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天荣十八年,石溪村。

初秋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久,接连两日细雨,院里露天的土地已经泥泞,上面陷了数个鞋坑。

屋檐下,一个素衣女子坐在藤椅上,手中小刀细致地削掉一片片木料,三尺左右的木头此时已初具剑骨形状。

“呼——”徐灵溪吹散木屑,打量着手里的木剑四号,越看越觉满意。

她这次用的木头可是经过多次考察,专门从山上的林子里找来的,绝对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在练剑途中突然断掉了……吧。

也不知道那些仙师是怎么做到的,仅仅一招半式,就废掉了她这么多木头。

徐灵溪心中叹道:“唉,安息吧,剑壹剑贰和剑叁。”

刚收起剑,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喊声:“灵溪,午膳快好了,出去把你弟弟叫回来一起用饭!”

“知道了!”

徐灵溪站起身,把木剑和小刀放回原位,撑开伞,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她提起裙摆,轻且快地踩进泥泞里。

离开家门,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村长家。

还没靠近,远远就能看见一群半大的孩童躲在门口,全都做贼似的往里瞅,好像夜间鸡舍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小鸡仔。

站在最外面的那个小胖墩被挡住了视线,使劲踮着脚,着急道:“你们倒是矮点呀,我都看不见了。”

刚说完,前面的小孩立刻往两边散开,为他让出一片空地,视野顿时变得空旷不少。

小胖墩左看右看,挠头笑道:“你们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呀?我都不好意思了……”

“徐,富,贵。”身后一个黑影将他笼罩。

小胖墩浑身一僵,脸上露出见鬼的表情,定格木偶似的一点点抬起头,果然对上自家姐姐冷若冰霜的脸庞。

徐灵溪拧着他的耳朵,不管他嗷嗷鬼叫,毫不留情道:“阿娘昨日是不是说过,不许你这段时日私自出门,以后你想什么时候出去玩不行,非要在食人魔一事未了结的时候乱跑什么?”

旁边传来偷笑声。

“还有你们。”她一个眼神扫过去,空气立刻噤若寒蝉。

“再乱跑,当心吃家里的竹笋炒肉!还不快家去?”

孩童们私自出门被逮个正着,皆怕极了这个不讲情面的冷姐姐,此时得了话,很快便作鸟兽散。

徐灵溪瞪了徐富贵一眼,后者乖乖靠在她身边,不敢有二话。

打开伞,嫩绿色的伞面撑在头顶转了一圈,徐灵溪抬脚离开的前一瞬,目光不经意掠过门后。

大堂里两道白袍夹鹅黄的背影映入眼底,身负剑,束银冠,皆是一派仙风道骨。

村长和二人相对而立,微弱的说话声传出来,大概在交代前段时间发生的魔祸。

徐灵溪收回视线,正要离开时,耳边忽然送来一道清冽如甘泉的少年音。

刹那,好像连雨声都戛然而止了。

“既然如此,那些小童的遗骸此刻尚在何处?”

隔着濛濛雨帘,被柱子挡住的地方,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斜抱着剑,姿态闲散,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上臂。

蓦地,那人动作停了,回过头。

但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这边。终于到家的姐弟俩,衣裳或多或少被雨淋湿,在门口等他们的母亲看见,又是一通说教。

擦干衣裳,正好出门卖野味的父亲也回到家了,四人围坐一桌,开始用午膳。

最近山里不景气,父亲打到的猎物比以往少,他愁得开了坛酒,才喝两口又舒展眉头。

“那魔头受了重伤,不知躲在何处,我方才从王家回来的路上,瞧见那几个仙师往刘二牛家里去了,许是找到什么线索。”

“唉,魔祸一日不除,山里野货便一日不出,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母亲轻哼一声道:“你还记得这个家呢,那你知不知道你儿子今日又跑出去疯玩了,说几次都没用,要是哪天回来见不到他,我看你后悔不后……”

“娘。”徐灵溪出声打断,给弟弟一个眼神,“小孩子天性淘气,大不了这几日我看着他便是。”

徐富贵立刻心领神会,一扫心虚畏缩的样子,叠声附和道:“对对对!娘!我错了,我下次一定听话~”

父亲瞄了母亲一眼,象征性训了富贵几句,又极有眼力见地把今日卖野味的钱上交,母亲的脸色才缓和了点,此事也暂时翻篇。

一家人吃完饭,徐富贵自觉去刷碗,徐灵溪则回到檐下那张藤椅上,打算给那把木剑收个尾。

随着一片片木屑掉在地上,月上梢头,她的思绪也逐渐飘远。

转眼徐富贵已经八岁,自己也在石溪村生活了八载有余。她没忘记九岁那年被父亲捡回家,刚醒来时,记忆全失,举目无亲,好像被天道流放于此的无助和茫然感。

最后还是父亲母亲商量后,对她说:“你一个小女娘独自在外恐不安全,若你愿意,不如留下来给我夫妻二人做女儿吧。”

于是自那天起,她有了个新的名字,徐灵溪,还有了个新的身份,石溪村一普通猎户家的女儿,并且往后几年都安乐无忧地生活在这处偏僻山村中。

父亲母亲自始至终将她视若己出,哪怕后来徐富贵出生,夫妇二人老来得子,喜悦可想而知,但都没有一次冷落过她。

玩具,新衣裳,长寿面和压岁钱,徐富贵有的,她一样也不会少。

日子日复一日,恩情却越积越重,徐灵溪感念养父母,一直都想找到报恩的机会。

直到前段时间村里出现了一桩孩童失踪案,有人目睹一个黑影将孩童拖走,此外接二连三有孩童消失,于是渐渐传出食人魔的流言。

传言中,食人魔口能人言,形似人,会假扮成熟人的样子将小孩哄骗到人烟稀少之处,再将其带走吃掉增进修为。

好在有仙师听闻石溪村的险境,前来降魔,刚到那日便重伤了魔头。

徐灵溪亲眼看见一道凌厉剑光如雷似电,顷刻间便斩断了那蛇头人身的魔物一臂,汹涌的罡风擦肩而过,同时也吹开了她心中紧闭的大门,送进两个字:修仙。

如果自己能变得如斯强大,还何惧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亦能够将养父母和小弟护在身后,在这妖魔当道的乱世,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多想不如一试,徐灵溪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再加上时常跟着父亲去打猎练出的反应能力,自此开始了削剑,练剑,断剑,再削剑的循环。

或许修仙者和凡人终究有别,每当她试图使出那一招,总感觉体内有一股无形之气聚到脐下三寸,但未等凝聚便自己散了,随后手中剑也“啪嚓”一声倏然断裂,不知缘由。

回过现实,剑肆已经削好,徐灵溪看着它,已经能幻视它的结局。

“剑肆啊剑肆,给我个面子,只要让我完整使出那一招,便是让我后半生孤独终老我也愿意。”

她小声咕哝几句,放下小刀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近日仙师还在寻找那魔头踪迹,村里人恐遭受魔头报复,皆是门户紧闭,夜里也不敢大声说话,怕招来魔祸。

此时已是傍晚,整个村子出奇的安静。

徐灵溪沐浴后,换了身干净衣裳,见父亲母亲正在屋中轻声说话,一会儿叹息徐富贵的束脩,一会儿叹息她的亲事。

“灵溪也老大不小了,十五及笄,今年都十七了,若不能为她寻到个好相与的夫家,后半生不愁吃喝,我死也不能瞑目。”

“胡说什么,为人父母,她若不愿,我们如何能逼得她。”

徐灵溪站在门外,手指不自觉握紧挂在腰上的木剑。

她不想嫁人。

一想到将来要把所有精力分给其他人,甚至连见父母一面都要寻求别人同意,她就浑身难受。

徐灵溪抿着唇,心里压着的某种迫切,此时争先恐后地浮出心口。

忍耐多日,她到底没忍住,溜出家门,想要再试一次完整地使出那一式,这次她一定要成功!

“哐啷。”

经过灶房时,里面传出一道脆响,似乎是有人撞倒了木盆发出来的声音。

徐灵溪脚下一顿,停在灶房门前,她记得富贵在里面刷碗,但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总不至于连几个碗都没刷完。

想到什么,她脸色微变,但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边握紧剑柄,边提高声音朝里面喊道:“是谁在里面?”

灶房门扇紧闭,无人回应。

“里面到底是谁?再不说,我就要请仙师过来了!”徐灵溪恐吓道。

“姐姐,是我!”屋里这才传出一道声音,是徐富贵的。

徐灵溪没有贸然靠近,仍站在门外,警惕道:“开门,自己出来。”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一条门缝,徐富贵扒在门后往外看,确定外面站的是徐灵溪,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彻底打开门。

徐灵溪奇怪道:“你好好的跑到灶房做什么?”

徐富贵打了个哆嗦,道:“我方才听到大门外有人在唤我的名字,还是姐姐的声音,一时害怕就躲到这里来了。”

“我的声音?”徐灵溪皱眉,往院门口的方向投去一眼,但夜色黢黑,什么都看不到。

眼下是特殊时期,为了弟弟安全,她只能暂时放下练剑的事,无奈道:“回屋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

徐富贵连忙点头,小跑到她身边,牵着她的袖子往前走,小眼睛时不时左右瞟,害怕有脏东西跟着他似的。

“姐姐,我想撒尿……”

徐灵溪随口道:“屋里有桶,回屋里再说。”

“姐姐,我真的憋不住了……”

徐灵溪道:“就两步路,刚刚怎么不见你说。”

“姐姐,你回头看看我,我真的要憋不住了……”

身后的声音逐渐变得有点古怪的哑,徐灵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屋檐下骤然响起一个带着困惑的声音。

只见另一个徐富贵打开屋门,探出头来问她:“姐姐,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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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