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一点商量都没有。
法兰克福机场的落地窗外，灰白色的水幕把停机坪上的飞机涂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雨点砸在玻璃顶上，轰轰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出风口灌下来，可没人去调，因为外面的湿热正透过玻璃往里面渗，两股力量把候机区弄得又冷又闷。
利卡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靠着柱子滑坐在地板上，膝盖曲起来，伸展了一下酸胀的小腿。他们刚从慕尼黑过来，在德国待了两天，明天要去巴黎，现在本该坐大巴去今晚的营地，但施耐德老师刚接到通知——高速因积水封闭，大巴卡在路上，至少还要等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旁边有人哀嚎，"我饿了。"
"你刚才在机场吃了两个汉堡。"
"那是前一个小时的事了。"
利卡没参与对话。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靠着柱子，半阖着眼睛。他其实不累，但刚从科罗拉多飞过来倒时差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半的电池。
他们这支队伍来自丹佛一所私立高中，暑假欧洲文化夏令营，二十几个学生加三个带队老师，走了伦敦、阿姆斯特丹、柏林、慕尼黑，现在折回法兰克福准备去巴黎。利卡是队里唯一一个德语流利的，所以其他朋友经常把他拉走当翻译，施耐德老师乐得轻松，利卡自己也无所谓——就是他的德语已经被当地人吐槽了好几次口音有些怪了。
他闭着眼，耳朵里是队友们叽叽喳喳的美式英语，聊昨晚在慕尼黑啤酒馆看到的超大号椒盐卷饼，聊谁买多了冰箱贴，聊回美国后暑假还剩几天，聊开学后要上多少AP。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参与，也不觉得无聊。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候机区。
人很多。大雨打乱了好几个航班的时刻，到处都是瘫在椅子上、坐在地板上、靠着柜台等消息的旅客。他视线扫到左手边大约十五米外的一群人的时候，停了一下。
一群年轻男孩。年纪看起来比他们小一两岁，穿统一的运动服——白色短袖，黑色短裤，每个人旁边都有一个同款运动背包，有的斜靠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腿伸得老长，露出结实的小腿线条。他们的衣服胸口印着一只黑鹰和一行小字，利卡眯着眼辨认了一下。
德国青年队。
"嘿，利卡，你看那边。"旁边的杰克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下巴朝那群人的方向抬了抬，"老师说是未来的德国国家队？"
"可能吧。"利卡说。
"他们看起来好小，十五？十六？"
"差不多。"
杰克看了两眼就没兴趣了，转头跟另一边的人继续聊昨晚的椒盐卷饼。利卡却没立刻移开视线。
那些年轻的运动员懒散地瘫在地板上、靠在墙边，有人戴着耳机摇头晃脑，有人用手机打游戏。整支队伍有一种训练有素的松弛感。
利卡的目光在那片黑色短裤上停了几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被一个坐在靠墙位置的人吸引住了。
那人背靠着墙面，膝盖曲起，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在看手机。头发颜色比旁边的人深一些，在机场惨白的荧光灯下带着一种晒旧了的麦秆色。
利卡看了他几秒。
他发现自己盯得有点久，于是收回视线，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背包，假装在找东西。手指在包底摸到一袋没拆封的Haribo小熊软糖——昨天在慕尼黑火车站买的，还没吃。他捏了捏那袋糖，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响声，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Haribo小熊软糖。
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画面——红砖台阶，阳光斜着打下来，他手心里躺着几颗绿色的糖——
"你在看什么？"杰克又凑过来了，贱兮兮地压低声音，"那边那群小运动员？"
"啊？啊……没看什么。" 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你刚才盯了那边好一会了，看到熟人了？"
"没有吧、、、"
"漂亮吗？"杰克嘿嘿笑，"哪个？那个蓝衣服的美女？你居然是喜欢知性型的？"
利卡没答话，用帽子轻打了杰克一下让他别再开玩笑。
杰克是个话多的人，但好在施耐德老师这时候喊了一声集合，说要重新清点人数，杰克就窜过去了。利卡松了口气，抬起头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金头发的男孩还是那个姿势，不过手机放下了，他偏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下，回了一句，金头发没笑，只是把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拧好盖子放回去，重新靠回墙上。
他的目光平平地扫过面前的候机区，扫过那些瘫坐的旅客、拉行李箱的家庭、跑来跑去的小孩——然后扫到了利卡这个方向。
利卡在他视线转过来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牛仔裤纹理，耳朵尖有一点点热，但只有一点点，像被暖气烘了一下。
他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抬起头。
金头发已经移开了视线，低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利卡呼出一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行了，数完了，都在。"施耐德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手，"大家自由活动，但别走远，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到B3出口集合。利卡，你帮忙盯着点时间。"
利卡点点头。
他站起来，决定去一趟洗手间，顺便让自己清醒一下。路过那群青年队的时候，他没有转头，目不斜视，但他能感觉到旁边的说话声、笑声、手机按键声，还有空气里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的香味。他走过去了，推开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一脸疲惫，头发长了还凌乱，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盯着自己看了三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扯了张纸巾把脸擦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人吸引。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可那种感觉就像——你走在路上忽然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你停下来想半天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可你的大脑一直想告诉你什么。
他擦干脸，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推门走出去。
那群青年运动员那边有动静了。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领队或者教练的声音，队伍开始动起来，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背起包，有人伸懒腰，有人把耳机线绕在脖子上。看起来他们也要转移了。
利卡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眼睛没往那边看。但耳朵听着。
"……大巴改道了，从南边走，四十分钟到……"
"起来了起来，别躺着了……"
脚步声、拉链声、低笑声。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我的水忘拿了。"
旁边有人回："你放哪了？"
"墙根。"
利卡抬起头。
那人正从人群里折返回来，走到他刚才靠着的那面墙边，弯腰，从墙角拿起那瓶水。弯腰的时候，短袖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被训练晒成均匀的浅蜜色，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队伍里，把水瓶塞进背包侧袋，然后跟着人群往出口方向移动。
利卡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白色慢慢走远，消失在拐角。
杰克溜达回来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走了走了，安德烈亚说他那边有座位。"
利卡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你刚又盯着那边看了，"杰克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快说，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嗯。。。"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看那么久？"
利卡沉默。
然后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杰克翻了个白眼："你这话搭讪水平也太差了吧，老爹他们搭讪都不这么说了。"
"我是说真的。"
"行行行，真的真的。你见过？在哪？梦里？"
利卡没回答。
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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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IF线·法兰克福机场