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过后，雾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白栖芷脑中飞快地转过无数念头。
劈来的剑气凌厉狠绝，招招冲着要害，绝非寻常采药弟子能有的手段。这谷里有这般修为、又敢直接取人性命的，除了沈危楼那一脉的内门弟子，她想不出第二个。可沈危楼自己分明走在最前，转眼便失了踪影，如今动手的，多半是他门下的随从，奉了主子的命，来除一个碍眼的外门药童。
她攥进了沈危楼手里。他便要在这天高地远、生死自负的秘境里，干干净净地把她抹去。
死了，便是迷雾困识、失足丧命，谁也说不出半个错字。
白栖芷的指尖在泥土里微微收紧，心里那点冷意烧成了一股极静的火。
“是冲我来的。”她低声应了许荆南的话，没有半分遮掩。事到如今，遮掩无用。
许荆南的眼里掠过一丝了然，似乎并不意外。她侧耳听了听雾中的动静，唇角紧抿：“三个人，散开了，呈合围之势。修为都在炼气后期，比你高。”
白栖芷心里一凛。三个炼气后期。她炼气圆满，看着只差一线，实则在修为这等硬桥硬马的较量上，一对三，毫无胜算。
逃遁符。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衣襟里那张缝着的符。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按了下去。逃遁符只能保她一人脱身，且只此一回。眼下被人合围，雾又困识，符一旦用了，未必能逃出包围圈，反倒暴露了底牌。这是她最后的退路，不到绝境，不能动。
她转头看许荆南。
“许师姐，这事与你无干。”白栖芷压着声音，语气却很稳，“他们冲我来的，你不必趟这浑水。你往东去，趁他们合围之时脱身，他们未必拦你。”
许荆南闻言，转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白栖芷被看得心里一空，竟莫名生出一丝局促。
“你倒会替旁人打算。”许荆南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压得极低，落在浓雾里，却莫名地驱散了几分死寂的寒意，“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想着撵我走。白师妹，我若是个临阵脱逃的，当初便不会拉你伏低，由着那剑气把你劈成两半，岂不省事？”
白栖芷一怔。
是了。方才那一把扣住她手腕、带她滚入草丛的力道，至今还留在腕上。若许荆南真要袖手，方才便不必出手相救。
“可你我素不相识。”她仍是不解，“你为何要为我犯险？”
许荆南没有立刻答。她重新侧耳辨着雾中合围的脚步，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剑柄。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句：“我看不惯以多欺少，以强凌弱。九嶷剑宗的剑，劈的就是这般东西。”
话音落，雾中合围的脚步骤然急促起来。三道身影借着浓雾掩护，自三个方向悄然逼近，剑气在雾里隐隐流转，杀机森然。
“别动。”许荆南低喝，将白栖芷往身后一带，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子，此刻立在雾里，眉眼凝成一片冷冽的锋芒。她拔剑出鞘，乌木剑鞘里滑出的，竟是一柄通体青冷、薄如蝉翼的长剑。剑光一闪，雾气被剑势割开一道清晰的缺口。
“九嶷剑宗，星罗剑阵之一，引。”
她低喝一声，足尖在泥地里轻轻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青影，迎着最近的一道剑气迎了上去。剑光交击，一声清越的鸣响刺破浓雾，火星四溅。
白栖芷立在雾里，看得心头剧震。
她头一回见有人用剑用得这般好看。许荆南的剑势不快，却极稳，每一剑都像是早已算好了落点，借着雾气的掩护，专挑对手露出的破绽下手。三个炼气后期围着她，竟一时奈何不得，反被她剑势所引，越打越乱。
可白栖芷心里清楚，一对三，纵是许荆南剑术再高，时间一长，终究要落下风。
她不能干站着。
雾草丛里，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这谷里灵气浓郁，草木格外茂盛，半人高的雾草，缠绕的藤蔓，丛生的灌木，处处都是。她的指尖动了动，意念沉入贴身的青壤匣。
匣中那片灵圃里，缠丝藤的芽，已被她这一路喂养得抽出了尺许长的藤蔓。
缠丝藤，遇灵力则疯长缠绕。
白栖芷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不能与人正面相搏，可她有她的本事。这本事，从来不在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