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2章灭门

棽芷瑶下了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床——母亲教过她,遇到危险的时候要躲起来,不要动。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前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心口穿过去,另一头系在前院的方向。她必须去看一眼,哪怕那一眼会让她后悔一辈子。

她赤着脚走到门边,脚下触到地砖的凉意——深夜的青石板透过鞋底的记忆触到了她的脚心,凉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上全是火光。

她看到了翠微——翠微倒在耳房门口,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着,像一只被踩碎的蚂蚱。血从翠微身下流出来,沿着砖缝蔓延,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翠微的眼睛睁着,眼珠上倒映着火把跳动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她还活着一样。但翠微已经不动了。

棽芷瑶没有叫。她看着翠微的脸——那张每天早晨替她梳头时都会对她笑的脸——此刻嘴角还微微上扬着,保持着生前最后一个表情。那是惊恐的表情,嘴巴张开到一半,永远合不上了。

今天早晨翠微还替她梳了头发,编了两条小辫子,在辫尾系了两颗红珠子。翠微的手很巧,编的辫子比母亲编的还好看。她说:"小姐今天真好看。"

那些话还响在耳边,说那些话的人却已经变成了一具正在变凉的尸体。

棽芷瑶看着翠微嘴角那道凝固的弧度,心里有一个角落"咔"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像一根筷子被轻轻折断。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心里某一样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那一样东西从此再也没有被修复过。

前院

她往正院跑。走廊上的灯笼还亮着,照亮了地上交错的人影——很多人的影子,不是府里的人。她的脚踩在走廊的木板上,木板冰凉,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浸泡得湿滑——她滑了一下,手掌撑在地上,沾了一手黏腻的温热液体。她没有看那是什么颜色,爬起来继续跑。

她躲在廊柱后面,看到了前院的景象。

棽府的家人正在拼命抵抗。

棽敬年年轻时习过武——棽家有家传的剑法,名唤"回月",取"剑出如霜,寒彻敌骨"之意。祖上靠这套剑法在战场上挣过功名,太祖皇帝曾亲笔题过"棽家剑"三个字,只是后来入了文官一脉,剑术便渐渐搁下了。但棽敬年没有全搁——他每日清晨在后院练一趟剑,风雨不改,府里的几个家丁也跟着他学了几年把式,虽然谈不上多高的武艺,但比寻常百姓强出不少。

此刻他们正围成一圈,把正堂门口堵住。棽敬年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就是平日晨练时用的那柄青锋剑,剑鞘已经扔在脚下,剑身在火光中泛着一道清冷的光。他的官服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外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中衣的白色领子——那是她每天清晨替他整理的那件中衣。

中衣的领口内侧,有一小块她不小心蹭上去的墨迹。他没有让人洗掉,说"留着,这是瑶儿给我做的记号"。此刻那道墨迹正对着那些握刀的黑衣人,像一个微小的、无声的宣告。

棽芷瑶第一次看到父亲真正出手。

剑出如霜——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道寒霜从剑刃上蔓延开来。棽敬年一剑刺出,正中对面黑衣人的肩头,剑尖从肩胛骨穿进去,从背后透出来,血顺着剑槽往下淌。棽敬年没有停——他抽剑、转身、横削,剑刃划过第二个黑衣人的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棽敬年再补一剑,剑尖从那人的喉间穿过,声音戛然而止。

棽芷瑶蹲在廊柱后面,看着父亲握剑的背影——那个背影她每天早上都会看到,在晨光中挥舞青锋剑的身姿和此刻在火光中拼死厮杀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只是此刻父亲的衣袍下摆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色,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今天早上替父亲整理衣领的时候,父亲蹲下来让她够得到,然后在她头顶上放了一只大手,说"今天下衙早,带你去买糖葫芦"。

她没有等到那串糖葫芦。

倒下

但对面的人太多了。院子里黑压压地涌进来的人影还在不断增加。

棽敬年的身后,管家周伯正挥舞着一把劈柴的斧头守在廊下。周伯在棽府做了三十年,头发全白了,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此刻他挡在通往内院的门口,一把斧头抡得虎虎生风,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棽芷瑶从未见过的绝望。他知道自己挡不住的。他知道的。他握着那把劈柴的斧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出灰白色。他每抡出一斧都要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嘶吼不像是在壮胆,更像是在替身后的那座宅子做最后的告别。

家丁阿福倒在水缸旁边。阿福是去年才进府的,才十七岁,平日里负责劈柴挑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两排牙齿白得整齐,逢人就叫"姐姐""哥哥",像一只撒欢的半大小狗。此刻他的酒窝还在,但脸上全是血。他手里攥着一把扫帚——他来不及找别的武器,只能抄起一把扫帚——扫帚已经被砍断了,木茬子参差不齐地露在外面,像折断的骨头。他还想爬起来,但撑了一下又摔下去了,再也没有动。他的脸上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那个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他十七岁,还没有学会对死亡恐惧。

棽芷瑶看到了那柄剑。

不是砍在阿福身上的那柄剑——是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向棽敬年劈过来的那柄剑。棽敬年刚刺倒面前的第三个人,剑还没有收回来,那柄剑已经到了。棽敬年侧身躲了一下,剑刃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截袖子,露出了里面的皮肉。血从伤口渗出来,很快就染红了那截袖子。

"敬年——"

是母亲的声音。棽芷瑶循声看去——母亲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斗篷。母亲的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拿的剪刀,那把剪刀是母亲做女红用的,平日里放在针线篮里,用来剪线头、裁布样,是这间宅子里最无害的工具之一。此刻被母亲攥在手里,刀刃在火光下闪着一种惨白的光。母亲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目光比棽芷瑶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那是一种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之后的平静。

棽芷瑶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母亲站在火光中,披散着头发,手里攥着一把做女红的剪刀,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但没有后退一步。

没有后退一步。

棽敬年听到妻子的声音,分了神——只是眨眼的工夫。但一个分神在战场上就是生死。他回剑格挡的时候慢了半拍,剑已经劈到了他面前。他侧身再躲——不,不是躲开了,是被剑风带倒在地上。他摔在地上,剑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一个黑衣人踩住了那柄青锋剑。

棽敬年抬头看着踩住剑的那只脚——靴子,黑色靴子,靴底沾着血。他顺着靴子往上看,看到了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看着一件已经死了的东西。棽敬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认命的笑,是一种带着轻蔑的、像是在说"你们也不过如此"的笑。然后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他没有来得及。

剑从后背刺进去,从前胸穿出来。

棽芷瑶看到父亲的身体猛地顿住了——像一匹狂奔的马被一根绳子从身后拽住。那柄剑的剑尖从父亲官服的前襟露出来,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剑尖上挂着一小块布料,是他那件中衣的领口——她每天清晨替他整理的那件中衣。剑尖上还挂着她用手指蹭上去的那小块墨迹。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前穿出来的剑尖,表情很平静。那平静像一个很久没有休息过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了一样。他甚至没有伸出手去捂伤口。他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棽芷瑶没有听到父亲最后说了什么。

母亲捂住了她的耳朵。母亲的手很凉。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只看到父亲跪了下去——先是双膝着地,然后身体向前倾,最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那柄青锋剑就落在他旁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剑身上的血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道从剑柄流淌到剑尖的红色溪流。

她后来花了漫长的时间去回想父亲跪下去之前那张嘴的弧度。那个口型只有短短的一瞬,被火光映着,被母亲的掌缘遮去了一半。她试着在脑海里还原了无数次——父亲是想叫她的名字?是想喊"快跑"?还是说了一句和那个口型完全不相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话?

她永远也没有找到答案。

那个没有发出的声音,成为了她此生唯一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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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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