尽头的路途。但数着数着她就忘了自己数到哪里了。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太能连续地想事情了——思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到四面八方,她捡起一颗,另一颗又掉了。她索性不再去捡,就让那些念头散落一地,只管迈动双腿,像一台不需要思考就能运转的机器。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前方路边有一间废弃的茶棚。茅草顶塌了一半,木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像一棵即将倒下的老树。她走过去,在茶棚的角落里坐下来,蜷起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了。

那口气喘了很久。

她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哭,也没有想任何事情。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破烂的茶棚里回荡——那个声音像一个破了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带着哨音。过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中天,她才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眼前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泥地发了一会儿呆。她在那片泥地上看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是她自己踩出来的,鞋底的水和泥混在一起,印在地上,像一个模糊的记号。

她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靠着柱子睡了过去。

馒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裹着田野,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她的肚子在叫——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涩的饥饿感,像有人在她的胃壁上刮来刮去。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有血的味道——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干裂渗出来的,混着尘土的气息,干燥而腥咸。她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柱子缓了好一会儿,血液重新流回腿里,酸麻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咬着牙,等那阵酸麻过去,然后走出茶棚,沿着官道继续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往前走。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的时候,那些被她压在意识最深处的画面就会浮上来——父亲胸口穿出的剑尖,母亲攥着剪刀的手,翠微歪折的身体,白布下露出的那只僵冷的手——那些画面排着队在她脑海里轮番出现,她只能靠走路把它们压下去。只要她在走,她的脑子就必须处理脚下的路面、前方的路况、身体的疼痛,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想那些事情。

她在水缸里学会了一件事: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动作,只要那个动作不停下来,她就还算活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看到前面有一座镇子。远远地能看到屋顶的轮廓和几缕炊烟——那炊烟在晨雾中缓缓升起,像几根灰色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她的胃又绞了一下,她加快了脚步,脚底的伤口被重新拉扯,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有慢下来。她在那缕炊烟里闻到了一丝食物的味道——不是具体的某一种食物,是炉灶燃烧时散发的、混杂着柴火和油脂的气味。那气味让她的胃缩得更紧了。

进镇子之后,她先找到了一口公用的水井,趴在井沿上喝了几口水。水很凉,凉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那股凉意从喉咙一路涌到额头,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她洗了一把脸,把脸上的血污和泥垢洗掉了一些,又用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水面在她停止搅动之后慢慢平静下来,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灰扑扑的、瘦削的脸,眼睛很大,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小骷髅。

她盯着水面上那张陌生的脸看了片刻,然后她把那朵枯了的蓝花楹花瓣从荷包里取出来看了一眼——紫色的边缘已经卷曲得更加厉害了,颜色褪成了极淡的紫灰色,像一片即将化为粉末的枯叶——又放回去,站起来,朝镇子里走去。

她在镇口看到了一个卖馒头的摊子。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蒙蒙的,带着麦子被蒸熟之后特有的香气。那气味像一只手,从她的鼻腔伸进去,一直攥住了她的胃。她在摊子前站了很久,盯着那些馒头,没有说话。摊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看了她一眼——一个满身泥污的小乞丐——没有赶她走,但也没有主动招呼她。

棽芷瑶从口袋里摸出了她仅有的几枚铜钱——那是她平时攒的零花钱,放在衣裳的内袋里,没有被人搜走,也没有被水泡湿。她把那几枚铜钱在手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递过去,买了两个馒头。馒头刚出笼,烫得她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几下才拿稳。她站在摊子旁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白面馒头——冒着热气,白胖胖的,圆润得像两团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云。她咬了一口——烫的,麦子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

她咬着那一口馒头,还没来得及嚼第二下。

一只手就伸了过来——五根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五根枯树枝——从她身后伸过来,一把夺走了她左手里那个还没有咬过的馒头。

她猛地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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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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