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离青岚谷外门有半日的脚程。
白栖芷寻了个采买药材的由头,向丹房告了假。秦管事正乐得这低贱药童多跑些腿,连眼皮都没抬,便挥手准了。
出了谷口,沿着官道行了大半日,那座坊市的轮廓,才终于在暮色里显现出来。
与青岚谷的清冷孤高不同,坊市是另一番光景。高墙环绕,门楼巍峨,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灵气与喧嚣交织,扑面而来一股蓬勃的、近乎贪婪的烟火气。这里是方圆数百里散修与小宗门弟子交易往来的所在,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白栖芷收敛了气息,将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换成了一袭寻常的青色布衣,又用一方布巾,半掩了面容。她不是来招摇的,是来办事的。
明面上的坊市,卖的多是寻常货色。灵谷、丹药、符箓、法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可白栖芷要找的,不在这里。
她要去的,是黑市。
黑市没有明面上的门户,藏在坊市最幽深、最杂乱的角落里。寻常修士不得其门而入,唯有那些消息灵通、或是经人引荐的,才能寻到入口。
白栖芷在坊市里转了许久,凭着一路打听来的零碎线索,又借着青壤匣那敏锐的感知,去捕捉那些隐藏在寻常气息之下的、属于黑市的诡谲灵息,终于,在一条幽暗的窄巷尽头,寻到了那处入口。
一间不起眼的旧茶肆,后院的一道暗门。
守门的是个面无表情的精瘦汉子,见她近前,只伸出手,淡淡道:“入场费,五灵石。规矩,进去了便知。莫问不该问的,莫看不该看的。”
白栖芷不动声色地付了灵石,垂着眼,迈步而入。
暗门之后,竟别有洞天。
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一处宽阔的地下空间。无数盏幽绿的灵灯悬在顶上,将这片地下黑市,照得明明灭灭。摊位沿着石壁与廊柱铺开,比明面上的坊市,更密、更杂、也更诡谲。
卖的东西,也大不相同。
来历不明的灵药,缺了角的残破法器,沾着血污的凶器,封在玉瓶里、隐隐透出邪气的不知名之物……更有甚者,几个被锁链拴着的、神色麻木的低阶修士,被当作货物,公然叫卖。
白栖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想起陆婆婆讲过的那些宗门暗理,想起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的残忍。眼前这一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冰冷。
可她很快便收敛了心神。
她不是来评判这世道的。她是来,为自己的活路,添一块筹码的。
白栖芷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寒意,垂着眼,沿着摊位缓缓而行。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将这片黑市的格局、规矩、行情,一一记在心里。
她在找两样东西。
一是丹方。最好是一份残缺的筑基丹方。她如今炼气将满,下一步便是筑基。可筑基丹的方子,向来被大宗门、丹盟把持,寻常散修,纵有灵石也难求一份完整的。她退而求其次,只盼能寻到一份残缺的,再借青壤匣的本事,自己补全。
二是高阶些的炼丹药材。养气散她已炼得纯熟,可若要进阶,便需要更好的药材,去试更难的丹。
白栖芷一路看,一路记,神色平静,姿态从容,丝毫看不出是头一回踏足这等龙蛇混杂之地。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行情,权衡着手里那点灵石,该如何花在刀刃上。
正行至一处卖丹方残卷的摊位前,白栖芷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摊位上,杂乱地堆着一卷卷或新或旧的玉简与残纸,皆是些不知从何处流出的丹方、功法。摊主是个独眼的老者,正眯着仅剩的一只眼,懒洋洋地打量着过往的修士。
白栖芷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卷泛黄的残纸上。
那残纸的边缘,隐约印着一个被磨损了大半的字。
筑。
她的心,悄然提了起来。
可白栖芷没有立刻去拿。
她极有耐心地,先在那一堆残卷里,随意翻看了几卷不相干的,又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那独眼老者闲聊了几句行情。她要的是不动声色,是让对方瞧不出她真正中意的,究竟是哪一卷。
藏拙的本事,她早已练得入了骨。
直到将那卷印着“筑”字的残纸,混在几卷不相干的丹方里,一并拿起时,白栖芷的指尖,才借着青壤匣那敏锐的感知,悄然探入。
残纸之上,那残缺丹方的脉络,缓缓在她神识中铺展开来。
是一份《小筑基丹方》。
虽残缺了近半,关键的几味药材与火候,更是缺失大半。可那残存的部分,却清清楚楚地印证了她心头的猜测。
只是白栖芷凝神细辨之际,神识却忽然一凝。
这份残方的字里行间,竟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违和。
仿佛,有人在这残缺之处,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